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關燈
元月晚初到尚儀局, 與她同住的女史名喚謝明容,江州人士,去歲入宮。

元月晚初見謝明容, 便覺得她有些眼熟。待到了夜間, 她二人處一室之內, 謝明容便感慨道:“去年選秀之時, 我還嫉妒過你來著, 沒想到如今再見, 咱們都是這尚儀局的司籍女史了。”

元月晚聽了她這話,就著燈看了她半晌,終於想了起來:“噢,你是那個暈過去的秀女。”

謝明容一張臉登時憋得通紅:“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不要再提了。”

因為當初在選秀大殿上暈了過去這回事,她可沒少被人嘲笑, 便是來了這尚儀局做女史, 隔三差五的,也總被人拿來取笑逗樂。好在日子一天一天過, 一年多了, 漸漸也就沒人再提這回事了。哪成想這元月晚一來,就直戳她的傷心往事。

元月晚也自知是有些唐突了,趕緊描補道:“原來你是進了這尚儀局做女史來了。你比我來得早,往後還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謝明容一聽就笑了, 道:“那還不容易?”她說著又湊近了元月晚, 壓低了聲音,悄悄說道,“旁的也就罷了, 只是咱們的那位秦司籍,你可要小心她。”

“哦?”元月晚有點好奇。這尚儀宮司籍共兩人,元月晚的這位頂頭上峰,姓秦名燕芝,考了女秀才入宮,一直到現在,入宮也有十來年了,也是去歲才選上的司籍。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呢。”謝明容八卦兮兮地說道,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可她也不想想,自己出身那麽低,文采又不是那麽出眾,還妄圖爬多高?”

元月晚笑:“我還以為,六局不講出身呢。”

“怎麽可能?”謝明容翻了白眼,“這世道哪裏都要講出身,沒個硬後臺,誰都能欺負了你去。”

她呱呱說著,才想起元月晚的身世來,一時訕訕,不知該說點什麽。

元月晚當然瞧得出來她在避諱些什麽,遂笑道:“不妨事,如今我一無所有,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了,只會越來越好。”

謝明容樂道:“這才是嘛,想當初我可是懊惱死了,花了大半年的功夫,才有了現在這心態,你倒是比我還要想得開。”

元月晚道:“既來之,則安之,整日去想那些過去的事反而無益,只會給自己徒增煩惱。”

謝明容一拍手:“可不就是這個道理?”

第二日元月晚便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秦司籍。秦司籍不過二三十歲的模樣,顏色不算十分好,卻也稱得上是清秀,尤其那一雙眼睛,分明是明媚的杏眼,可長在她那張臉上,卻怎麽看都顯得冷清。

秦司籍說話也冷清,她這裏今年就來了元月晚這麽一個新人,也沒甚可說的,不過白叮囑她幾句,就叫下去了。

“我說什麽來著?”謝明容說道,“她就不愛搭理人,清高得很。”

元月晚笑笑,這世上什麽人都有,像秦司籍這樣的,也算不得什麽稀奇。

尚儀局的事務不忙,尤其是跟掖庭宮浣衣局比起來,完全算得是個閑差。司籍負責教授、掌經典、筆劄、幾案之事,可如今這宮裏已沒有什麽年紀小需要被教導讀書的皇子皇女們了,就連年紀最小的十一皇子相王殿下都已經成了親,這不是閑差又是什麽?

元月晚在尚儀局待了幾日後,不得不感慨,也怨不得秦司籍有懷才不遇之感了,這簡直就是在養老嘛。

好在還是在年節裏,多多少少宮裏頭都是有些事的,掃灰除塵,換桃符掛燈籠,自有一番熱鬧。而尚儀局又有另一樣重要事情要做——為各宮寫春聯。

春聯對子都是早已擬好了的,只挑出字寫得好的女官來,往大紅灑金紙上揮筆即可。

元月晚原本是在名單上的,可臨到頭的時候,她又被剔了下去。謝明容不服氣,跑去跟尚儀崔氏鳴不平。

崔尚儀是宮裏的老人了,什麽樣的情況沒見過,對此,她只淡淡道:“大家都說,元月晚出身不吉利,怕沖了貴人們的好運道,是以不用她來寫。”

謝明容氣道:“那又不是她的錯……”

崔尚儀卻不肯再與她多說,身為一局尚儀,她諸事繁多,哪有空來管一個小小女史的閑事?

謝明容一氣,自己也就不寫了,拉了元月晚就往回走。

有女史喊她道:“你不寫可是要被扣月錢的!”

謝明容鐵青著一張臉:“愛扣不扣!”

元月晚也勸她:“你何必跟錢過不去?”

謝明容氣呼呼的:“我就看不慣她們欺負人!誰不知道你的字寫得極好,什麽沖撞貴人運道,這麽容易就沖撞了,那那貴人的運道也不咋樣嘛。”

元月晚被她說得直笑:“你呀,這一張利嘴,真是跟我家三妹不相上下。”

謝明容卻聽說過元月英的大名:“早聽說元家三小姐最是爽快了,稱得上是女中豪傑,只可惜我無緣得見,不然定要共飲一杯。”

元月晚想起元月英來,這寒冬臘月的,也不知道她到了何處,可有挨餓,可有受凍。

“我也想見她呢。”她感慨著。

謝明容前後左右都細瞧了一回,方湊到元月晚身邊道:“要我說,都通緝了這大半年了,也沒一點消息,必定是躲在安全之處了,你也別太擔心了。”

“我不擔心,”元月晚笑,“她打小就是姊妹裏最聰明的那一個,定能安全。”她只是憂心,元月英會以身犯險來救人。但有陸淩在,他一定會勸住她的。這麽一想,她又輕松了些。

“說來也是夠諷刺的,”謝明容嘆著氣,“想你元家可是跟著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幾代的忠良,結果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那偌大的越國公府說沒也就沒了,想想真是叫人覺得唏噓。”

她覺得唏噓,元月晚更是時常覺得是在夢中。

“不過,”謝明容眨了眼,“我雖不知大概,可從聽來的消息裏,我總覺得這事兒另有隱情。說不定啊,”她偷偷摸摸以手掩嘴,“你們家就是被冤枉的,就是個替死鬼。”

元月晚渾身一機靈,這話她自己不是沒想過,可從她人嘴裏聽到,卻又是另一回事了。穩了穩心神,她向謝明容正色道:“這話我只當你沒說過,以後可不許再提了,不然,我怕你腦袋保不住。”

“哎呀沒事啦,”謝明容笑著擺了擺手,“我只是跟你說說,旁的人我才不會多說一個字呢。”

元月晚打量了她半晌,謝明容被她看得心裏犯怵:“幹,幹嘛這樣看著我?”

元月晚笑將起來:“我是在想,你這個性子,你爹娘怎舍得送你進宮來?”

謝明容撇了嘴,踢了腳路邊枯萎蘭草:“我娘當然是舍不得啦,她說我性子直,容易得罪人,搞不好小命都要斷送在這宮裏,還是留在家裏,尋個老實上進的後生嫁了的好。可我爹不同意啊,他這輩子盡生女兒了,一個兒子都沒得,還指望著我們能出人頭地,給他掙臉面呢,硬是摁著我娘,給我送進宮來了。”

“結果倒好,”謝明容一攤手,“臉面也沒掙著,就做了個小小的尚儀局司籍女史,也不知我爹在家裏,有沒有再白幾根頭發。”

原來也是個難過的。元月晚心想,安慰道:“或許,你的出路就不在做妃嬪上呢。”

謝明容一貫想得開,樂道:“如今我覺得也挺好,宮裏有吃有穿,每月不做什麽也有月錢拿,天底下哪找這樣的好事去?”

她說著想起一事來:“我在屋裏藏了一壇去年的梅花釀,今日無事,咱們不如喝上兩杯,就當是替你三妹妹喝的了。”

她說風就是雨,拉著元月晚就又跑了起來。

元月晚在後面笑:“你慢點。”

謝明容哪裏肯聽,腳步愈發快了。結果才轉過那道垂花門,她就與人迎面撞上了。只聽嘩啦一陣響,落了滿地的棋子。

“呃……”待謝明容看清面前的人,不禁大驚失色,“秦,秦司籍?”

元月晚定睛一瞧,那被撞到的,可不就是她們的秦司籍?再看謝明容,她閉了眼縮了脖子,一副任人打罵的鵪鶉模樣。

秦司籍一貫高冷,如今被撞了,依舊一副從容模樣。聽多了她治下嚴厲的傳聞,元月晚看她面無表情的一張臉,甚至也開始擔心起謝明容來。

哪知這秦司籍非但沒有破口大罵,正相反,她只輕飄飄瞅了她們一眼,半個字未多說,先蹲下身去撿起了棋子。

元月晚看著楞住,下意識也就蹲下去幫著撿起棋子來。

撿了兩顆,她擡頭見謝明容依舊站在那裏發楞,便又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裳。謝明容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也幫忙拾棋子。

這中間無人說話,三人就這麽蹲在那裏,靜靜撿著棋子。

一時黑白棋子都已各自回歸棋盒,謝明容心有愧疚,便搶著幫忙端起了棋盒,站起來後,又殷勤還給了秦司籍。

秦司籍卻未接,她看了這二人,問道:“你們不在前頭寫春聯兒,回來做什麽?”

謝明容不防她突然問起這個,一時語塞,磕磕絆絆將她們刁難元月晚的事情說了。

秦司籍聽了,也沒什麽表示,反道:“別以為幫我撿了棋子就算了事了,我可不是這麽好打發的。”

謝明容聽了,一個頭兩個大,這個秦司籍,一會兒說這,一會兒又說那,她可真是跟不上她老人家的節奏。

秦司籍也懶怠多說,她率先轉身,往裏頭走去,道:“我知道你藏了好酒,不拿來孝敬我,今兒撞我這一下可不能善了。”

謝明容捧著棋盒楞在原地:“秦,秦司籍怎麽知道的?”

元月晚嘆了口氣,推了推她:“別傻站著了,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