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黎又掉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海裏，身體不斷下沈，呼吸越來越困難，她絕望地在水裏撲打著。這時，一道刺眼的光閃過，爸爸媽媽，還有各科任課老師都出現在岸邊。她艱難地伸出一只手向他們求救，可他們始終雙手抱臂微笑地望著她。他們的笑容越來越扭曲，越來越扭曲，最後變得猙獰不堪……

“寶貝，寶貝……”江黎在一陣搖晃中醒來，呼吸緊促，滿頭大汗。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做這樣的夢了，夢裏的絕望與恐懼讓她不寒而栗。

“又做噩夢了吧？”媽媽溫柔地問。

“媽，如果有一天我掉在海裏了，你會救我嗎？”

“想什麽呢？都高三的人了，還一天到晚胡思亂想。你聽媽媽說，高三這一年非常重要，寒窗苦讀十幾年，能不能成事兒就看這一年了，你可不能掉鏈子。”

“媽，我……”

“還不趕緊去洗漱，難不成高三開學第一天就想遲到啊？”媽媽一邊疊被子，一邊說，“刷牙水和洗臉水都給你準備好了，快去，高三了要有點緊迫感。”

江黎經常聽到“緊迫感”這個詞，媽媽說，老師說，同學們也說，但緊迫感到底是一種什麽感覺，她似乎不大清楚。從大家用詞的語境來看，大致是用來督促人不斷壓縮每一件事情的時間成本，用最短的時間做更多的事情。

一分鐘之內刷完牙應該就是一種緊迫感吧，江黎突發奇想，拿起牙刷對著鏡子上下左右一頓亂刷，鏡子裏的那個人好像和她比賽似的，也以同樣的速度和她做著相反方向的相同動作。她停下來盯著她看，她也停下來盯著她看。忽然，鏡子裏的那個人對她笑了，她笑起來有點好看。不過，江黎一點也不喜歡她。她喝了一口水，漱掉嘴裏的牙膏沫，一頭栽進了旁邊的洗臉盆裏。

從衛生間出來，早餐已經擺在餐桌上，牛奶、面包、雞蛋、小籠包、小菜……看似很豐富，其實沒有一樣是江黎愛吃的。她在桌前猶豫了一下，然後坐下把將半片面包塞進嘴裏。面包太幹，難以下咽，她喝了一口牛奶順下去，又拿起碗裏已經剝好的雞蛋咬了一口，咀嚼間聽到爸媽在客廳說話。

“這麽著急幹嘛，小黎還在吃飯，再等等。”媽媽說。

“單位有個早會，今天來不及送小黎了。”爸爸回道。

“沒事兒，爸，你忙你的，我自己打車去學校。”她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但收效甚微。

“你單位只有你一個人嗎？小黎可只有你這麽一個爸爸，她自行車還沒修好，你不送她，她今天就得步行上學，孰輕孰重，你自己選。”

又是這一套，江黎已經聽膩了。她把剩下的半個雞蛋扔到碗裏，跑回房間拿了書包，直奔客廳，“爸，我吃好了，咱們走吧。”

一路上，江黎和爸爸幾乎沒有交流，他們都地在心裏默默祈禱前面路況良好。越是著急，越狀況百出。從小區出來，一路紅燈，走走停停，好不容易熬到最後一個十字路口，勝利在望時遇到了堵車。

江黎百無聊賴地打開車載廣播，聲音甜美的女主播打破了車裏的沈寂：一位即將出國的高三學生為他的豬豬女孩點了一首《不能說的秘密》，他說豬豬，對不起，我失約了。當初信誓旦旦地說著要和你考同一所大學，現在卻丟下你，自己出國了。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出國，過去的兩個月，我掙紮過，努力過，也反抗過，最終還是妥協了。我爸媽做的也許不對，可他們是我爸媽，我不能也不忍心傷害他們，希望你能理解。雖然我們不能上同一所大學了，我的心會一直與你同在……

“你們這個年齡的孩子血氣方剛，不可一世，動不動就許諾發誓，到最後還不是該幹嘛幹嘛。”

“那是因為你們喜歡橫加阻攔，蓄意破壞。”江黎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過分，又補充道，“那個……我說的是大部分父母，也有民主的，你就很民主。”

爸爸看著她似笑非笑。

冷咖啡離開了杯墊

我忍住的情緒在很後面

拼命想挽回的從前

在我臉上依舊清晰可見

……

廣播裏唱起了周傑倫的《不能說的秘密》，為了緩解尷尬氣氛，江黎故意將聲音調大了些。

一首歌曲播完了，車子仍一動不動，滴滴的喇叭聲卻此起彼伏，雖不刺耳，但傳播著比刺耳更讓人坐立難安的焦慮。江黎按下車窗，探出頭看了一眼前邊，被堵的車輛一眼望不到頭。

“爸，前面堵得水洩不通，我還是下車吧。這兒離我們學校不遠了，我走著去，你一會兒左轉換條路。不然，今天咱倆都得遲到。”

“你一個人能行？”

“過一個十字路口的事兒。”江黎看爸爸在猶豫，邊下車邊說，“放心去開你的會吧，我媽不會知道的。”

“小黎，你媽不容易，你要多體諒她。”

“啊？哦，我知道了。”

媽媽很不容易，江黎何嘗不知道。初上高中，課業突然加重，早晚自習加長，江黎一時無法適應高強度的學習，經常生病。後來有一天，媽媽突然說她要辭職。雖然沒說為什麽，但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宣布辭職的第二天，她便去辦了離職手續。江黎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媽媽辦完離職手續回家後的樣子，跟丟了魂兒似的，煞白的臉上毫無表情，她從江黎身邊走過，鞋都沒換，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爸爸緊跟在她後面，進去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隨後，屋裏傳來媽媽的抽泣聲和爸爸甕聲甕氣的說話聲，他們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那天的晚飯是爸爸做的，做好了給江黎盛了一小碗，剩下的都端進他們的臥室。江黎一個人在廚房吃飯，吃得五味雜陳，她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到底做錯了什麽，她自己也不知道。

江黎以為家裏這種詭異氛圍還要持續一到兩個月，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媽媽一掃昨日陰霾，微笑著叫她起床。從那天開始，每天從早上叫她起床到晚上替她關燈，大到一日三餐，小到洗襪子、疊被子、擠牙膏、倒刷牙洗臉水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全都由媽媽負責，江黎只剩下吃飯、睡覺、學習三件事。

全天下的媽媽都愛女兒，但很少有人能做到這樣，江黎對媽媽心存感激。她知道媽媽是愛她的，也知道她說那句“我是為你好”時是真的為她好，但那些密不透風的愛就像緊箍咒一樣，讓她漸漸失去了自我。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對媽媽的感激之情在悄悄地發生著改變。不知從何時起，她不再享受媽媽的照顧，甚至有點討厭，還有點害怕。她害怕媽媽為她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一句簡單的關心，因為媽媽對她好一分，她就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學習，以二十分的成績回饋媽媽，否則就會滿心愧疚。

江黎依然深愛著媽媽，可她不能再像小時候那麽喜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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