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音劄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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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雪音走了。從遲森出院的那天起,她就坐了當晚的飛機離開了中國。她說她不是為了遲森而回的國,可似乎也沒有什麽理由成為她多留下幾日的牽絆。離開前她再次找過溫煦,並沒有指責溫煦不去醫院看遲森,只是給了她一本當年她親手寫的劄記,她說,“女人不該優柔寡斷,我站在同一時光裏看你們,看似參與了部分,其實都是你們兩的事。可是,經歷過又如何,懂多少呢?”

溫煦原是不想接受的,但是雪音卻笑笑著說,“有些心情沒人分享也挺孤獨的,該作為念想的,都在我心裏了,留著也沒用。”她很瀟灑地走了。

可是誰又知道,那一日在咖啡廳和雪音分別後她遇見了誰呢?

二零零三年九月三十日,晴。

媽媽的抑郁癥加重了。日覆一日的衰竭也不能喚起在國外那個家的父親的一絲憐憫。駱叔叔給媽媽做心裏治療已經好幾年了,默默守候著。媽媽給予他微笑,笑抵眼,卻不抵心,不是因為假意,卻因為駱叔叔不是爸爸。媽媽一如往常照顧我,只是神情早就沒了當年的婉和情切。她總是和我說讓我不要步她後塵。什麽樣的後塵呢?

這個九月,我過得好也不好。我遇見這樣一個男子,以一個默默的仰慕者看著他和其他兩個同齡女生在一起一年了。

他的一眉一眼都如同阿波羅少年一樣,是個太陽一樣獨一無二的人。上學期末分班時,我選了理科,我想過他也許會選理科。但是也許他會為了那個女孩子選文科呢?

何其有幸我們在同一個班,何其有幸我們是隔壁桌,何其有幸在其他人對我冷嘲熱諷時有他挺身而出為我說話呢?

其實從遇見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了他是我即將步入的後塵。

十月,晴雨交加。

爸爸回來了,他並非為了媽媽而來,只是為了同出一脈的骨肉之情,來看看我這個女兒罷了。

他說他在國外已經幫我物色了一所很好的高中,是否同他一起去。我問他媽媽呢,他說他從不曾考慮過這個問題。

媽媽知道我拒絕了爸爸的邀請後,一直沈默不語。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似乎是這樣的。

理科中,物理是影響我理綜的桎梏,所幸有一次放晚學時,他發現了仍不回家還在與物理打持久戰的我。自那以後,我物理有所不懂的地方都是遲森幫我解答的,我問他溫煦是不是也同我這般不擅長物理?

他眉頭都不擰一下,嘴角帶了笑意,黑褐色的發絲在陽光中如水草一樣綿延蕩漾,“那個笨家夥哪有你聰明呢?不過卻和你一樣傲,不會主動問我。”說起她時,他的眼睛裏都帶了皓月的色彩,沒有了灼灼的氣息,有的都是溫柔。

然後我發現他的抽屜裏總是收集了許許多多的洋貨,他總是說,“薇薇貪吃,又不能厚此薄彼不帶什麽東西給溫煦吧?”

我不知道那個女孩是怎樣看待這些禮物的,是否這成了一種習慣?

很多女孩都喜歡他,偶爾去衛生間,也能從隔間裏無心聽得她們在議論他,她們說,他是高貴的,冷靜的。那一瞬間我只想到了“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在所有人都認為他該是一個站在這個年齡段其他浮躁少兒郎肩頭之上的紫色靈魂人物的時候,我卻窺得了他的忸怩,他的少年心事。

隔著過道,自習課上,我時常看到他耳裏掛著白白的耳機線,而他修長的手掌裏把握著細細的2B鉛筆,桌子上還擺放著當時鮮見的熒光筆和尺子,時而時而換下手中的工具。

因為他後桌的衛城拍了他,問他借筆記,無意間跌落的一只藍色熒光筆被我拾起,我還給他之時,又是一個無意,撞破少年心中的心事。

我仍然記得清楚,他白皙的臉龐滑過罕見的紅絲,手心裏握著的筆緊了緊,又松了。在對了我疑問的眼神時,他嘴角微揚,星輝斑斕的眼睛一眨,又低了下去,留給我的側臉龐,是個被天使輕吻過的臉龐,溫暖地生輝著。

他左手旁張揚的文字,是他留給自己的筆記,而右手邊嶄新的筆記本裏,帶了一絲秀氣的筆跡也是出自他正在書寫的手,在新的筆記本裏面,甚至連草稿圖都是那樣精益求精,絲毫不馬虎。

我說遲森,“可否找個時間幫我補習呢?”他有些猶豫,卻沒忍心拒絕我。

十一月,電閃雷鳴。

他帶我認識了那個叫溫煦的女孩,還有薇薇。看到溫煦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也是喜歡她的。這是直覺,我有了一種入侵別人世界的罪惡感。

那一日我站在樓道間聽到幾聲音調尖銳的爭執聲後,一回首,遲森已經到了我身邊。他的眉目有些怠倦,身後的門在碰撞中仍然還在搖晃,我曾想過開口問為什麽卻無法開口。

我想也許我知道為什麽吵架的。她覺得我的出現危及他心中的她了嗎?當晚遲森陪我買完參考書後,我跟他告白了。我知道我這一生只會允許自己告白一次,而這一次註定是失敗。

果不其然,他拒絕我了。他說他知道的,聰明如他,如何不知。夕陽中,他的眼裏第一次帶了冷漠,“如果註定有人犧牲的話,我不會允許是她。”

還能說什麽呢?失敗者,驕傲如我,在情感上終究是撞了南墻了。

而後的幾日我請媽媽幫我找家教。媽媽在和爸爸通往電話中,第一次眼裏有了笑意,可這笑意卻在那個夜裏顯得格外陰森。我不知道為什麽,彼時的我還在後塵中黯然傷神。

兩日後,媽媽吞服安眠藥永遠地走了。而那個時候我還在父親為我請的家教黃老師家中補習物理和化學,接到駱叔叔的電話那刻,我突然就失去了語言,電話落在地板上,磕碰出很大的聲響,駱叔叔在那頭焦急,而我只知道掉眼淚。

我總是這樣,習慣了一個月寫一次心情。我總想讓時間沖走事發之時的大喜大悲以一個平和的心情去記錄點點滴滴。可這一次我又該用什麽樣的心情去寫呢?駱叔叔說母親走的時候嘴角是帶了笑的。可是醫院的走廊裏,我看到他高大的身軀弓著的背,悉悉索索地抖動,一顫又一顫,老態盡顯。

駱叔叔這樣一個硬朗儒雅的中年男人都瞬間老去,而我始終記得我打電話給父親時,他只是淡漠地安慰了我一句,“過幾日我就回去,你照顧好自己,然後準備跟我去美國。”

這個月,我和我生命中的男子短暫交錯的路終究是走到了頭,而媽媽悄無聲息地離去,給了我無盡的迷惑與難以道盡的苦澀。駱叔叔一直幫忙收拾媽媽的身後事,而我飄蕩在校園的角落裏,除了迷茫地追隨著那三人的影子外,恍惚間,原來真的沒什麽留戀了。

手續很快就下來了,就在媽媽離去的下一周,我甚至懷疑這是一場預謀已久的策劃,可是這樣策劃人若是我的爸爸,這樣的想法太過瘋狂。去辦公室辦理手續的那天,我無意中聽到班主任提起遲森的父母離了婚,心情沒來由地沈重了。走下樓,看到文科班裏坐著的她,沒有波瀾的眼眸擡頭看著窗外的天空,一手托腮。

遲森說過,她是個喜歡挨著窗子坐的女孩。遲森說過,她是一個內心善良卻敏感脆弱的人。遲森說過,她是個同她一樣倔強的女孩。也許她沒有自己美艷的容貌,也許她沒有自己一樣被諸位老師認可的能力,也許她沒有自己這樣殷實的家庭。

可是她卻的的確確是走進了他心中的人,他可以從一個冷漠寂靜的人成了一個絮絮叨叨的人,而話裏的人十句有八句是她。他可以是個很紳士的少年,而在那個叫溫煦的女孩面前變成了“口腹蜜劍”的少年。

這樣的翩翩少年郎呵,他卻不是我的。他的難過,同我這般暗淡的日子裏,我有幸成了知道的人,卻做不了安慰他的事。

也是時候離去了。

溫煦手中的這一頁是小劄的最後一頁,上面有明顯的淚痕浸濕而風幹後留下的波紋,那樣的深刻。她的手摩擦過上面的字段,向前翻兩頁,落在遲森為他整理筆記的那一段,眼淚滔滔不絕。那本綠茶香氣的筆記本至今還在她家中臥室裏書桌倒數第二個抽屜裏,那本筆記本她會考結束了物理和化學後,丟掉了書卻始終保留了筆記。

她和自己說也許哪一天會想看看物理和化學,來個溫故而知新呢?都是騙人的,她想留住的遲森的筆跡,少年的心思在雪音看來那麽淺顯,彼時的她卻覺得那個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她似乎在她自以為自己費心心思去喜歡那個少年時,卻自私地享受著那份暧昧帶來的理所應當。

可是雪音,他們真的回得去麽?

那日,和雪音從咖啡廳分離後,她再鼓起了勇氣後再一次回到孤立於暗夜中的園林景觀醫院。滿心澎湃卻在電梯叮咚的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疊失,她碰到了她一直逃避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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