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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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年第一次月考必然伴隨著一次影響家庭和諧的家長會,周建國通知了開家長會時間,江黎第一時間向爸爸求救,爸爸拍著胸脯跟她說沒問題,包在他身上。然而,成年人的時間從來不是自己的,家長會當天他出差了。

媽媽臨危受命,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的積極性。周六早上,她六點便催江黎起床,說想去傑碩逛逛。沒認真逛逛傑碩是林雪的一個遺憾,當初送江黎入學報到來去匆匆,沒來得及好好看看,轉眼間女兒已經高三,馬上就要畢業了,這次家長會是她光明正大進傑碩的最後機會,她一定要好好逛逛。

傑碩地處荒郊野外,夏天空氣清新,鳥語花香,蛙聲陣陣,有一種世外桃源的意境。可現在是秋天,百花雕零,草木枯黃,目之所及,盡是荒涼。

校內更是一個理性世界,教學樓、行政樓、實驗樓呈弧形依次排列,最後面是宿舍樓,餐廳和操場分別位於宿舍樓的左右兩側,操場不遠處是奇形怪狀的體育館。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行政樓前的音樂噴泉,不過,那也是屬於夏天的景觀。總之,這個時節的傑碩,除了陶行知的雕塑和幾塊刻著學校歷史的石頭,沒有任何值得閑逛的景色。

盡管如此,江黎還是早早起床,帶著相機,和媽媽提前一個小時出門了。因為她知道媽媽的倔強,她做的決定,沒有人能改變。

學校空無一人,母女倆從行政樓走到宿舍樓,然後從另一邊折回行政樓。這一路,林雪毫不吝惜溢美之詞,所到之處,全是讚美。經她這麽一逛,傑碩立馬變得高端大氣上檔次了,恍惚中,江黎有種置身北清之中的感覺。

林雪年輕時走南闖北,祖國的大好河山都在她眼裏,什麽樣的美她沒見過,怎麽會把傑碩放在眼裏。她用畢生所學來誇讚這所毫無特色的學校不是因為它的美,而是她在這裏找到了驕傲和自豪,她的女兒——江黎帶給她的驕傲和自豪。

返回校門口,林雪堅持要在校門口來拍一張照片。江黎正要按快門,孫昊扶著一位身體佝僂的老人闖進她的鏡頭,老人打扮很覆古,梳著江姐的發型,衣服還是80年代流行的灰色中山裝。

江黎叫了一聲孫昊,孫昊掉頭看到她,一臉驚奇,隨後所有的驚奇變成了不安,他站在那裏,左手緊緊地抓著褲子,似乎在尋找支撐他站立的力量。似曾相識的一幕,江黎瞬間明白孫昊藏在面具下的那顆敏感而又脆弱的心,她借口給媽媽在拍照,讓孫昊先走了。聽到這句話,孫昊像刑場上被釋放的死囚一樣,拉著老人逃跑似的快速離開了。

“你同學家長來了,咱們也進去吧。”

“媽……”江黎急促地叫了一聲,仿佛媽媽這一腳下去會踩到地雷。

“怎麽了?”林雪忙問。

“那個……剛剛那張照片拍糊了,我再給你重拍一張。”

“不就是一張照片嘛,大驚小怪的,心臟病都要被你嚇出來了。”林雪邊抱怨,邊站到校門口擺了一個剪刀手。

江黎假裝很專業地調光圈、調焦距,拍完後看著照片搖搖頭,接著重來。這樣反覆幾次,直到看到孫昊進了教學樓,她才放下相機。

“剛剛那個男生是你同學嗎?”

“是啊!就坐我前面。”

“看到同學不打招呼,太沒禮貌了。”

“我們學校……男女有別,不能走得太近,要不會被當早戀抓。”

“別人跟你打招呼,你好歹說句話啊,他奶奶也真是的,站在旁邊也不懂得提醒一下,由著他來。奶奶姥姥帶大的孩子到底還是缺那麽點教養。”

“媽……再不走就要遲到了。”江黎語氣不悅,她在為孫昊打抱不平。

家長會是老師和家長們的密謀,不允許學生參加,將媽媽送進教室,江黎在走廊裏漫無目的地來回走動。在樓梯的拐角處,她又遇到了孫昊,兩人很不自然地朝彼此笑了笑。很明顯,他倆都沒忘記校門口的尷尬相遇。

兩人尷尬,更尷尬的那個人往往先撐不住,孫昊問道:“你怎麽也來了?”

“怕老班應付不了我媽,特意來救場。你呢?你來幹嘛?”

“我媽……不認識路。”

“你是說剛才和你進來的是……”驚奇沖破防線,暴露了江黎內心的想法,不過,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和阿姨長得一點都不像,完全看不出……是母子。”

聽話聽音,孫昊不傻,怎麽可能聽不出來?他笑了,笑容裏全是這個年齡段的人不該有的苦澀。

一個不知道該說什麽,另一個不想說什麽,兩人都選擇了沈默。

段澤宇的出現打破了他們之間的沈默,金秋時節,天氣微冷,大家毛衣加身,他身著球衣,抱著籃球大汗淋漓地從下面上來,臉上帶著可以驅散一切陰霾的笑容。不同於江黎和孫昊,他總能笑得像個孩子。

“今天不是咱們不用來嗎?”

“陪我媽來的。”江黎和孫昊異口同聲地說道,他們不約而同地避重就輕地回答了問題。

“都是孝順的好孩子。”段澤宇舉起手裏的籃球,“早上來學校打球,剛打完,來等我媽一起……”他故作輕松,仿佛回家二字是因為大家都知道而省略掉的。

“最近學校是不是有什麽重要比賽?”

“沒有,幾個朋友約著一起玩的。”段澤宇往教室方向看了一眼,問道:“還沒結束?”

江黎搖搖頭,“現實版的雅爾塔會議,不討論個半天怎麽能對得起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別那麽悲觀,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天下終究是我們的!”段澤宇摸摸江黎的頭,笑著說,他與生俱來的光芒,瞬間驅散了江黎頭頂上的烏雲。

三個人在樓梯拐角處站了很久,段澤宇累得坐在籃球上,過了一會兒,孫昊也坐在樓梯臺階上了,只有江黎一個人靠著樓梯扶手目不轉睛地盯著5班。

“你是誰派來的偵查員嗎?”

不合時宜的玩笑就是一種嘲笑,江黎瞅了段澤宇一眼。

“不是就過來坐吧,別那麽緊張,你要是被批了,估計全班同學要被抓去勞改了。”

“你知道個屁。”江黎爆了一句粗口,然後像洩了氣的皮球軟綿綿地說:“我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完。”

不知過了多久,段澤宇終於想出一句安慰的話,“沒事兒,你那麽牛,別說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完,就是放棄一門考試都不會太差。”

為了證明自己的說法,他推了推孫昊,問道:“你說是不是?”

孫昊如夢初醒,回道:“是,是。”

“是什麽?”江黎忍笑問孫昊。

他有點找不著北,他指著段澤宇說:“他問我的。”

“哈哈哈……不逗你了,皮卡丘,請回到你的世界吧。”江黎笑得前俯後仰,掛在脖子上的相機磕在樓梯扶手上。

“相機?你會攝影?”

“拍照,拍照而已。”

“早知道這樣,就拉你去籃球場給我拍一張。打了這麽多年籃球,還沒一張投籃帥照。要不我就委屈一下自己,在走廊裏運球,你幫我抓拍一張。”

“我這攝影師呢,沒啥缺點,除了技術不好。同樣,也沒啥優點,除了愛耍大牌。”

“我入不了您的法眼?”

“顯而易見。”

“多年以後,你一定會為今天這句話後悔的。”

“那就等多年以後再說吧。”江黎要走,被段澤宇拉住。

他用祈求的眼神可憐巴巴地看著江黎,說:“我錯了,一張,就一張,行不?”

“不就是一張照片嘛,剛剛要是這個態度,早幫你拍了。”江黎拿起相機,“想要一張什麽樣的?”

“你看著好看的。”

“那我就自由發揮了,發揮失誤概不負責。”

“沒問題,我相信你。”

段澤宇花式玩轉籃球,原地□□運球、順時針繞腰轉……單手背後變向時,江黎按下了快門,但她沒有告訴段澤宇,而是站在旁邊,端著相機,靜靜地看他耍帥。

“快點拍啊,你是不是想累死我?”

“已經拍好了。”

“給我看看。”段澤宇扔下籃球,跑到江黎跟前。

“怎麽只有一張?”

“你不相信我的技術?”

“怎麽能夠,”段澤宇笑笑,“記得幫我洗一張。”

教室門開了,家長們陸陸續續地走出來。江黎還沒答應他,便向教室那邊跑去。

一堆家長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著周建國,江黎媽媽站在最裏圈離周建國最近的地方,她正和周建國說話,語言已不能表達她想說的問題,每句話都要輔之以手勢,看得出她急切地想要地從周建國那兒得到答案。江黎呆呆地站在門口,進退維谷。

有人突然撞了江黎一下,將她撞進了教室,她回頭一看是段澤宇跑得太快沒剎住。他沖她一笑,然後擡頭朝教室裏叫了一聲“媽”,裏面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向他招手。

段澤宇媽媽是眾多家長中的一股清流,在別的家長都爭先恐後地問周建國自家孩子學習情況時,她從容地帶著兒子回家了。江黎將之理解為她對兒子的信任,相信孩子的父母從來不需要從別人那裏證明什麽。

那些圍著周建國的這些父母和段澤宇媽媽一樣寵孩子愛孩子,但他們做不到信任孩子,原生態家庭的這種不信任吞噬了孩子大部分的安全感,他們必須優秀,不然就會失去一切。所以他們註定成為懷抱優異成績而惴惴不安的庸人,因為沒有人能保證自己的每個下一次都能成績優異。

江黎目送段澤宇和他媽媽離開,回過頭,林雪已經從人群中擠出來,她什麽也沒說,拉著女兒擠回到原來的位置。

“跟周老師說說你這次數學為啥考這麽低?”

“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完。”

“這次考題難度很大,很多同學沒做完。”周建國如實說。

“大部分同學時間夠用,只有她一個人覺得考試匆忙,那就是她的問題。考試匆忙說明時間不夠用,時間不夠用是做題速度的問題,速度跟不上去一定是不會或者不熟練,說到底還是她學得不紮實……”林雪雖然眼眶泛紅,但絲毫不影響她分析問題的能力。

“江黎的成績一直都很穩定,這只是一次意外,下次會好的。”

“高一還好,一直保持全班前三名,高二下學期期末考試忽然不行了,掉出了前三。馬上就要高考了,周老師,您看還有什麽補救辦法沒有?”

“媽,我以後會好好學數學的。”後面的家長已經喋喋不休地抱怨了很久,江黎用媽媽最想聽的話結束了她毫無意義的追問,周建國和家長們都松了一口氣。

從惱羞成怒到生無可戀仿佛用盡了江黎全身的力氣,她顫顫巍巍地走出人群,正好迎上了段澤宇的目光,造化弄人,他終究還是看到了她最不堪的一面。江黎在段澤宇的眼睛裏看到了早上她看孫昊的神色,剛才的一切他都看到了,現在他眼裏的她應該就是早上她眼裏的孫昊吧。

“你不應該這樣。”

她不應該怎樣,是不應該沒做完最後一道大題?還是不應該這麽看重成績?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她知道他世界裏的不應該是她的世界裏的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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