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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一生真偽 月兒,阿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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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緊要的關頭, 虎符竟然不翼而飛!

李伯欣不死心地將兜囊翻轉過來,粗魯地倒了又倒,仍是空無一物。

他像是想起什麽, 口裏低聲咒罵, 臉色鐵青,卻對那小將道:“沒什麽事,你先回去吧。”

小將懷著疑惑走了, 而李伯欣摸遍全身,心中對誰拿走了虎符, 已經有了惱怒的猜測。

偏偏是這個時候!

他們這一方的兵力不占優勢,縱然李伯欣對於擊垮霍兆帶著的守衛軍,有著極度的自信。但之後還要面對據城墻而守的皇宮禁軍——他手下的畢竟不是鐵人!

即便按照原本的計劃,這時候也該調動第二批定軍前來了。

只不過,原先是準備繼續抽調最信服他的那批。現在大營出了事,炸營逃跑的萬人裏, 有多少是原本心向他的?有多少是效忠皇帝、渾水摸魚跑走的?留下的又有多少能為他所用?

這些都是未知數。

因而, 虎符在這個關頭成為了必不可缺的一物。

只有派人出示虎符, 那些留下來的大營定軍, 才能平息惶惶之心, 再度為他而戰!

可就在這個關頭, 虎符竟然被……

饒是夫妻之間向來情篤,李伯欣此刻也不禁生出些恨意來。

他在原地扶腰而立片刻, 吐出一口郁氣。再擡首時, 已然下定決心。

成國公向副將吩咐道:“我有急事, 要回府上一趟。此地盡數交給你,就按照我先前的布置對戰。”那副將震驚不已。李伯欣心意已決,又吩咐幾句排兵布陣, 轉身打馬疾走。

他們現在剛剛進入禦街,往回些便是長治道。

李家位於長治道西,這一段路眼下都在李伯欣的控制中,是以他有底氣孤身折返。

眼下交戰的地點也離成國公府不遠。倘若他趕回便能取得虎符,再回到戰場上指揮,也只一盞茶的工夫。

這點時間,憑他早先的布置,副將不至於頂不住。而若能取回虎符,便是握住了今晚制勝的關鍵!

李伯欣披甲策馬,馬蹄聲嘚嘚,越過寂靜一片的長治道。重臣們的府邸早已關緊門戶,道上看不到一個行人。只有他手下的親衛兵,舉著火把,相隔三四丈遠,矗立在漆黑的路旁。

他心中忽有一種異樣的沈重,像是有什麽,難以回頭了。

……

李夫人的臥房內新供了一尊花神像。

她這些日子被限制往來。但主母想要拜神,總不至於被攔住。今夜,外頭的動靜那樣大,她聽得清楚。

李夫人沐浴更衣,虔誠拜於花神像前,叩首三遍。

忽然有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屋門被猛地撞開。

李夫人並不回首,只是仍拜在那花神像前,心中默念:請佑我女,此生平安。

丈夫帶著怒氣的聲音在她背後,質問道:“虎符呢?你把虎符放到什麽地方去了?”

“虎符?”她站起身來,聲音又沙啞,又冷冰冰的,“什麽虎符?”

李伯欣被激怒,上前一把抓住她左臂:“你還裝作不知!這些日子能近我身的只有你,那兜囊也是你繡的,你最熟悉!除了你還有誰——”

他忽然頓住,李夫人眼眶發紅,神情帶著無盡的失望。

李夫人冷聲道:“你盡管去找罷,我是不會說的!”

她臉上的神情已昭顯了決心。李伯欣與她夫妻多年,自然知道李夫人此言既出,是寧死也不肯告訴他的了。一時間心中又急又恨:“好!你就看著全家送命罷!”一面目光急切掃過屋子。

在貴妃回宮後,李夫人也與他爭吵過幾次,是以落得被關的下場。

除了與自己會面外,她並未出過這件屋子。外頭看守的是自己的心腹,絕不可能為她傳遞消息。虎符一定就在屋子裏,只不過被藏起來了!

人被逼到極致是會發狂的,或說他已根本不願去接受其他可能。

李伯欣甩開李夫人,用力推翻了旁邊的博古架!

霎時間,上頭堆放的玉雕、瓷器,盡皆傾覆於地,片片碎裂。他掃了一眼,見其中沒有虎符的痕跡,又發了狂地奔向屋子另一邊,翻箱倒櫃,每一家具處尋不著,輒將其推倒砸碎。

虎符!虎符!一定要把這個可惡的虎符找出來!

李夫人雖對丈夫失望已極,見到對方這副猙獰至極的模樣,仍是有些驚駭心寒。她走至埋頭翻找的李伯欣身後,道:“你是不會找到的。”

李伯欣回首投來的那一瞥裏,竟似蘊含無限的恨意。

少年夫妻,恩愛非比,怎樣就走到了這個地步。成國公亦是人,在活生生逼上絕路之後,他骨子裏的暴虐和恐懼終於露了出來。

雖只一瞥,卻淋漓盡致。

“伯欣,你也不必怨我。”李夫人平心靜氣道,“送全家上絕路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只是做了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讓這些提早結束。”

“荒謬!”李伯欣斥道,“自我決意起事以來,你屢屢阻撓,從不支持,我也忍了。可是你看看你現在,你所做的這些,有沒有一點成國公夫人的樣子!”

他已經毀了大半個臥房,將往昔恩愛繾綣的記憶,一並砸個粉碎。

李伯欣忽又上前,握住她的肩膀,熱切道:

“阿媛,阿媛,你將虎符拿出來!現在都還來得及……”

即便他再怎樣虛情呼喚她的閨名,李夫人也巋然不動。

只是悲哀地望著他:“你當真有一點在乎過除你之外的人嗎?在乎過我、月河、玉河、不疑嗎?倘若有一點,我們也不至於這樣送死。伯欣,你太驕傲了,不肯為其他人考慮。”

“你在乎過我的阿月嗎?在乎過她要如何自處……”

李伯欣青筋暴起,低吼道:“我的女兒,你憑什麽說我不愛惜!可是到了現在,你再說這些又有什麽用!你快把虎符給我,屆時她哪裏還用做什麽貴妃,她是我們金尊玉貴的公主!”

“你終於肯認阿月了麽?可惜,太遲了。”李夫人喃喃:“太遲了,伯欣。”

“你執意如此,自取滅亡,還連累無數人喪命。我已不惜生死,卻不能眼睜睜看著……”

她多少還以為,對方可以聽得進去一些話。可就在這時,李夫人看到已經回身,將滿地廢渣踩過一片,焦躁自語的李伯欣,忽然又如一頭野獸般,猛地沖了上來!

她的頭腦嗡鳴不已,只有丈夫的聲音淩亂而狂熱地回響:

“在你身上!一定在你身上!我把其他地方都找遍了,肯定在你身上!”

“放開!”她用力推拒,但李伯欣蠻橫地翻過她的每一個袖子、內袋。

李夫人又驚又痛又失望,劈手甩去一個巴掌:“李伯欣,你徹底瘋了!”

與此同時,成國公只覺手指觸到了個銅制小物,堅硬冰冷,有個平滑的側面。

找到了!他大喜過望。這就是虎符,果然藏在夫人身上!他信手推開夫人,不顧對方跌在了滿地的狼藉上,急切地喜悅地抓起那虎符,轉身就要出門——

“你回來!你把它還給我!”李夫人淒聲喊道,又追了上來。

李伯欣只覺不耐,只命人將她拖回去看管,大事不能耽誤。仆婦們聽從他的命令魚貫而入。

李夫人被往後拖去,哭喊卻遠遠震響:“李伯欣,你沒有良心!”

“你給我看看清楚,那是什麽東西!”

他忽然間像是被什麽敲了一下腦袋。成國公的右手,顫抖著打開。

躺在他掌心的,根本不是什麽虎符。

那是一半小小的銅馬,靜悄悄地在那裏。

“那是你外孫的抓周禮!”李夫人又哭又叫,“把它給我!把我女兒和外孫的信物——還給我!”

她見到她的丈夫回過頭來,眼裏方才那種癲狂殘忍,已經褪去大半。應是從剛才那種狂熱又暴烈的狀態之中,醒過來了。

成國公拿著那銅馬,臉上露出幾分怔然神色。手掌攥緊了又放開,動作竟顯稚拙。

李伯欣蹣跚地走回幾步,張開嘴,似乎想要對她說些什麽。

他在那一瞬間確實想要說什麽的,但他終竟沒有說出什麽話。

成國公只匆匆道:“來不及了,耽誤太久了,我必須立刻回去。”

旋即,他將那小銅馬揣入懷中,背身大步踏走,不再回頭。

“夫人!夫人!”仆婦們連忙安撫她,又跪下泣涕。

李夫人臉上仍有淚痕,卻已在幾次深吸間,止住哽咽:“都出去。”

她將這些人都趕走,撫著頸項間空蕩蕩的一根紅繩子,重又跪到花神像前,身子癱軟,落淚不止:

“我也不知自己的對錯了……現在,可怎樣辦呢!花神娘娘!小女李月河,今名越荷,再世生於花朝,與您有緣。求您憐惜,求您庇護!”

“她既已再世,便不該受前塵之苦。其父若有罪,由信女承擔。阿月太苦了,太苦了……”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請您保佑我的阿月,往後都好好的,讓她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受我們連累啦!”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拉開李伯欣方才推翻的櫃子。

從中拾起了,一段白綾。

……

李伯欣重新回到戰場上時,已過去了三刻鐘。

戰場上的局勢瞬息萬變,饒是李伯欣臨走前已經做了盡量詳盡的布置,定軍在兵力、地形均不占優勢的情況下,仍然感受到了萬分吃力。

副將見他回來,幾乎是喜極而泣,還不忘關心:“將軍回去一趟,拿到想要的了嗎?”

他並不知道是虎符,但也有一定的猜測。

李伯欣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麽。轉而問起了最新的情況,重新排列兵陣。

有只手在懷裏攥著,硬邦邦發疼。

成國公的臉色嚴肅起來,局勢並不至於無可挽回,但這樣下去必然滑入深淵。這是他來不及追問真正虎符的下落,而一定要回來的原因——

虎符能調來的是半個時辰後的兵,但若沒有成國公坐鎮,主力陷入頹勢、被人擊潰,那就無所謂援兵不援兵了!他們立時就會死!

李伯欣始終端坐在陣後,神色遠看無悲無喜,只偶爾吐出調動的命令。

沒人能看出這位將軍心裏在想些什麽,也無人知曉他發狠之下,終於做出的決定。

便是沒有虎符又如何!龍驤軍一出,狗皇帝一方的底牌也用得差不多了!了不起就是先憑著手頭的兵再破一次霍兆,隨即去攻打皇宮。

他以前發動過無數次奇襲,打贏過無數場不可能勝的仗,他不會敗的!

縱然沒有虎符,他大夏軍神李伯欣,也絕不會折戟於此!

李伯欣仰首一望飄動的旗幟,握住那把沈重的樸刀,又站起身來。

身影,短暫地晃了晃。

“殺!”他低喝,“眾士卒,隨我出擊!”

……

這場戰鬥持續到了五更雞鳴。

雙方都已竭盡全力,一兵一卒都投入拼殺。期間,李伯欣也寫了手令,派人去定軍傳訊。盡管效果不理想,但畢竟又帶回來了千餘人。而守衛軍那邊也有京外的兵過來加入戰鬥的。

最終,依然站著的那個人,是李伯欣。

霍兆死了。頭顱被砍下,眼睛睜得圓圓的,像在發怒。

李伯欣粗重地喘氣,戰鬥還沒有結束。對面主將雖死,但因著所謂的守城信念,許多兵卒還在直屬上官的帶領下,與他的定軍鏖戰。但是要掃清戰場,估計也就兩刻鐘的事情了。

他的胸甲裂開了一個大口子,是霍兆拼死捅入的一槍。

戰場上粗略包紮過,現在傷口又裂開了。右臂的盔甲間隙插了一支羽箭,好在入肉不深也無毒。李伯欣啐了一口,用力拔了出來,扔在地上。

他也有些精疲力竭,但深知這時候不但不能露出疲態,反而更要激勵士卒。

接下來是關鍵一戰,一鼓作氣,攻破皇宮,殺死天子!

想到江承光,想到那個與他搏鬥了數十年,致使他三個子女死去的天子,李伯欣仍然恨得牙都發癢,又有幾分輕蔑。不知這時候,江承光還在不在城墻上?

他看到終是自己贏了,會否感到害怕呢?

沒有後援又怎樣!守衛兵已經被打散了。皇宮這塊骨頭再硬,他也能啃下來!

此時此刻,其實有無後備軍已不那麽重要,因為雙方都已壓上全部的底牌,可以看得明明白白。而李伯欣偏偏是世上最善於利用手中的牌,打出精妙結果的那個人。

他一定能贏的。

粗略點了下,經過一夜廝殺,跟隨他的定軍最多時逼近一萬七千人。

如今差不多只有一萬出頭了。

倘若事成,這些人的家人是該被優待的。

成國公漫無目的地想著,精神難得放空了片刻。京城的大道再寬闊,也比不上郊外。是以交戰雖慘烈,雙方部隊相接處始終只有那麽一塊。

便是真有後援軍,也沒辦法全部壓上去。他更為看重的,是後援軍的體力充沛,可與輪替。

唯一還有些可慮的,不過是定軍中,死心塌地忠君愛國的那些人。

他們去哪裏了?李伯欣稍有些不安。這些人也就不到五千,原本是打算用瀉藥軟了身子,結果有人從中作梗。十餘人被毒死,剩下的盡皆跑了。

按照他們的腳程,早該被主將帶領著來京城增援天子……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出現呢?難道,他留在城外的幾千人,竟然那樣得力,將天子的增援也攔住了麽?

左右也只有五千人罷了,就是攔不住也不打緊。

他打垮了近兩萬的敵人,絕不會懼怕一支小股部隊。

李伯欣長吐一氣,便聽皇宮的方向隱有嘈切之聲。

不久,有士卒回報:“是狗皇帝想援助這些潰兵,讓他們多支撐一些時日。派了幾隊人出宮門支援。”

“幾隊人?頂什麽用!”李伯欣大笑道,“皇帝小兒果真窮途末路了,增援也只派得出這些來,哈哈哈哈……”縱然知道皇宮一定還留了不少人馬,但這消息實在令人開心。

果然,士卒們聽到將軍豪邁的笑聲,也不由激動,殺敵的動作更加迅猛。

口裏歡呼道:“討天子,在今日!討天子,在今日!”

李伯欣朗朗而笑聲,聲破夜空,宮墻上耳力稍好之人,恐怕都能聽到。

然而,在這樣最最志得意滿、勝券在握,眾人心態都有些放松的時刻。尚在開懷大笑的李伯欣,卻憑著為將多年的經驗,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

可是霍兆已死,守衛兵已潰散,他們就要取得整個京城除皇宮之外的控制權!

在這時候,還有哪裏會出問題呢?

李伯欣正欲凝神去想,忽然間,來自守衛兵的歡呼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怎麽回事?”他冷聲質問,“不是讓人去阻擊皇宮派來的那些援軍了嗎?他們歡呼什麽!”守衛兵雖然還攔住皇宮前,但已經阻止不了定軍精銳穿插而過。是以有扼殺援軍一說。

旁邊那將亦然不知,連忙遣人去問。

李伯欣深深皺起眉頭。

不多時,那問的人已回來,正要開口匯報——

“我知道了。”李伯欣緩緩道,“我已經聽清楚了。”

那人不知還該不該報,躊躇地望副將。

副將嘆了口氣,道:“你說罷!將軍聽清了,我們沒有聽清。你也說出來讓我們知道。”

那人這才醒悟,張口言說,神色卻流露出憂懼愁苦,還有些莫名恐懼:

“對面守衛兵歡呼……是因援軍到了!而且,似乎是大批的援軍!”

原本回身放刀的李伯欣,豁然轉過頭來!

……

援軍確實來了,絕無摻假。

不多時,哪怕是最沈浸於廝殺中的士卒,都能聽到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沈重而雜亂的腳步聲。

這不是一百人、一千人的聲勢,而是萬人,且絕對不止一萬!

士卒們的臉上,出現了恐慌和不解。

為什麽?為什麽還有這麽多敵人?將軍不是說,對方最多再有四五千的援兵嗎!

而有眼尖者,已經看見了援兵打頭者,身上所著的甲衣!

“不可能,不可能!”有人叫了起來,聲音惶恐,“怎麽會是……”

“怎麽可能……”同一時刻,副將不敢置信地揉著眼睛。

“那分明就是定軍!”

那支援軍身著定軍之甲。雖因太遠看不清具體的面目,但也足以斷定,是他們幾個時辰前才分別開來、希冀能同享富貴的軍中同袍!

定軍!

不會是冒充,援軍如潮水般湧來,前後排的甲衣一致。

更何況,在這個時候,京城一帶可用之兵早已投入戰鬥,如此大規模的援軍,只能是定軍,也只可能是定軍!

可是,為什麽?

士卒們不知道答案,他們已被裹挾在戰場前方,不得不繼續拼殺。

卻已從方才的志得意滿,到現在的驚懼難安。

將領們,也不知道答案。

“不應該啊。”有人喃喃自語,“定軍中雖有對舉事不看好的,但至差也是兩不偏幫,除了那少數非要效忠天子的……怎麽可能,有這麽多定軍投敵!難道是……”

一個個猜想被提出,但又一個個被否決。

定軍除去第一批赴京作戰者外,於李伯欣,仍是有不少可用之兵的。然而皇帝下作的使毒手段摧毀了這一切。

偏偏在匆促之間,炸營造成的損失也來不及計量。

按照將領們的估算,此時的定軍應當處於無序狀態,最好也只是原地駐紮待命!

現在他們如此成規模地到來,一定是有人把他們組織起來了!

可是定軍效忠李伯欣多年,誰能在這時候使他們齊齊叛變?

究竟是什麽人,在其中作祟!

李伯欣也在想這個問題。

江承光的名字從心頭一閃而過,但他即刻嗤笑出聲。皇帝沒有這個膽子,哪怕他手裏捏著定軍的另一半虎符。

江承光向來是個謹慎至極的人,他是不敢做賭的。

定軍極少與外界往來。在無法辨別哪些人心向皇帝的情況下,貿然調兵,極可能會使異心者混入其中,反戈一擊。所以,絕不是江承光調的定軍。

那會是什麽人?離奇失蹤的那半虎符在他心頭一閃而過,但很快,李伯欣已來不及細思。

從發現援軍,到這些來援的定軍投入戰場,也不過半盞茶的時間。

暫將這些來援的定軍也稱為“守衛軍”的話,便能發現,如今交戰的形式已對李伯欣一方極為不利,勝利的天平正在向著皇帝傾倒。

守衛軍在援軍的加入下,重拾膽氣,奮力作戰。

原先深入追擊的定軍,卻在此時顯得孤立無援。他們本已極累,先前是靠一股建功立業的興奮在支撐著。如今對面敵人數倍於己,頓時顯出頹勢。

還在戰場上的定軍,正被分割包圍,被敵人一口口吃掉。有人慌不擇路,竟向著皇宮方向逃跑。要麽被追上一刀砍殺,要麽被宮墻射下的羽箭刺入肺腑。

局勢徹底崩壞了。或說,從大批援軍出現的那刻起,許多事情已經註定了。

不甘不服、痛恨不信……這些情緒,出現在許多人的心裏。

但最終,終於要有人站出來,懷著這樣的不甘憤懣,向李伯欣深深俯首。

“將軍,大勢已去!”那將含悲發聲,“狗皇帝不知怎麽說動那麽多定軍,現在已是無力回天。”

“我們只有萬人,鏖戰一夜、精疲力竭,如何能敵過以逸待勞的大軍?即使敵過,還有皇宮禁軍。”

他在眾人的怒目而視下,鏘然道:“但至少,與敵死戰,保將軍離開,還是做得到的。”

“末將願自領一軍,為將軍斷路!請將軍快走罷。幸好咱們還留了後路,往南便是生機!將軍蓋世英豪,不該葬送於此。只要將軍活著,未來仍有希望,我等不算枉死!”

言語中,竟是要拼死阻擋、換李伯欣生機之意!

原先怒視他者,如今也不由感動下淚,紛紛勸李伯欣道:“大勢已去,將軍宜愛惜自身,再圖後事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往南去必可脫身,不必顧惜我們!”“……”

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將領,忠心耿耿,直到此刻也不改心意。

李伯欣的拳頭攥緊又放開,神色未顯頹然,反而有種異樣的決然:

“這是你們的意思麽?都要勸我逃跑?”

“將軍,大事惜身,不能算逃遁。且戰場上總有一時高低……”

“往南去?”

“是啊,咱們在南城門附近留了一支後備軍,隱藏到現在,不曾調動。如今對面的援軍從三面入城,城門必然大開。將軍帶人一路穿鑿,有南門外的軍隊接應,必然可以逃出生天!”

“隨即出京城,舉反旗,裹挾民眾,邀舊部,再謀大事?”

“正該如此,將軍休要被禮義廉恥困住了,一時成敗並不算什麽!只要今夜能出了這個京城,以將軍的赫赫威名,還愁沒有再起之日嗎!到時候總要和狗皇帝爭個高低!”

“我聽懂你的意思了。”李伯欣緩緩點頭,卻忽然反問,“可是,你們當真覺得我李伯欣,能做一個臨陣脫逃之輩嗎?”

那將啞然,更有無數人要勸。李伯欣卻擡起一掌,道:“不必多言。”

他一手舉起呵止,另一手於懷裏,捏著那冰涼發硬的小銅馬,踱步向前。

遠處,無數火把頹然地搖曳著,又隨著主人的身死,跌落於地。

更遠處的城墻上,仍然是燈火通明。皇帝就在那裏。

只相隔兩裏,只有短短的兩裏,就可建功立業、翻天覆地、扼死皇帝。可偏偏,如今這兩裏路成了天塹。

甚至他們還要慶幸於這兩裏路的存在,使城墻上的羽箭,難以射來。

棋差一著,功敗垂成,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步!

李伯欣忽然發怒,劈手奪過一弓,遽向城墻射出一箭!

那羽箭颯颯破空,驚起無數呼聲,又快又急,劃破長夜。尋常士卒射箭也只有三十丈,但李伯欣這箭不愧為他所出,竟已飛過了近百丈!

它一路破空,一路引得無數人仰望,如流星璀璨。

但最終,也只是黯然無力,在離城墻還有段距離處,墜落於地。

成王敗寇,就此昭顯。

方才李伯欣射箭時,許多將領都提了一口氣。雖明知憑借人力如何射過兩裏地,但真正見到羽箭落地,仍然有些失望沈重。也有人打起精神,以為成國公一箭發洩過了,終於肯隨他們走了。

卻不料李伯欣再轉過身來時,卻漠然堅冷,如寒潭裏的黑石頭。

他道:“不必約束士卒,要去南門的,便盡早逃生去!”

“其餘人隨我,向前殺敵!”

……

李伯欣身披重甲,揮刀不止。

將領們跟在他身後苦勸,他卻充耳不聞。能隨他到如今的,都是最最忠誠堅定之輩,除了些許小卒念起家人,拋了兵刃逃遁,其餘人等竟然仍肯隨他。

在必死之局裏,去拼著咬下對面的肉來!

李伯欣邊戰,邊心中暴戾:只差那麽一點,為何偏是這一點!倘若援軍來的不是上萬,倘若在他面前的只有守衛軍或皇宮禁軍任意一方……

就算對方人數更多、以逸待勞,他又有何懼,照樣破之!

但現在,守衛軍的人數與體力優勢,已經徹底達成碾壓。

李伯欣呸出一口血沫,繼續潛心殺敵。

他知道部下們的分析沒錯,往南去確實有生機。

方才來的援軍,是從東南西北四個城門湧進來的,對他們已經形成包抄之勢。若繼續廝殺,被咬在城心,便難以脫身了。但倘若集中剩餘的所有兵力,向一個方向穿鑿,還是可以逃脫的!

一則,城中空間有限,同一個地方堆不起太多的兵。若集中手頭兵力突圍,不多做糾纏,憑他的指揮、士卒們求生的信念,必然可以擊破。

二則,兵法中常言窮寇勿追。今夜一役,無論定軍抑或守衛兵都是元氣大傷,繼續纏鬥對雙方俱無好處。還不如放李伯欣帶人逃生,這樣他們雖能逃走,出城後士氣必然渙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縱然李伯欣逃了出城,他又能到哪裏去?他當真要裹挾著百姓隨他造反,再轟轟烈烈和皇帝戰上一場,帶領無數人去赴一個必死之局嗎?困獸之鬥!

不過是另一場更加可鄙的自殺罷了。

所以,他不會走。

這就是他的戰場,縱然全無希望,他也要留在這裏,一身骨氣不屈。

眾將仍隨他殺敵,為他擋下似層出不窮的攻擊。對著那些身著定軍之甲的敵軍質問,不斷勸著李伯欣回頭。

現在還來得及逃走,只要走了一切都有希望。

李伯欣卻只看著,眼前那名倒下的、身著定軍甲衣的小卒。

他頭上包著巾子,這是站在皇帝那方的定軍,用來區別的標志。那小卒年紀還輕,或許二十歲左右,口裏不斷湧出鮮血,被他從胸口拔出了刀,跌跪在地上,眼看著是要不行。

可他還張開嘴,無力地說:“將軍,收手吧……”

“為何叛我?”李伯欣只問。

他其實知道此問無理,定軍並非自己的私軍,是大夏軍隊。得令後反了自己,難道有什麽可以質問的嗎?

可那年輕的士卒微弱地說:“我爺奶……就住在城郊,他們老了,再受不得戰亂。”氣絕身亡。

李伯欣微微發怔。

正在這時,又有一小將奮力從後方擠來,高聲喊道:

“將軍,捉到了!捉到了!”

李伯欣精神一振,喚小將近前,附耳聽了幾句,臉上神色初是振奮,旋即切齒。末了,他命眾將收攏餘兵,咬牙道:“總算是捉住這個罪魁禍首了!都隨我,往東邊去!”

眾將驚極:往城東?那豈非最最取死之道!

然而,他們不會違抗李伯欣。

自皇宮城墻遙望,殘餘的定軍圍繞在將旗旁,正成一線,向城東穿鑿……

……

援軍是四面入城。現在,就連原先在定軍掌控之中的城西,也已經陷落。

欲突圍便要選一個方向,但其中,城東絕對是最差的選擇。

蓋因在援軍到來之前,主要的守衛兵就是從城東而來,算是他們的大本營。援軍加入之後,城東方向的守衛兵更是力量雄厚。以定軍如今的狀態,鑿進去容易,闖出去難!

然而,李伯欣帶人一路斬殺前行,卻不是為了什麽逃命。

他的神情隱隱亢奮,又帶眾人拼殺一路,終於在一高門府邸前,暫時擺脫了追兵。

危機絕未解除,只是更深。眾人心中沈沈,面對這喘息之機也難有精神。

李伯欣揮手道:“來人,將這門撞開!”

眾人愕然擡頭一望:

這裏竟然是鐘相府!

長治道西側多是勳貴,東側多是文臣。鐘相府便坐落在東側的中間。

此刻李伯欣發了話,士卒們連忙招來器具撞門,只是心中嘀咕:消息靈通的文臣,老早便躲到皇宮裏去了。便是消息不那麽靈通的,今晚聽了這麽久的動靜,也該尋個安全地方躲藏。

鐘優國朝重臣、聖眷優渥,他怎麽可能還在這裏?

便是撞開了,捉住幾個仆婦管家,又有何用?

大門終於被撞開,落下些細小的灰塵。李伯欣當先而入,咳嗽兩聲,劈翻兩個上前阻攔的家丁。旋即大馬金刀,闖到正廳主座坐下。

其餘人不知其意,只好守在一旁。

不多時,只見一將,提著一中年男子,從大門而入。

來將正是今夜遲遲不見蹤影的那位,李伯欣親衛出身,是絕對的心腹。

此刻,他將那捆綁極牢的中年人扔在地上,抱拳屈膝道:“此人頗為狡猾、隱藏極深。末將幸不辱命,帶人追捕、搜尋一夜,終於將他捉來了!”

中年人驚恐不已,那將一把扯下他嘴裏的抹布,還帶出鮮血和牙齒。

室內燭燈早已點起,不少人驚訝萬分,已經認出了中年人的身份——

赫然是左相,鐘優!

鐘優現在的樣子實在說不上好看。

他身上是農民的粗布短衣,極不合體,還有些臭氣。頭發滑稽地被割掉了一大截,胡子黏著鮮血。臉帶青腫,身上還有好幾個腳印。

他早早算到李伯欣今夜起事,即刻準備前往皇宮尋求庇護,也好表忠心。

卻不料這個他眼中的莽漢,在第一時間便派出了一堆人堵他,使他不能成行。隨後,他又想出種種辦法逃生,狡兔三窟,鐘相惜命自然有無數條後路。

但這死心眼的李家將,竟然連李伯欣落入頹勢時,也追著他不放!

終於在長夜將明之時,將逃跑了大半個京城的鐘優捉了回來,綁了,帶到李伯欣面前!

方才那小將匯報的,正是李矩即將擒拿著鐘優,自城東回來。如今算算腳程,接近鐘相府了。

李伯欣在窮途末路之際趕來,便是為了這樁!

他讚許地看了李矩一眼——這正是兩年前的除夕負責送李家賀禮,還與扮成宮女的越荷對過暗語的那名親衛——起身,走到鐘優面前冷笑道:

“沒想到今夜最後,還有這樁驚喜,逮到一只老鼠。”

“鐘賊,你不是會跑嗎?不是最喜歡炫耀聰明,躲在後頭挑撥離間嗎!如今怎麽不管用了?”

鐘優把喉嚨裏的鮮血都吐盡,恨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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