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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重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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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狀的人是楊馬氏,楊馬氏只有一個獨子楊九旺,早早就給兒子娶了楊陳氏為妻,盼著早續香火。卻不料楊陳氏進門十年,一無所出。楊馬氏想要兒子休妻,兒子卻跟楊陳氏伉儷情深,不願休棄。近幾年,楊馬氏不得不讓步,只要兒子納妾續香火,不想也遭到楊陳氏拒絕。楊馬氏一怒之下,將楊陳氏告到縣衙,罪名“不孝”。

雙方訟師你一言我一語。楊馬氏的訟師說楊陳氏十年無子,犯了七出之條,應該休棄。縱使不休棄,也應該接受妾室進門,為楊家延續香火。

楊陳氏的訟師說楊陳氏娘家已經無人,有所出無所歸,而且守過了公公三年孝期,三不出中占了兩條,所以不能休棄。至於納妾,楊陳氏現年方才26歲,丈夫也還不到30歲,還有生育可能,到楊陳氏40歲的時候,若無子再納妾也來得及。

楊馬氏的訟師說等到楊陳氏40歲時,楊馬氏不知是否還在人世?

楊陳氏的訟師說有生嫡子的可能,卻先弄一個庶子出來,是家亂之根本。

兩人唇槍舌劍,把個公堂弄得劍拔弩張。陶墨從來沒有經過這樣的場景,頓時頭痛欲裂。

金師爺剛才來不及拒絕,就被陶墨扯回了縣衙。此刻見到陶墨只顧著撫額頭痛,忙附耳道:“驚堂木。”

陶墨想到顧環坤曾經一記驚堂木讓自己膽戰心驚,於是如法炮制,也拍了一記。不料用力過猛,不說堂上堂下眾人唬得一跳,連他自己都縮了一縮。

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向陶墨。

陶墨望向堂下,楊馬氏目光灼灼,滿含期待;楊陳氏淚光閃閃,既委屈又可憐。雙方訟師都緊盯著他。

還有一個人,楊九旺,跪在下面,頭都不擡。陶墨看到他這縮頭縮尾的模樣就來氣,堂堂一個男人,任兩個女人請了訟師在堂上唾沫橫飛,自己卻一聲不吭,算什麽男人?!

陶墨喚道:“楊九旺。”

楊九旺忙向前爬了一步:“小人在。”

“你做為人子,不能孝養寡母,使母親這把年紀為你跪倒公堂,涕淚俱下,是為不孝;你做為人夫,不能庇護愛妻,使愛妻在失去父母護持之後,又面臨被夫家拋棄之憂,是為不義。你有什麽話可說?”

楊九旺沒想到陶墨會把火燒到他頭上,頓時懵了。

楊馬氏大喊:“大人!不關我兒的事!”

陶墨更火了,再一拍驚堂木:“沒有你兒,你與楊陳氏有何幹系?”

楊馬氏張口結舌。

陶墨繼續問道:“楊九旺,你對母不孝、對妻不義。我判你流放三年,你服不服?”

楊九旺急呼:“大人冤枉!”

楊馬氏和楊陳氏也大喊起來,楊馬氏說:“大人不要流放我兒,我情願不告了!”

楊陳氏說:“大人我情願給夫君納妾,求大人不要流放我丈夫!”

陶墨三拍驚堂木:“我問楊九旺,其他人安靜!”

楊九旺磕了一個頭,回話道:“大人容稟。小人和內人成親十年,一直恩恩愛愛,沒有紅過臉。要說納個妾,小人真的沒有那個心,小人心裏只有內人一個。”

陶墨聽了,對楊九旺的看法不由得改變了許多。陶正淳與他娘親一直恩愛有加,他娘親死後,又一直未娶。他打小看過來,總覺得夫妻之間就應該一心一意,容不得第三人存在。

他正想判楊九旺不用休妻納妾,卻看到楊馬氏眼中的淚水,心下不由得一軟。楊馬氏也不過是一個盼孫心切的老人,試問哪個老人不想安享天倫之樂?

他就問楊九旺:“夫妻之間,感情既好,又怎麽可能沒有子嗣?”

楊九旺臉紅得象柿子:“這——小人也請匡神醫為小人和內人看過,並沒有什麽不能生育的病癥。”

陶墨不由得向楊陳氏看去,只見楊陳氏滿面羞慚,低下了頭。

陶墨再問楊九旺:“你成親十年沒有子嗣,可曾想過過繼一個孩子?”

楊九旺道:“大人,小人與內子並無病癥!”

陶墨道:“過繼一個女孩,若是過些年還沒有孩子,可以考慮過繼一個男孩。”

楊九旺沈吟起來,堂上一片靜默。楊陳氏想到過繼孩子就可以不用納妾了,不覺面有喜色,楊馬氏看到兒媳的神情卻更加惱火。時間在靜默中一點點流逝,楊九旺沒有說話,陶墨也很有耐心地等待。

良久,金師爺捅一捅陶墨:“大人,還流放嗎?”

陶墨看到一片期待的眼神,頓時醒悟,四拍驚堂木:“楊九旺,你是流放還是過繼孩子?”

楊馬氏聽到這句話,生怕兒子被流放,急了:“過繼孩子!大人,我們願過繼孩子!”

楊九旺一邊磕頭一邊嗡聲嗡氣道:“小人情願過繼孩子。”

陶墨頓時覺得麻煩解決了,身心皆暢,想起顧環坤當年擺脫他的法子,於是五拍驚堂木:“退堂!”

斷完案,陶墨連後院都沒回,直接寫了一個帖子,向金師爺問了顧射家的位置就跑來投帖。

“你們公子去哪兒了?”

“抱歉,我們也不清楚。但大人的帖子小的收下了,等公子回來就交給公子。”

郝果子無奈地走回到陶墨身邊:“少爺,顧公子不在。”

陶墨失望至極。他急匆匆審完案,奔跑一般來尋顧射,顧射卻不在。剛才在公堂上的煩躁與急切,一下子好象被一桶冰水澆下,只剩下疲憊。

今天遇到顧射,那容貌簡直跟連箭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只不過連箭象一團火般明亮熾熱,這顧射卻象一座雪山冷峭孤峻。

可是,很多人遭受人生重大打擊之後,心性是會變的,就象他自己。

郝果子在一旁納悶地:“少爺,你說他是連公子嗎?看起來真是一模一樣!”

陶墨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郝果子看看旁邊沒人,附耳過來:“我聽說有的達官貴人犯了死罪,會用其他人來頂罪,然後改個名字到其他地方繼續活著。”

陶墨想了一想,剛才顧射見到自己時,並不象見到陌生人,而是欲言又止,說不定他真是連箭,只不過在大街上不方便相認呢?

他走了沒多久,兩匹馬停到顧府門前,顧射和那個扯開陶墨的小廝從馬上下來。

門房遞過陶墨的帖子:“剛才縣令陶大人來過,聽說公子不在,就回去了。”

顧射接過帖子,看著上邊的字,遲遲不語。

小廝喚道:“公子?”

顧射從他手裏扯過馬韁,轉身又走出大門。小廝不明所以,也牽著馬跟出來。看到顧射跨上馬背就催馬開跑,急忙追上去。

一路追到縣衙,小廝搶先跑到門口,問衙役:“吳二!你們陶大人在麽?”

吳二說在。

不等小廝和吳二下一步動作,顧射已經下馬走進去了。吳二只好大喊:“大人!顧公子來了!”

方方正正的門裏,奔出來一個踉蹌的身影,然後突然停住,不發一言。

光線從他身後射過來,顧射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他身體的剪影。

顧射走向前去,陶墨還站在那裏。

顧射看被陶墨擋住的去路:“這就是陶大人的待客之道嗎?”

陶墨扭頭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擺臂做出請的姿勢。

兩人來到書房,郝果子端上茶來。他一邊放茶盤,一邊偷偷打量顧射。

顧射無疑感受到了郝果子的目光,但他很坦然,從容地舉杯品茶。

茶一入口,顧射的眉頭皺了一下,茶杯被有些重地放下。

陶墨跳起來:“呃,這個茶——果子,還有沒有別的茶了?沒有就去買。”

“罷了。”顧射阻止道,“有事說事。”

“事?”陶墨莫名其妙。

“你來投帖子,不是有事?”

“我——”陶墨不知從何說起,他擡頭看侍立在一旁的郝果子和顧射的小廝,是否因為他們在這裏,所以連箭不方便相認?

顧射道:“去烹茶。”

“哦。”顧射的小廝拉著郝果子就走。

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陶墨的心砰砰地亂跳。他怔怔地看顧射,越看越覺得象。而且,如果這不是連箭,為何收到了他的帖子就巴巴地趕來縣衙找他?

顧射卻不耐煩了:“沒有事我就走了。”

“不!等等!”

顧射皺著眉看抓住自己手臂的那雙皴裂的手,又看那張淚痕未幹的臉。因為是用袖子匆匆抹過,右鼻孔還拉出一點鼻涕絲來,一直延伸到右臉蛋上。

陶墨從顧射的表情中看到了自己的狼狽,尷尬地縮回手。他急中生智,開口道:“你做我的師爺可好?”

“我不上公堂。”

“那——那我有什麽疑問,可以來問你嗎?我剛到丹陽,什麽都不知道。”

“你不是已經有了金師爺?”

陶墨僵住,他開始懷疑眼前這人並非連箭,連箭是不會這樣拒絕他的。但世間會有如此相象之人嗎?除非孿生兄弟。但連箭的兄弟又怎麽會姓顧?

顧射看他不再說話,便站起來:“陶大人沒有其他事的話,顧射告辭。”

陶墨失魂落魄地站起來,跟在他身後送他出去。

顧射的步伐仍舊那麽從容,仿佛永遠不會有任何人、任何事打亂他的節奏。

老陶一進門,郝果子就急著匯報白天的情景。說到陶墨第一個案子斷得很順利,郝果子眉飛色舞。

老陶止住他的長篇大論,將他和陶墨介紹給買來的一男兩女總共三個下人。等下人們都安頓好了,老陶這才坐下來聽郝果子說書。

聽到郝果子說陶墨投了帖子,顧射不在。顧射回府以後聽說陶墨來過就追到縣衙來了,老陶大皺眉頭。他不由得想起了連箭、黃廣德和史光耀,懷疑顧射跟那些人一樣,對陶墨懷著別樣的心思。他認真看陶墨,並沒有任何像女子的地方啊!而且現在陶墨看起來已經硬朗許多,跟三年前的柔美少年差異很大,他百思不得其解。

郝果子說完了,陶墨道:“我想去拜訪一錘先生和林正庸先生。金師爺說一錘先生和林正庸先生是丹陽縣最有名的兩大訟師,各有弟子,素來針鋒相對,都是十分有才能的人。”

老陶點點頭:“少爺這個想法跟金師爺說過沒有?”

“說了。他說兩位訟師是對頭,前邊想在兩方勢力之間尋找平衡點的縣令,最後都很慘。我想不如去拜訪一錘先生吧!”

金師爺當時還說過一句話陶墨沒有說出來。金師爺說:“顧射是一錘先生的得意弟子,一錘先生準備把衣缽傳給他,現在一錘一門已經是顧射帶頭了。”

他想:如果自己去拜訪林正庸,只怕會讓顧射不喜,還是去拜訪一錘吧。

老陶點點頭:“金師爺出身一錘門下,少爺已經用了金師爺,再去拜訪林正庸也不合適。我給少爺備些禮,趁著年前,少爺趕緊去一趟吧!”

臘月二十六,陶墨帶著金師爺來到了一錘先生家。

他怎麽想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顧射。

其實顧射既是一錘先生最得意的弟子,出現在他家是很正常的事。

顧射看到陶墨,只是擡了擡手,連聲“陶大人”都欠奉。

倒是陶墨,心裏百般滋味。他既懷疑顧射就是連箭,便時刻註意著顧射的言行舉止,看有沒有連箭的影子。

一錘先生門下那麽多弟子,跟他寒喧,他都要等金師爺提醒才能應對。

金師爺不由得向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顧射坐在一錘先生下首,對面是坐在一錘夫人下首的楊柳兒——楊柳兒是一錘先生的獨女。

一眾弟子正在起哄,要顧射和楊柳兒合奏一首曲子。

顧射和楊柳兒並未扭捏,顧射撫琴,楊柳兒吹笛,兩人就合奏起來。期間楊柳兒目註顧射,含情脈脈,情意十分明顯。

面對楊柳兒這樣的目光,顧射並未躲閃退縮,而是瀟灑彈奏、坦然對視。

而一錘先生和夫人,對女兒和愛徒之間的這一切,只付之以微笑,顯然是默認的。

金師爺附耳陶墨:“一錘先生和夫人,想把女兒嫁給顧射,順便讓顧射承繼衣缽。”

陶墨點點頭,他也看出來了。想到當年連箭對自己的心思,不禁覺得顧射如果真是連箭,那他有了喜歡的女子,也是好事,自己也不算負他了。

想到這裏,他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陶大人自得其樂,何需顧射作陪?”

清冷的聲音傳來,陶墨忙收心回神,卻發現不知何時,顧射與楊柳兒的合奏已經結束。眾人都看著他,仿佛等著他說什麽。

金師爺看他明顯走了神,忙附耳提示道:“一錘先生讓顧射陪你在楊府四處走走。”

陶墨大喜,忙站起來道:“榮幸之至。多謝顧公子,顧公子請。”

顧射坐著不動:“陶大人方才沒聽見麽?陶大人無需顧射作陪。”

陶墨楞住,他需不需要顧射作陪,難道自己不知道?細看顧射的神色,卻隱隱有一絲怒色,不由往前追溯了一下,猜想可能是因為自己在顧射與楊柳兒合奏時走神了,後邊一錘先生讓顧射陪伴自己時,自己又沒有及時致謝,所以顧射生氣。忙致歉道:“陶墨應對失禮了,請見諒。”

“你道了歉,我就必得原諒你麽?”

陶墨尷尬地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一錘先生等人一時也都安靜,疑惑的目光交替打量著顧射與陶墨。

顧射站起身,向一錘先生夫婦象征性地一拱手,就走了。

陶墨不由自主地追出去,追到楊府門外,眼看顧射擡腳要上馬車,大喊道:“夢中人獨活,難道你連遠遠看著都不願意了嗎?!”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連箭時,連箭對他說的話。連箭說陶墨是他的夢中人,可是他卻連遠遠看著都不能夠了。

陶墨以為這一喊,連箭再偽裝,也會被打動,會轉身與他相認,還是他的連大哥。

沒想到顧射是轉身了,但一臉的莫名惱怒,好象看一個瘋子一般盯了他一眼,仍舊上馬車走了。

眾人出來,陶墨還站在那裏不動。

金師爺以為他是為沒有拉攏到顧射而難過,安慰他說:“顧射的性子本來就冷,對誰都這樣。大人不必在意。”

陶墨胡亂點頭,轉身和一錘先生等人告別。一錘先生覺得陶墨今天受了冷待,一再邀陶墨初三再來他家參加流觴宴,陶墨推脫幾句,見推不過,只得答應。

上了馬車,金師爺又說:“大人不要只看顧射給大人甩臉,顧射這已經是對大人另眼相看了。要知道顧射來丹陽兩年了,見過四任縣令,從不和任一任縣令同席。今天他能讓大人聽他彈琴,已是極大的不同。而且他走之時,對他的老師一錘先生也甚是無禮,大人看一錘先生也沒有在意,這是早知他的脾性。山野之中多奇士,奇士總是難免有些怪脾氣的。”

陶墨只是點頭,金師爺見他不說話,也就不說話。還是趕車的郝果子覺得不對勁,勒住馬車,回身撩起簾子,驚叫了一聲:“少爺!”

金師爺這才發現陶墨的雙手在抖,襟前一片都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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