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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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在皇城宮道上調戲人的, 非陳烺莫屬。

好在元月晚也不是吃素的,她鎮定自若,不慌不忙伸了手, 推開陳烺, 使他與自己離開有一臂遠。

“說話便說話, 少來動手動腳的。”她教訓道。

陳烺呵呵笑著:“你怎麽知道我就要對你動手動腳呢?”他說著又要來捉她。

元月晚避開, 拿眼覷著他:“你若是閑得慌, 自去外頭找人玩耍, 我還有一堆事呢,要回去了。”說著轉身就要走。

“哎,別急啊。”陳烺拉住了她,“我這不是給你送栗子來了嗎?”

元月晚舉了舉手裏的那包糖炒栗子:“我也道過謝了呀,所以你可以走了。”

陳烺苦著一張臉:“我竟就是個跑腿的?”

元月晚作驚訝狀:“那不然呢?”

他二人就這般大眼瞪小眼, 看了半晌,終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同你說個正事兒。”陳烺擡手撓了撓頭, “年關將近的時候, 宮裏會放出一部分適齡宮女和女官,到時候各宮都會有空缺, 所以……”他看了元月晚, 眉宇間都是一副“你該懂我意思”的神氣。

元月晚稍稍一思考:“可是,去年選秀,宮裏不是已經放出過一批了嗎?按理,下一批也該到兩年後。”

陳烺得意一笑:“太後娘娘不忍宮中女娥在此蹉跎歲月, 額外再放一批, 使得不使得?”

元月晚想也知道,不外乎就是這祖孫二人搗的鬼。

“恰好我清思殿中少一鋪床疊被的宮女……”他嘻嘻笑著,又湊近了她。

元月晚擡腳就朝他踹了過去:“你想得美。”

陳烺側身躲開, 又笑:“是我錯了,若是你,我怎舍得勞動你來做事?我給你鋪床疊被才是。”

元月晚翻了白眼:“你想得更美了。”

雖取笑了陳烺,可元月晚確有將這回事放在心上,她總不能一輩子都待在這掖庭宮裏不見天日吧,既然太後娘娘和陳烺已為她鋪好了路,那她也就要拼上一拼,為了自己,也為了同在掖庭宮的家人。

後宮之中除去帝王妃嬪,還有內侍、宮女以及六局女官。元月晚不願去妃嬪宮中服侍,太後與陳烺已做了他們能做的了,若是再借由此調了她進長安殿或清思殿,只怕聖上是真要惱了。相比較之下,進六局是她最好的選擇。

而六局之中,以尚宮局為首,元月晚自幼便由她母親親自教導讀書,後又跟隨清河娘子,自信於讀書一事上,不輸他人。因此信誓旦旦,此次選拔,定要拔得頭籌,入尚宮局。

為此,她白日勞作,夜裏點了燈,翻看陳烺等人托人帶進來的書籍文作,時常至深夜,眾人都已進入夢鄉,她還埋首書山,不知時辰。

她這般下功夫,免不了有人說閑話。別人尚可,與她同住一屋的嬸娘黃氏和二嫂王氏,最為起勁,往往冷嘲熱諷,笑話她還妄圖從這掖庭宮裏飛出去。大嫂張氏哪邊都沒偏幫,每日除了漿洗,便是擡頭看樹,看雲,嘴裏時常念叨著她女兒元星桐。

每每這樣,元月晚再看了在一旁安靜玩耍的元月柔和元星妍,都在心裏暗暗發誓,她一定要從這掖庭宮裏出去。

如此也到了臘月。第三場冬雪下來的時候,元月晚交上了她的考卷。

回到掖庭宮浣衣局的陋室裏,她將一枚精巧的荷包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替元月柔和元星妍掖了掖被子,看她們安穩睡著了,這才提了盞紙燈籠,躡手躡腳掩門出去了。

掖庭宮外入了夜,就極為冷清。元月晚踏了細雪出來,能清晰聽見雪在腳下碎開的聲音。陳烺就在宮外的一棵大榕樹下,聽見腳步聲響,他回過頭來。

“你冷不冷?”他們異口同聲問對方道。

待這話問出了口,他們看了彼此,又都忍不住笑了。

陳烺外罩一件雪青色狐領鬥篷,他伸出手來,往元月晚胳膊上捏了捏,皺起了眉:“你怎麽穿得這樣單薄?”

不等元月晚開口,陳烺拽著她往前,她沒防備,一個趔趄,就撲向了他的懷裏。

她的臉碰著那柔軟的狐領,輕柔得像春風的吻。她貪戀那一絲溫暖,卻還不忘說:“當心我的燈籠別被燒了。”

陳烺笑著,拿過她手裏的燈籠,穩穩當當放在了雪地上。

“考得如何?”他問懷裏的人。

元月晚笑了起來:“我覺得甚好。”

陳烺也就笑了:“這次閱卷的是我父皇跟前的敬儀夫人,她也是從小女官做起,一步步考了上來,直到如今,在禦前當差,侍奉筆墨。”

元月晚倒是聽說過這位敬儀夫人,據說她也是出身越州,自幼賦有才名,中了女秀才,奉召入宮,先在尚儀局當差,後又去了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宮中做女官,再被指派東宮,一直到現在,都侍奉在聖上跟前。

“若是能得她的青睞,那便好了。”元月晚感慨著。

“會的。”陳烺安慰道,“敬儀夫人最是公正的了,她必然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好才華的人。”

“承你吉言。”元月晚笑道,終於肯從他懷裏起來,她自袖中掏出那枚荷包來,遞與陳烺,“多謝你。”

陳烺看看她,又看了那枚荷包,再看看她:“給我的?”

“不要算了。”她撇著嘴就要縮回手。

“哎,誰說不要的?”陳烺一把搶過了那枚荷包,仔細欣賞一回,嘴角都快咧到耳朵邊上去了,“做得真好。”他誇讚道。

元月晚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不是什麽好玩意兒,掖庭宮沒什麽好布料好絲線,勉強挑了些來做,你隨便放些東西,或是壓箱底也成,只不許扔了。”她瞪眼道。

陳烺呵呵笑著,伸手就將這枚荷包往懷裏塞去:“再好的料子也比不上你做的這個,我怎麽會扔,我要貼身藏著。”

元月晚聽得臉上一熱,好在夜色深沈,她也不怕他能看見。

“我也有樣東西要送你。”陳烺道。

“送我?”元月晚奇怪,“好好的送我做什麽?”

“自然是為了慶賀你考試結束啊。”陳烺笑著,終於從懷裏掏出樣事物來。

元月晚就著他的手掌一看,那中間白瑩瑩一只兔子,抱了一方桂枝,卻是玉雕的。

“討個吉祥彩頭,祝你蟾宮折桂。”他笑道。

雖是他的玩笑話,但元月晚瞧著這只玉兔抱桂枝,晶瑩可愛,栩栩如生,捏在手裏,暖玉生香,她心生喜愛,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陳烺見她喜歡,暗暗松了口氣,他還怕她不會喜歡呢。

“一枚荷包換來一塊好玉雕,這筆買賣做得值。”她笑道,又看了陳烺,“那我若是沒考上,你這禮物豈不是白送了。”

陳烺抱了胳膊:“你若是沒考上,我自還有別的禮物送來安慰你;你若是考上了,我更還有別的禮物送來恭賀你。”

元月晚樂道:“如此說來,無論我考得上考不上,反正都有禮物拿了?”

陳烺一本正經地點頭:“就是這麽回事兒。”

元月晚把玩著玉兔抱桂枝,一挑眉:“橫豎我都是穩賺的。”

年節前考試結果就放出來了,不出元月晚所料,她的文章深得敬儀夫人的喜愛,聽聞她甚至向聖上大力推薦,要親自教導於她,待自己出宮之後,好讓元月晚接替自己,在禦前侍候筆墨。只是這事兒不知為何,終究不了了之。

盡管如此,元月晚還是圓了自己的心願,順利考入六局。只是她原本屬意尚宮局,或是名額有限,她最終卻被分去了尚儀局,任司籍女史。

元月晚考入尚儀局,這在掖庭宮可是件大事兒,多少年了,宮中選拔女官,從掖庭宮出去的寥寥無幾。

浣衣局的掌事姑姑孫氏仿佛是自己得了選拔,一連幾日,都眉開眼笑,她幫著元月晚收拾著本就沒幾樣的行李,一邊叮囑著:“你出了這掖庭宮,可不要忘了我們的好處啊。”

元月晚當然笑著說是。這位孫姑姑雖未特別優待她,卻也不曾苛刻過,更何況,她走之後,元月柔等人還要托她多多看顧。

有人喜悅,自然也就有人酸溜溜的。

“這可真是飛出去了。”她二嫂王錦繡仿佛喝了一壇子的醋,抱了兒子坐在那邊,看她們說說笑笑。

見沒人搭理她,便又氣得拉了元星妍過去,故意指桑罵槐道:“你去湊什麽熱鬧?人家挑了高枝兒了,以後跟你這種人再沒什麽往來了,你還過去獻殷勤,有個屁用!”罵著還氣不過,揚手就往她女兒身上拍打了幾下。

元月柔和元星妍最是要好,沖過去就護了她,又仰頭瞪了王錦繡:“你憑什麽打她?她又沒做錯什麽。”

王錦繡冷笑:“憑什麽?就憑我是她娘,我就打得罵得!”說著還要去打。

元月柔急了,脫口而出威脅道:“你再打我就咬你了。”

王錦繡卻笑了起來,她放下了手,看了元月柔:“你以為,你姐姐從這裏出去了,還會在乎你的死活嗎?她一個人得了好出路,就會把你忘得一幹二凈,自己吃香的喝辣的,還管你的死活?”

元月柔眼睛一紅,卻梗了脖子道:“你胡說,我姐姐才不是那樣的人!”

她們吵吵鬧鬧,早惹得孫姑姑不悅,她一向不大喜歡王錦繡,好吃懶做,便是漿洗件衣裳,也是一半幹凈一半臟,被人說了好幾回,也還是照舊。現在見她旁若無人似的打罵孩子,不禁氣惱:“你當這是什麽地方?大呼小叫的。若是閑得慌,那外面還有換下來要洗的被面兒。”

她這一聲喝,終於叫王錦繡閉了嘴。

元月晚只收拾了自己的兩件衣裳,陳烺送她的那只玉兔抱桂枝,被她小心踹在了懷裏,餘下的東西,她都給大家分了。

元月柔背著手站在那裏,可憐巴巴問道:“姐姐,你可要長回來看我們。”

元月晚鼻子一酸,勉強笑著:“放心吧,我只要得了空,就一定回來看你們。”她說著揉了揉元月柔的小腦袋,“乖乖聽孫姑姑的話。”

元月柔縱是不舍,也明白此時哭不得,她扁著嘴,拼命點了點頭。

元月晚又看向了孫姑姑:“姑姑,就拜托您了。”她拜道。

孫姑姑一連聲應著,叫她放心,又道:“時辰不早了,你也該去尚儀局報道了,我送你出去吧。”

元月晚牽了元月柔,直到院門口,她站定,轉身看了前來相送的眾人,她忍了淚意,道:“就送到這裏吧。”又彎下腰去,撫了元月柔的臉,輕聲道:“阿柔要乖乖的,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元月柔點了頭:“姐姐放心,我一定聽話。”

元月晚這才站直了起來,視線環視眾人一圈後,她再度道別:“大家都回去吧,我走了。”

她松開了元月柔的小手,提了自己那少得可憐的包袱,一步一步,走出這座困了她大半年的掖庭宮。

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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