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彳亍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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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一樣的高貴,二分之一法國血統,二分之一中國血統的她,有著同齡女人望塵莫及的雍容華貴之態。在這樣狹隘的空隙裏,她的出現一下子讓空間鋥亮了。溫煦卻感到窒息了,一種壓迫感,比暗夜中湧動著的未知更岌岌可危。

歲月偏愛的美婦人,自然卷的金褐色的發盤在腦後,及時此刻有一兩縷淩亂也有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她湖泊色的鳳目微微一動,她怎麽會不認識眼前的女人呢?

“溫煦?”雖然是疑問口氣,卻容不得質疑。縱橫商場多年的女人,一開口,語氣自然而然透著威嚴。

“伯母好。”四年前在她面前擡不起的溫煦,時隔幾年還是依舊有些畏懼。

“這麽晚了,還來看阿森?”她的聲音裏回了幾度,在這幽長的走廊間有了溫度,手中黑色亮皮的dior包鋥亮亮的,在照明燈中有些刺眼。

“我……”溫煦微微擡起頭,想要說些什麽,不知從何道起,又停了。

華麗冕用將右手的手拿包換到左手,右手順了順耳邊的發絲,微笑著問她,“阿森睡下了,如果有時間的話,陪我走走可好?”

又是一個故人,只是這個是她更加拒絕不了的長輩。溫煦乖巧地點了點頭,落後她半步,亦步亦趨地跟著。

華麗冕肩上披著薄薄的安哥拉兔毛坎肩,細細的絨毛在一路的燈光中湧動,她的視野始終不敢逾越向上。

耳邊飄來一聲嘆息,“你可是在怨我?”

溫煦心頭一瞬揪起,很快又松開了。她從包包裏拿出手機看了一樣溫煦,眼裏有一絲歉然,然後讓人取車開過開載她們去左岸咖啡。

又是左岸咖啡屋。這次她點了蔣禺飛點的焦糖瑪奇朵咖啡。對面的遲森那高貴的母親華麗冕點了一杯皇家咖啡。

“蘇艾還在醫院照顧遲森,那孩子我怎麽勸都不願意離開。公司的事情有她忙的,還兩頭跑。”華麗冕帶了嘆氣的口氣,溫煦聽得出她語氣裏的關懷。

“蘇艾他很愛遲森。”溫煦的心很涼,似乎落進二月破了冰的湖水裏,起起伏伏。

“我知道你在心中對我有怨的。我是過來人,情情愛愛到了我這個年齡已經很蒼白無力了。”華麗冕手中的湯匙優雅著畫著圈圈,她並不急著喝。

“伯母一直以來欠你一對對不起。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一定能體諒當年我的處境的。”

華麗冕說得沒有錯,溫煦深知一個離了婚的女人面對後半生的孤苦仃俜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那傑出的兒子身上的那種心情。她的美艷並不能成為保衛她婚姻的堅實的盾。她在事業上達到巔峰,卻失去了一生鐘愛的男人,而後所有的悲憤都化為無盡的無言以對。

溫煦認真地想了想,曾經確實怨過這位美婦人,可是後來她孤身在法國的時候,想了很久,她與遲森還有很多如大多數情人一樣相處的矛盾,並不能完全怪華麗冕。

那個時候,她和遲森的矛盾已經很尖銳了。大四上學期的結束,遲森並沒有來M市,而是留在S市,他並沒有告訴她為什麽。她在電話那頭,只是“哦。”然後兩人一通電話也沒有,持續了三天,這是非常鮮見的。而後這樣的情況斷斷續續地延續著。然後她在陰郁的心情中等到了遲森的母親。

和許多有錢少爺的母親一樣,當年溫煦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只有震撼兩個字可以形容。華麗冕並沒有讓要求她離開遲森,而是有了以下的說辭。

她說,“我像你一樣年輕的時候,愛上阿森的父親。相信阿森和你說過我飛蛾撲火的愛情了吧?他父親至始至終都沒有愛過我,華麗於人前,誰都可以維持。哪個女人不想有個溫暖的家呢?年輕時候就是覺得情情愛愛大過天。我和我母親,就是阿森的外婆,至今都有隔閡,為了我那殘破的愛情。”

“我曾聽阿森說過你在學習法語?你可曾想過去法國進修?你該知道的我有自己公司,如今年紀漸長,也希望有繼承人了。我希望阿森畢業後能直接接管我的事業。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支持她的好女人。最近我看阿森似乎很累,你們的愛情我不想幹預,可是年輕人兜兜轉轉在一起的人也很多,可如果沒有深思熟慮而結合在在一起,之後發現不合適,像我這樣,青春易逝,後悔莫及。我並沒有門戶之見,也不稀罕聯姻,但是我想要你思考清楚,你是否能做他背後的那個女人呢?”是啊,如果分開還能剪不斷的情感,何嘗不是真愛?她有什麽能耐與遲森並肩而立呢?

“伯母,其實我已經沒有怨您了。那個時候,自己太輕狂,沒有好好珍惜遲森,原也怨不得您。”華麗冕點了點頭,“年輕人總是容易情緒化。我們上一輩子的人都很重感情的。我知道阿森這次受傷的原因。”華麗冕從李助理和蘇艾那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阿森這孩子什麽都像我,重感情。我知道他心裏放不下你。”

“對不起。”害了他受傷,是她的不是。

華麗冕搖了搖頭,黑色的梵克雅寶鉆石耳墜子在暖黃□□調的燈光中閃閃爍爍,“感情這種事,本就由不得人。我不怪你。只是 ……”

她抿了一口咖啡,“蘇艾這孩子我喜歡得緊,你我也甚是滿意。聽說姬家孩子是你現在的男朋友?”

終於是繞到這個敏感的問題了。溫煦點了點頭,有些無力。

“之前糖酒會見過他一次,儀表不凡不比我們阿森差。他待你可好?”華麗冕心中對溫煦有一絲愧疚,話語裏帶了真誠的關懷。

“很好,他待我很好。”溫煦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緊。是啊,姬傾不比遲森待她差,若是那天在場的他,他必定也會護她周全。可是為什麽自己還是心痛,還有一絲隱隱約約如激將脫韁的野馬的不甘呢?

“我聽姬家人說姬傾那孩子是個有擔待的人,若是你們真的合適,伯母會真心祝福你的。”華麗冕說。琥珀色的眼睛水光盈盈,竟讓溫煦想起她看過的《阿卡巴大帝》裏那個莫臥兒王朝第三代君主,擁有一雙含□□說還休的眼睛。

她還說,“其實不管最後是你還是蘇艾那孩子,我都不會做什麽幹涉。聽說你在姬傾那上班,這麽晚了,我讓司機送你一程。謝謝你今天陪伯母說說話。”

然後溫煦告別華麗冕,下了電梯,坐上她的雪佛蘭黑色轎車回了小區。紀伯母的言語裏處處都流露出喜歡蘇艾的感情,她怎麽會聽不出呢?而她如今已經是姬傾的女朋友。

雪音,他們還回的去麽?溫煦手中的劄記開開合合了數回後,終究是把她收好,放入化妝櫃的抽屜中。

落梅山,別墅裏。

海風在落地窗外肆意流竄,遲森出院後就住到了落梅山上的別墅。李助理把公司不得不需要遲森親自處理的公事都帶了過來。

夜晚,偷得浮生半日閑。遲森坐在落地窗前,隔著玻璃感受屋外山腰底下的海送來的陣陣觸摸不到的海風。

蘇艾上了樓梯,看到坐在沙發上喝著紅酒的他,擰眉心疼著嘆了口氣,“李媽說你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怎麽就喝起酒了?”

遲森擡眼,投出細碎的劉海看了一樣這些天兩頭跑照顧他的蘇艾,心中滿滿的虧欠,她像個傻丫頭一樣,總是這樣心甘情願地付出。

“艾艾,我說過了,你不用這樣兩頭跑的。”他清泠泠的聲音有不忍,在低照度的大廳燈光照射的空間裏涼意不減。

蘇艾放松語氣,走到他身邊,蹲下,手撫上遲森擱置在睡袍遮蓋住的修長大腿上的左手,嗔道“我這不是不放心你嘛。怎麽說你都是我男人呢。”

遲森撫上她清瘦了的臉,張揚的五官擰著一起,眼裏如褶皺的裂痕,又如暗湧著的中流。他輕輕摩挲她的臉,難得的專註。

“蘇艾。”遲森收了手,一瞬間臉上的表情都收了回去,隱匿在冷月光中,叫人難辨心情。

如此鄭重地開口,蘇艾楞了。

“有些話我放在心裏好幾天了,你不想聽聽麽?”

蘇艾起了身子,坐到一旁的沙發上,帶著正襟危坐的局促和不安,隱隱約約覺得什麽在流失。

“這次M市之行,我對不起你。”

“我不怪你,森。真的,你第一時間推開我,我知道你緊張我的。”蘇艾不等遲森說完,立刻表明心跡。

“陸曲、蔣禺飛他們都覺得我不喜歡季溫煦。”

“我也以為你不喜歡溫煦的。我想你是因為姬傾的緣故,所以護她周全嘛。我知道的。”蘇艾還在固執己見中。

遲森書中的高腳杯輕輕地旋轉著,也許他沒有意識的動作,也許他此刻內心也掙紮著。好一會兒,就在蘇艾以為她的猜測是對的時候,他開口了,澆滅了她所有的希望。“她回來了。”

“誰?”蘇艾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等內心裏奔騰滾滾而來一種叫恐懼的東西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遲森說的是誰。那個他曾經寶貝的不得了的人,至今未放下的人。

“我認識麽?”她的聲音下一秒變得幹澀,帶著明顯的顫音。

遲森從茶幾上拿起雪茄,點燃,藍紫色的紅顏刺眼地一閃而過。他很少抽煙。而學會抽煙也是因為那個女人的離去。

她看了看自己不自覺握成拳的手,那裏紅色的指甲刺痛掌心,而後擡眼執著地看著遲森。

遲森並沒有看他,眼眸裏有了暗夜的波瀾,望著無盡的夜色。

“你見過的。”

“原來是她。”溫煦,原來是她。原來那一幕幕的恰好,只是她一個人自以為是的偶然。

“那然後呢?”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尖銳地滑過寂靜的夜。不等遲森回頭看她,她又低了音,似乎喃喃自語,“那然後呢?”

一顆眼淚滑落,如何抑制的住呢?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頻臨崩塌。“森,你想告訴我什麽呢?”

“不,求你 ,不要開口,我累了,我想回去。”她抓起沙發上新買的香奈兒的包,大紅色的,本是喜慶的顏色,這一刻卻成了天大的嘲諷。

她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一樓別墅的玄關處,傳來門“嘭”的一聲關上的聲音。

遲森手撈起依舊有紅酒殘液的玻璃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片彈到他腳上手上,隔著睡袍並不能傷及他,手背卻見了血。他卻笑了,眼裏滿是血色。

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恨自己了。他恨自己對不起一個這樣美好的女人,蘇艾,大學時代他當成自己妹妹一樣呵護的女孩子。這個女孩子自遇到自己起,把所有青春都給了他。在他最難受的時候陪他,在他拒絕了母親要他到她公司做CEO的要求和違背父親安排他進國企的要求,自主創業難的時候,一心一意地陪著他。

她從女孩成為女人,都是他疲憊時第一個看見的溫暖的臉。

可是他最恨自己的是,四年多了,自己還在期待那個女人回到自己身邊,因為他還愛她,經歷這次酒店大理石脫落的事件後,他更肯定自己愛溫煦的心從來沒有改變,甚至因為隔了四年更為強烈了。

還愛著,所以註定要對不起這樣一個純凈美好的女人。他恨他的自私,卻無法欺騙自己的心。

那是其他女人都取代不了的呵。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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