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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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容藏的一壇好梅花釀, 今日被端了出來,放置院中木桌上,重見天日。

它的主人卻十分地不情願, 慢吞吞擺著碗碟酒杯, 恨不能與那池子裏趴石頭上曬太陽的王八比拼一回速度。

秦司籍起的頭, 她甚至親自下廚炒了兩個小菜來佐酒。看她站在竈前揮舞著鍋鏟的模樣, 元月晚實難相信, 這是那個清高如月中嫦娥的秦司籍。

也是秦司籍說的, 今天日頭好,就在院中擺了桌椅,也無上下尊卑之分,大家就一起坐下,邊曬太陽邊飲酒, 豈不快哉?

她是快哉了,只是謝明容心疼她的酒, 倒酒的時候恨不得手抖, 每只杯子裏只滴幾滴。

秦司籍看不過,幹脆自己動手, 從謝明容手裏搶過了酒壇子, 嘩啦嘩啦,就給大家的杯子裏都倒滿了。

完了她放下酒壇子,還說:“小氣什麽?沒了我那還有。”她說著嘗了口酒,又道, “比這好的多得是。”

又給謝明容氣了一回。

元月晚覺得自己是瞧出來了, 她們的這位秦司籍,清高怕是假的,其實底子裏就是個憨的?她越是這般冷眼瞧著, 越是篤定了這個想法。

大約是元月晚盯著她看太過明顯了,秦司籍轉過頭來,娥眉一挑,問她道:“你老看著我做什麽?嘗嘗我做的菜。”

元月晚回過神來,趕緊答應了聲“是”,又夾了一筷頭炒白菜芯,一入口,她眼睛一亮:“唔,這也太好吃了吧。”

秦司籍得意道:“好吃吧,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

元月晚一高興,順口道:“真看不出來,司籍你還會做菜,還能做得這麽好吃。”

秦司籍嘖了一聲:“瞧你說的什麽話,我怎麽就不會做菜了?”

元月晚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秦司籍也知道,她又飲了口酒,道:“想你也知道了,我出身平平,家裏沒出什麽大人物,如今看來,甚至還有愈加沒落的趨勢。”

她說著又給自己倒上了一杯,捏了那杯酒,她輕輕地笑:“家裏最難的時候,連廚娘都請不起了,我娘帶著我下廚,一回生二回熟,也就學會了做菜。”

“不過,”她放了酒杯去桌上,拿起筷子點了點桌上菜肴,“那時候做菜,純粹只是為了填飽肚子,哪能像現在這般,一顆大白菜就留這麽一點芯子來炒,擱以前我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元月晚和謝明容都未料到秦司籍會突然說起她進宮之前的往事,一時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反倒是秦司籍,她先來安慰了元月晚:“我跟你說,這宮裏拜高踩低的人多了去了,就比如今天,她們不讓你去寫春聯,可能有一半是真的忌諱,還有一半,不僅忌諱,她們還嫉妒你。你若是真往心裏去了,那才是真不值得。”

元月晚眨了眨眼:“那倒不至於,她們不讓我寫,我還落了個輕松自在呢,不然,哪能在這兒與司籍把酒言歡呢。”

“就是這個道理。”秦司籍一拍桌子,給一旁正自斟自飲喝苦悶酒的謝明容嚇了一跳。

“還有你,”說完了元月晚,秦司籍又說起了謝明容,“說你是個傻的,你還真是個傻的,她們不要元月晚寫,你也就陪著不寫,還真是講姐妹情義呢。你這樣,怎麽能不受她們排擠?”

大概是幾杯酒下肚,謝明容有些上頭了,膽子也就大了起來,她朝秦司籍撇了撇嘴,道:“司籍你還好意思講我,你自己不也是被排擠的嗎?”

元月晚的筷子頓在了半空中,她只後悔自己手不夠快,不能去堵了謝明容的那一張嘴。

然而秦司籍絲毫不在意,她哼道:“她們那幫人,我還懶得與她們一處呢。”

謝明容便嘀咕著:“怪不得到現在還只是個司籍。”

“嗯?”秦司籍拿了筷子敲了謝明容的手背,“說什麽呢?你還吃著我做的菜呢。”

謝明容摸了自己被敲打過的手背,委屈道:“那你還喝著我的酒呢。”

秦司籍拿筷子敲了桌子:“怎麽說話呢?我可是你的上峰!”

謝明容癟著嘴,都快要哭出來了。

元月晚看她二人這模樣,不消說,定是醉了的。待回頭醒來,她們再回想起自己這醉態,怕不是要掘地三尺給自己埋起來。

謝明容和秦司籍果然酒量不佳,不多時,兩個人就都趴到了桌上,喃喃說著醉話。元月晚獨孤求敗,一人自斟自飲。

“砰砰砰”,有人敲了院門。

元月晚扭頭看了過去,卻見從門後探出只腦袋來,正是清思殿的小太監桂榮。

“怎麽是你呀?”元月晚笑道,朝他招了招手,“快過來。”

桂榮這才從外頭進來,他笑道:“怪不得前頭沒見著您,原來是躲這兒喝小酒來了。”他看了伏倒在桌上的秦謝二人,眉頭一皺,“這是喝了多少啊?”

元月晚笑:“沒多少,是她們自己酒量淺。”一面說著,她又要去找一只幹凈杯子來,“難得你來了,便也來喝上一杯。”

桂榮唬得趕緊擺手:“別,可別,奴婢酒量就更沒有了,只怕這一杯下了肚,就連回去的路都認不得了。”

他既然這樣說,元月晚也就不勉強,只邀了他坐下,問道:“你怎麽來了?”

桂榮笑道:“奴婢去長安殿給太後娘娘送東西,回來聽說今兒個尚儀局寫春聯,就想著來瞧瞧熱鬧。結果前頭是熱鬧,只不見您,找人問了,才尋到這裏來的。”

“原來是來看熱鬧的。”元月晚笑,又飲了一口酒,問道,“如何,前面寫的春聯?”

桂榮卻搖了頭:“沒甚意思。”

元月晚笑了起來:“看來你還頗懂得啊。”頓了頓,她又說道,“這裏沒外人,別再自稱奴婢了。你要是奴婢,那我也就是了。”

桂榮笑了起來:“那如何使得?”

元月晚一挑眉,又指了這趴著的兩個人:“都這樣了,還有什麽使得使不得的?”

桂榮一想也是,就放開了。

元月晚看著杯裏剩下的酒,再次問道:“前面熱鬧不好看,來我這兒坐著也沒意思吧,你又不飲酒。”

桂榮笑道:“來的時候我是想著,既是寫春聯兒,那我若是拿了您寫的回去,那我們殿下必定會高興。他老人家一高興,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就少不了好處了。”

元月晚好笑道:“原來你是打的這個主意,我還以為,你是專程過來探望我的呢。”

桂榮嘿嘿笑著,撓了撓腦袋:“誰知您竟不在前頭。”

似桂榮這般精明的人,他如何會不知道,她為何不在前頭寫春聯。只是他不說,怕是為了顧及她的面子,那元月晚也就當作不知道,只笑道:“所以你要白高興一場了。”

“那怎麽會?”桂榮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卷紙來,展開後笑嘻嘻說道,“我特意從前頭偷了點紙過來,求您賜筆墨。”

元月晚看著那大紅灑金紙,瞠目結舌,桂榮這小子,為了討陳烺的那一點歡心,還真是不遺餘力啊。

她點了頭,嘆道:“他有你這樣的貼心人兒,也算是難得了。罷了,看在你的這份心上,我就替你寫上一副吧。”

桂榮心中大悅,忙狗腿道:“我來研磨。”

元月晚才要站起來,驀地又頓住:“你來我這兒討春聯,不怕她們知道了,來尋你的麻煩?”她問,又補充道,“也來尋我的麻煩?”

桂榮毫不在意:“這有什麽?這宮裏誰不知道,咱們靖王殿下那是聖上都拿他沒辦法的一個人,小小一副對聯算什麽?至於您,咱們殿下罩著您,那可是明眼人都知道的,只有那群不長眼的勢利小人,才會暗地裏使那般下三濫的手段。”

元月晚想了想,又笑:“你這好像不是在誇他。”

桂榮嘿嘿笑了:“咱們自己心裏清楚就好。”

桌上狼藉,他們轉移到了室內,元月晚將紙攤在了案上,拿鎮紙壓了,提了筆,卻又犯了難:“寫點什麽好呢?”

桂榮提示道:“我們殿下不喜那些俗的,您要不想點高雅的,什麽梅花香自苦寒來之類的。”

元月晚一聽就笑了:“還梅花香自苦寒來呢,什麽俗不俗的,這大過年的,要俗才好呢。”

她這樣一說,腦子裏頓時就湧出了一句話來,提筆就寫: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樓。橫批:四季長安。

桂榮就著這副對聯來回念了幾遍,不由得皺了眉:“這是不是也太俗了點?看著像是老人家掛門前的。”

“你懂什麽?”元月晚吹著筆墨,“這才是世人所向往的日子呢。”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福壽雙全,人之所向,心之所往。

桂榮卷了這副春聯回去,一路上還唉聲嘆氣,他好不容易能在他家殿下跟前討點好彩頭,沒成想那位卻給提了這麽一句,還信誓旦旦說著:這可是才子林大欽的對聯,你不會欣賞,你才是個俗人。

桂榮暗嘆,這人吶,果然是不能多喝的,這一喝多了,真是天皇老子都不放在眼裏了。

結果等他回到清思殿,他們的那位殿下,得知他帶回了元月晚親手所寫的一副對聯來,果然欣喜非常,當場就叫他展開,自己細細看了一回後,摸了下巴評價道:“晚晚的字寫得是好,只不過,”他湊近,又將那副對聯讀了兩遍,微微挑眉,“這對子怕是不大適合貼在我的殿門口吧。”

是吧是吧,桂榮內心淚流滿面,果然最懂他家殿下的,還是他桂榮。

“奴婢也是這麽說的呢,”他道,“不過元女史說了,俗也有俗的好處,人人都向往的俗,那就不是俗了,大俗即大雅。”他嘟了嘴,“奴婢說不過她。”

“大俗即大雅?”陳烺細細一思索,也就笑了,“她說得對,大俗即大雅。”說著一揮手,“今年咱們殿門口,就貼這一副。”

“啊?”這倒是桂榮始料未及的,他原本還想著,他家殿下能和他站同一邊呢,結果,這倒戈來得如此之快,真是叫人措手不及。

終究只是他一個人的寂寞喲。桂榮唉聲嘆氣,但還是好生收起了這副春聯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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