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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一生真偽 月兒,阿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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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到臨頭,為什麽要為難我!”

他還心懷一絲僥幸,卻不料李伯欣仰頭大笑道:“為難?哈哈哈……為難!”成國公神情忽然一變。

李伯欣厲聲道:“鐘優,這些年你在背後做了什麽,挑撥離間,戮我子女,真當我不知道嗎!”

“宮裏那個黑了心腸的鐘家妃子,害死我的玉河。你還敢派人在不疑背後向他射箭,累他身死,以為這些能瞞過別人嗎!鐘優!”他的眼睛血紅,痛恨已極。

“鐘優!犯下的這一樁樁一件件,我李伯欣今日縱死,也要砍下你的頭顱,祭告蒼天!”

鐘優聞言驚極,想要狡辯求饒,又知李伯欣現在絕對聽不進去。

對方已經知道了自己在李玉河、李不疑之死中動的手腳,今日無論如何求饒,也絕不會放過自己,恐怕是必死無疑了。恐懼使他的涕泗都橫流出來。

但對著李伯欣高高舉起的斷頭刀,鐘優在死的恐懼與痛恨中,爆發出一聲:“他們難道不是因你受害嗎!”

“李伯欣,你已是抄家滅族的下場,你全家都死定了!甚至你自己也跑不掉。哈哈哈……為了手刃我,你跑來城東,也是自絕生機哈哈哈——”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鮮血高濺,飛起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鐘相的眼中還凝著恐懼快意,卻已不能說話。

李伯欣拂了刀上鮮血,接過酒囊,又痛飲一口,噴於地。

下淚道:“玉河,不疑,阿爹為你們報仇了。”淚水自虎目而墜,又凝於虬髯。此時此刻,誰能不為這位年邁失兒女的末路英豪,悲痛感慨呢?

他已經在絕路上了,和鐘優的逼迫挑唆無關,和這些年來,所有明裏暗裏試著離間他與皇帝、將裂痕制造得越來越大的鐘優一黨也無關。

這次,李伯欣是親自,走到了絕路上。

“縱然沒有這個小子挑撥,我也不會做一世順臣!”他啖血道,“但他千不該萬不該,為了自己的私欲,害死我的玉河和不疑!到了地下,再玩弄你的心機去罷!”

掌心捂著的那塊銅符,仍然是堅硬冰冷。

李伯欣再不看鐘優逐漸變僵的身軀,轉身要往廳外走。眾將連忙跟隨,敬畏不已。就在此時,門口的令兵疾奔而入,一路喊道:“將軍!將軍!”

他跪倒在李伯欣面前,急聲道:“將軍!大隊人馬,包圍過來了!”

“是麽?這調動了定軍的主將,也該露出真容了。”

李伯欣自語著,神色反而有些異樣的輕松,像是放下了什麽沈甸甸的擔子。

“走罷,是人是鬼,且隨我去看看!”

眾將簇擁著李伯欣,到了鐘相府門前。只見一側是定軍士卒嚴陣以待,另一側,正有大批守衛軍,在主將的帶領下緩緩逼近。為首一人,身著青衣。並不披甲,也不是武將。

遠看著,竟然像是一名文士。

“原來,是你……”李伯欣恍然。

與此同時,城墻上手持遠望鏡的江承光,也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怎麽會是他……”

見得那文士打扮的青年下了馬,向李伯欣執子侄禮一拜,擡起的,是兩人都極熟悉的臉。

傅北道:“小侄傅北,見過李伯父。”

他的右手緩緩高舉起來,有一物在無數火把的輝映之中,躍動著格外燦麗古樸、牽動人心的光芒——那赫然是李伯欣處失竊的虎符!

……

“居然是你,她把虎符給了你!”

傅北微微蹙眉,忍住一嘆,雙眼仍是溫和澄澈:“李伯父,是你的路走錯了。”

“李夫人深明大義,不久前召了我去,托以虎符。為的便是在這樣的時刻,盡早結束戰亂,避免無辜百姓受殃。”他說,“這也是她……是許多人的心願。”

李伯欣冷笑連連。到現在,一切都在腦海中串起來了。

或許是理貴妃拜訪的那次,或許是之後。本就無法接受丈夫謀逆的李夫人,在女兒的痛苦眼淚下,終於下定了決心。她從李伯欣身邊偷走了虎符,暗中交給傅北。

至於為何是傅北,而不是別人?

一則,她到底與李伯欣恩愛多年,無法直接將這重要的虎符,交給要致丈夫於死地的敵人,哪怕對方很可能是對的。且她被幽禁在府中,也根本不可能和皇帝的人聯系上。

二則,傅北是她膝下養育過的孩子,她自然也盼著他能好。

傅北持虎符當眾平亂,挽救危急、功勞赫赫。此後雖再不能做官,卻也多了一張護身符。江承光再要因為自己隱秘的心思去動他,是不可能了。

何況,傅北素來心系阿月,他能好好活下去,也能多少照看些女兒……

李夫人算好了一切,除去她執迷不悟的丈夫外,她想要保住所有人。

而傅北又怎忍辜負她的含血托付。

所以,他在事發之後立即出城,手持虎符,收攏炸營之後,定軍散逸的殘兵。更嚴令幾位保持中立的將領,隨他出戰,守衛京城。

李伯欣起事,放過了那些心向皇帝的士卒,但並沒有放過那些不能為他所用的將領。

雖有幾個得以逃脫,餘下的盡被伏兵暗殺,那些願為皇帝效死的,正群龍無主,爭執不已。

傅北的到來正是時候。

他前陳皇子的身份固然尷尬,但是手持虎符,代表的便是天子。些許不服挑釁的,隨行的暗衛正好料理,而他的身份也足以壓住許多人。

傅北聰慧過人,雖因身份敏感,不許接觸軍略。但是他天分不俗,懂得用人和禦下,又頗有膽識,這便是此時最要緊的。憑借多年的耳濡目染,加上以穩為主,他終是控制住了京城的大局。

現在,曾經見不得光的前陳暗衛,也得以走到光下。

他們正簇擁著傅北。而傅北的身後,是以定軍為主的京城守衛軍。

可以說,整個京城最多的兵力,現在就握在他的手裏,正攔在李伯欣面前。

成國公,已是窮途末路。

“伯父,收手罷。”傅北道,“我仍視您為伯父,可現在死去的人已太多了。更何況,您熟知兵法韜略,因知現下無論如何也無法翻轉局面。”

他流露出一絲悲傷:“這一地屍首,何必再多添成千上百具?”

李伯欣卻冷笑道:“收手!你讓我收手?傅北,看不出你有這麽狂妄的口氣。你們都說我錯了,可是你們現在在做些什麽?”

他咄咄逼人:“夫人不尊夫意,私盜虎符。而你!口口聲聲叫我伯父,做的卻是這樣勾當。怎麽?還是軟了骨頭,做了君王的馬前卒?你前陳的子民們……知道你做了夏朝的狗嗎!”

傅北身邊的暗衛們,面有怒色。

傅北卻覆雜地望著他,道是:“您提李夫人……難道伯父當真以為,伯母在做出那些事情,並且料定了您的敗亡後,會選擇獨活嗎?”

李伯欣的冷笑,忽然凝固在臉上。他失聲道:“阿媛她——”

傅北不再說下去:“至於我麽。”

他忽然笑了:“您怎樣看都好。茍且貪生也罷,想給我身邊這些人、給天下的前陳子民掙一條活路也罷,明明被滅國多年、卻仍盼著天下能太平安定也罷……”

“太平本是將軍定。”他低低地說,“當年,將軍為公義,破我國家、戮我親族,這些年來,我想起時雖痛,心中實無怨恨。”

“概因道之所失,天下共誅。”

“可將軍當年還道於天下,如今卻要砸碎天下之道……”

傅北深吸一口氣:“我能接受前陳葬身,為天下太平。但我絕不願意看著這世間,又一次血流成河。前陳也罷、夏朝也罷,只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便比什麽都重要。”

“我與她都是生於戰火,都是一模一樣的心願……”

“公子,不要近前,危險!”暗衛低吼道。

傅北並不懼怕,道:“無事。”仍是步步往前。定軍與守衛軍對峙,相隔百多丈。但傅北卻慢慢走到了李伯欣面前,三尺之內,頸血可濺。

即使這個時候,他也不認為,自己能讓李伯欣甘願赴死。

但傅北還是獨身走上前來。

在兩軍對峙之中,傅北與李伯欣相對而立。一人平和,一人起先傲然,現在卻不斷喘氣,眼神惡狠狠,像是要吃人。旁人只瞧得見他們嘴唇的微動,卻聽不見在說些什麽。

長治道上的呼吸起伏,卻極寂靜。

傅北用只有李伯欣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伯父著實不肯回頭,那麽小侄還要為自己,也是為另外一個人問一句話。您當真愛自己的子女嗎?”

“您當真……真正在意過李月河嗎?”

李月河一生榮辱興衰,她的遽然得寵,她的深受忌憚,她因何為傲,又是如何信任了父親的教誨,成長為這樣剛烈而明|慧的性子……

這些,都與面前的人息息相關。

李伯欣萬料不到,他到這樣時刻竟然問出這樣的話。

瞳孔忽然一縮,他恨聲道:“我自己的長女,我如何不在乎!若我成事,她便是公主,只是方式與你們不同罷了。”然而想到此刻應已懸梁的李夫人,他著實說不出更多來。

只冷嘲道:“傅北,我實在沒想到,你還能抓著過去不放。看來,什麽為了天下百姓,為何和平,都是假的。你還是為了她,就這樣難以忘懷嗎?”

傅北平靜道:“不是為她,而是我與她所思所想,從來一致罷了。”

他道:“其實,伯父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般磊落重情。”

“什麽意思?”李伯欣的心臟,忽然無規律地快速跳動起來。

傅北道:“在我帶她出宮那日,便知道絕難有結果。因為在那之前,我已經見過了伯父一面,您還記得嗎?”

他的神情,似哭似笑,又似嘲諷,李伯欣眼前暈眩,已看不清了。

手盲目地伸入衣襟裏,想要抓住些什麽。

“那次見面,我提起月河,喚她為月兒。從前,我是這樣喚她的。可是……”

傅北定定看著他:“您以前喚李月河,是隨著伯母,喚阿月的。”

“我那日以月兒喚她,您初時有些陌生,後面便一直隨著我叫她月兒,以表親近。哪怕後來幾次對話中,也是這樣。我從那時候起,便明白了。”

他的聲音終於有些顫抖,也有些悲哀:

“您根本不記得她了,對嗎?甚至連過去怎樣呼喚,也忘得幹凈。”

像是高懸著的錘頭,終於砸落於地。

李伯欣倒退兩步,臉上有掩飾不住的茫惑:“月兒,阿月?”

“父母子女間也有緣深緣淺,但伯父既能偏愛於玉河不疑,又如何能從不顧惜,被你連累最深、卻至今仍然念著你,想要努力為你籌謀出一線生機的那個女兒呢?”

“月兒!阿月?阿月?阿月……”李伯欣猶自喃喃。

傅北見他如此,心中再無他話,默然轉身而去。

只留下李伯欣一人,有些怔楞地試探著,對著空蕩蕩的眼前。

那個名字似乎有什麽魔力,又似是燙嘴,將人心頭隱秘的偏見、辜負都扯出來,暴曬在正午的日頭下。

啟明星已經升起。不久,新一日的太陽便要東臨。

李伯欣兀自念誦幾遍,忽然“哈”的一聲,也轉身大步而走。只是一手抱在懷中,另一手空空垂落,背影不知為何,有幾分荒涼。

但是回到陣前時,他又是那位巍峨如山岳的將軍了。

“將軍……”

有人上前詢問,可李伯欣投來的一瞥,立時將他定在原地。

“我李伯欣的性命,不是那麽好取走的!”年屆六十的老將軍啞聲道,“今日,唯有死戰,也只有死戰!諸將肯隨我者,共同出擊。”

“丈夫寧可站而死,不可跪求生!”

在傅北的眼中,火光又燒起來了。

鐘相府邸,被陌路的定軍放了一把火,火勢熊烈。燒得橫梁傾頹、匾額帶火墜地,再看不出昔日的光彩。

就在這熊熊烈火之前,定軍與守衛軍發起了已無意義、卻又格外悲壯的最後一戰。

遍地都是血和殘肢。

李伯欣的身旁已經沒有多少人了,但他依然站立著,昂然環顧。仿佛刺入胸肺的刀劍、遍體落下的箭傷,都無法使這位將軍倒下。

但他的身體也已有幾分搖晃了。身前是一位龍驤老卒的斷軀,李伯欣廢了好些力氣才殺掉對方。他不住喘氣,汗和血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和手臂滴落。

還活著的人,越來越少。

到了這樣的時刻,生命已變為最最廉價之物。雙方都有士卒殺著殺著,忽然崩潰嚎哭,丟下武器逃跑。但真正逃走的沒有幾個,更多人則被麻木舉著兵器的敵方士兵,追上來砍翻。

生與死,死與生,尊貴與卑賤,勇敢與怯懦……這些從未如此之近,又隨時可以顛覆。

李伯欣的喉管已經破了個口子,他現在很難說出話了。

還有忠誠的將領,在不辭辛勞地勸他走,拼了命地送上前來,以身軀為他擋刀。但是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他們都在他面前死去。

也有人在喊:“收手罷!將軍!收手罷!將軍!”

如今的他們,究竟為何而戰呢?所有人都不知道了。

李伯欣也未必知道。

他的呼吸變得越發艱難了,扶住斷了的樸刀,勉強站住。失血過多的臉原該蒼白,又因呼吸的不暢而脹出紅色。有什麽人在他面前舉起了武器——

思緒忽然變得極慢,也極長。

在一切的最初……

所有人都說他錯了,質問他為何要起戰火、毀太平。他從來傲慢,不屑回答,只覺他們偽善。可是在死到臨頭的關頭回想,他當年,難道真的沒有護衛世道、保天下太平之心麽?

應該是有的。

他也是幼承聖訓、科舉出身,在最早的時候,厭恨前陳朝堂汙濁,又與江鴻興、蘇修古等人結交為友。在那個時候,幾人常常飲酒,總說若有能自主的一日,必不使朝廷崩壞至此。

那麽,後來呢?

多年征戰,戎馬伴隨了他的後半生。伴隨而來的是提防,是不斷的離別,也是日益滋生的野望。

得知月河之死時,他的憤懣不是假的,卻直到失去玉河和不疑,才真正有了白發送黑發的悲痛。

他一意孤行,一意至此。

成國公李伯欣怎麽會錯。

但是為父、為夫、為士卒們信賴的大將軍……

如果,如果說他死在五年前,甚至是十年前的一場戰役內。後世史書,會如何評說呢?

他們會說他是安|邦定國的大將軍,是戎馬一生戰死沙場的忠誠良將。沒有人會得知,他曾有多少的不甘,如同野草般瘋長。那正是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可其實,一心護世道太平也是他,傲慢自負視平民如草芥,也是他。

孰真孰假,其實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誰又能看清呢?

如果他死得早一些。或者,在阿月深受忌憚、被江承光放任害死前便死了……

那樣的話,長女可生下孩子平安度日,幼子幼女不會被別有用心之人戕害。妻子雖然傷心,卻是名將忠臣的遺孀,自然有無數加封榮養。

而今日隨他拼殺、又為他赴死的眾將,會永遠敬著他、念著他,也會有不一樣的明天。

那會不會,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更加好的結局呢?

多想已無益,他呸出一口血沫,大笑著迎向刀劍。

孔子說老而不死是為賊,果然有道理。我這個老賊活得太久了,久到前半生立功、後半生怨憤,最終不斷地面臨失去,還將所有人拖上絕路。

他擊斷了劈來的刀刃,但與此同時,對方舉著的長|槍,也洞穿了他的胸膛。

眼前的景象,逐漸模糊。

阿媛、阿玉、不疑,吾來見你們了。

阿月……從此只安心做好理貴妃。不要再當自己是李家的女兒,也不要當我是父親。

你,好好地活著罷。

向使當年身便死,

一生真偽有誰知。

……

成國公李伯欣的屍體,橫在了道上。

他的眼睛沒有合攏,眼神卻沒有怨憤不甘,而是一種異樣的平靜。

左手張開,右手緊緊攥成拳頭,擱在心口上。

隨著李伯欣的死亡,最後仍支持著的定軍,終於潰散了。

傅北命人追擊,勿要讓潰兵傷害百姓。正在此時——

皇宮的大門,轟然打開。

一隊披著金甲的禁軍出現了,訓練有素、神態嚴峻。

他們舉著的是龍旗,這意味著,江承光也親自出來了。傅北不由一怔。

皇帝,應當是特意來確認老對手成國公之死的。

其實,更早些時候,禁軍便已出現在了戰場上。彼時李伯欣臨死反撲,任誰都看得出來那魚死網破之意,也看得出來,成國公是窮途末路了。

皇帝遂派出禁軍,參與對定軍殘部的收割。

如今,仍有不少戰場上禁軍在喊著:“跪地者不殺!跪地者不殺!”

但現在,江承光親自出來了。在大戰剛剛結束,混亂一片的道路上。

朝陽終於升起,這一夜格外黑暗,又格外漫長。

陽光照射在禁軍的金甲上,輝煌無比,刺得人眼疼不敢直視。

傅北望向江承光,正如江承光也在看他。

江承光的臉容被陽光鍍上一層淺光,他親自披甲提劍,率眾上前。

身旁的禁軍、侍衛都如臨大敵,死死盯著傅北——這位前陳皇子,雖然出人意料地站在他們一方。可如今李伯欣已死,對方是敵是友終不可知。誰知道他會做出些什麽來!

若他左了心思,或臨陣倒戈,那又是大險!

他們都是極不讚同江承光出皇宮的,但是皇帝執拗起來,任何人都攔不住。

皇帝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前。

伴隨他的動作,有無數人都捏了一把汗。

現在,定軍已潰,京中最多的一支武裝力量,正捏在傅北手裏。

他可以一念而生,也可以一念而死。一切,只在那只小小的虎符之中。

在場諸人,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傅北端然而立,雖身上帶傷,風姿儀度不減。他看到皇帝覆雜無比的神情,這一刻,有太多的事情難以言說,太多的恩怨不能辨明。

但最終,他的膝蓋輕輕落在了地上。

無數人松了一口氣。身後的暗衛們雖有不甘,亦隨他跪下。

傅北雙手高舉,托起虎符:

“草民擅自借兵,今還虎符於聖上,願再無兵戈,天下太平。”

江承光在眾兵護衛之中,走到了他的面前。

傅北的神色是平靜的,不見受辱,托著虎符的手,也看不出任何眷戀。

江承光的胸口起伏了幾下,似乎想要說什麽。但他並沒有伸手去拿那虎符,只是背身負手,目光死死盯住傅北那格外平靜的臉容。

他早些時候便得到消息,說會有人帶定軍援救。但萬萬沒想到,那個人會是傅北。

是傅北解救了京城危急,使他的心腹大患李伯欣殞身。

但江承光不願意接受、不願意承認。

就像過往無數次,他咀嚼著先帝對於傅北的無盡稱讚,心頭的嫉妒恨意,不能克制。如今他已經堂堂的天子,竟然還要承受傅北之恩。

雖然對方跪著,他站著,江承光卻極覺不甘。他不肯接過那虎符,像是不肯認輸。

“聖上!”有人急了。

江承光將其制止,低頭問道:“為何如此?你當真是要邀好求生麽?”

言語裏,其實是略有折辱之意的。

但傅北只道:“天下的戰亂,已經足夠多了,多到稍有人心者都不願意再添一樁。”

他總是這樣,在他面前,得以居高臨下。他因為月河的愛一度得到勝利,可心中更有無窮無盡的空洞。他不想放過傅北,更是不想放過自己。

江承光與傅北都知道,今日,只要江承光接過了虎符,從此等閑再也不能給傅北定罪。

縱然傅北以後再也不可能接觸丁點軍權,也難再任官。

但他畢竟是,自由了。

傅北道:“前陳尚餘暗衛,但並無顛覆之心,只是顧惜草民之命。今日,他們俱隨草民殺敵平亂,為大夏建功。請聖上赦免他們隱瞞之罪,賜他們清白出身。”

江承光緩緩點頭:“準了。”

這對雙方來說都是好事,以後他也不必提心吊膽,來自前陳暗衛的報覆,沒什麽不能答應的。

傅北又道:“成國公……”他深吸口氣,“李伯欣之妻深明大義,甘冒奇險盜出虎符,因聯系不上聖上的人,才托付給了草民。她當年亦曾救護聖上,懇請聖上赦她無罪。”

這話其實是托詞。李夫人聯系不上江承光,但虎符到了傅北手裏,他沒有辦法和皇宮對話麽?

無非是,李夫人想要利用虎符的功勞,給傅北換一樁保護罷了。

江承光亦點頭道:“情理之中。”

又皺眉:“可你剛才和李伯欣說,李夫人已死。”

傅北嘆道:“以她剛烈性情,如何不會自盡呢?只是草民既有所料,便派了人護衛著妻子前去,算算時間,應該能救下李夫人,也算償還恩情。”

“你妻子,金素?”江承光若有所思。

其實,李伯欣既然死了,李夫人是否活著,他並不那麽在意。後者的確於他有恩,他無意逼迫至死。但若李夫人自盡殉夫,他也不會覺得可惜。

傅北竟然還設法去救李夫人,他……應當是為了月河。

那他當時說那些話,便是在誅李伯欣之心了,也是為李夫人不平。江承光想明白這些,不知為何,竟然有些隱隱的痛快。

“正是,還請聖上赦免李夫人。她年事已高,請讓她清靜度日罷。”

“好。”江承光遂應道,“這一樁,朕也答應你。”

又向侍衛說:“速速派人,去成國公府看護李夫人。”

“若她被救下來了,便多叫幾個醫女陪著,不要讓她出事。允諾她若養好身體,以後還可以見幼玉公主。”

侍衛領命而去。江承光若誠心辦事,總是這麽天衣無縫。

他低下頭,看向仍然跪著的傅北。

也看向,地上那具,傷痕累累、遍插刀兵的屍首。

士卒多有憑殘軀邀功之意,故而傅北在李伯欣身死後,即刻到其身前看護,保他屍首不受辱。既是尊敬,也是還恩。也正因為此,傅北落跪之時,便在李伯欣屍首之旁。

這是李伯欣的屍首。

赫赫威名的大將軍,令他輾轉反側的野心家,終於也如無數死去的士卒一般,倒在了這裏。江承光的目光從李伯欣的身體上越過,又端詳傅北。

心想卻是:這裏三個人……都與她有關。

這世上,對於李月河最重要、也最影響了她一生的三個男子,正在這裏。

她的父親李伯欣,已成屍首。她的丈夫江承光,雖勝而不覺欣悅。還有她的……兄長傅北。

此刻,傅北正高舉虎符,道:“草民還有最後一事求聖上。”

“講。”他道,心裏已經有了猜測。

果然。

“請聖上收下虎符,再勿輕易許人,保天下長治久安。”

傅北的聲音裏,有種與他姐姐極為相似的東西。

他素來心存仁愛,卻並不去求江承光放過謀逆眾人。一是身份不便開口,二是不欲攬功施恩,三是知曉江承光本會擡手。是以,他開口只求了這件事,只請皇帝收回虎符。

傅北的眼是鳳目,月河生前常常說笑,覺得他們合該是兄妹。

此刻,那雙鳳目之中,是種澄澈至極的溫和。那是視自身榮辱為無物,而懷高潔之仁善。前陳皇子道:“聖上為天子,功德自然超拔,不需與任何人相比。”

他徹底看破了他,卻並不是輕蔑,而是溫文的勸說:

“天下動亂太久了,於此時,聖上安定夏朝,草民等都是心服。而對於蒼生百姓而言,能夠好好活下去,已是最重要之事。草民早蒙戰亂,於此比誰都要堅信。”

“請聖上接虎符,早為聖天子,定天下太平。”

“你……”江承光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知道,在許多地方,他確實是不如傅北的。甚至傅北如果是大定皇帝的兒子,先皇必欲擇其為太子。可是,在這件事情上,傅北依然是對的。

他已經是天子了,已經是天下的主人。

若過多執著於自己的情緒,反而使天下再有傾覆之險,這是皇帝絕不該做的事情。

無論傅北如何優秀,天子是他,他要做好。

江承光再睜開的眼睛裏,已經有了某種決意。

他道:“拿來讀罷。”

侍衛楞了一楞,便見有一內監越眾而出,抑揚頓挫道:

“朕獲承天序,欽若前訓。宜褒親賢,以彰厚德。茲有前陳皇子傅北,夙慧忠敏、君子寬和……素蒙本朝之訓。今賜其為靖安侯,世襲罔替,望其不負上蒼之德,念天子深恩……欽此!”

這道旨意,寫下多年了。

其實,自傅北放棄官位回京,為表優撫之意,皇帝早該給這位前陳最後的血脈,賜下爵位。

但他總因自己的不甘不肯,每每拿出旨意便猶豫。

他現在終於同意給傅北賜爵,使其從波雲詭譎的朝堂中脫身,得到自由。同時,也是和自己進行了和解。傅北拜道:“臣叩謝天恩,永不敢忘。”

江承光至此,終於拿走了那只小小的虎符。

它那樣輕,雖被愛護很好,但也看出有些舊了。真難想象,就是這樣一只小小的虎符,竟然要了那麽多人的性命,醞釀出那麽多的野心。

大定朝給出的虎符,終於在景宣朝的第十二年,收了回來。

自此,天下徹底安定了!

方才派出的侍衛已趕回來,氣喘籲籲地稟報:“聖上!成國——李氏之妻被救下來了,現今由靖安侯的夫人陪伴,暫無大礙。”

江承光察覺傅北似乎有些慶幸,正要再說些什麽。

忽然有人道:“聖上,這李氏逆賊,手裏似乎攥著什麽。”

朝陽已經升起,投射萬道金光。

李伯欣至此猶然緊緊握著的那只手,也從指縫間,透出些被折射的奇異光芒。江承光見此,心又懸了起來。

他畢竟沒有見過另一半虎符,如此大事,理應慎重。

能讓李伯欣至死緊緊握住不放的,究竟是什麽呢?

“掰開他的手。”他吩咐道。

於是,兩個力大的侍衛上前,花了一番力氣,終於從李伯欣手裏掰出了那折光的銅制小物。

侍衛掃了一眼,待要驚呼:“虎符!”尾音又吞了下去,道剛才看的並不確切。

江承光已不耐煩,道:“拿來朕看。”一面上前。

傅北方才謝恩後,也已起身。聞言,轉頭看去。

他的眼眸忽然顫了顫,而江承光已接過那被李伯欣至死攥在手裏的東西。

不是什麽真假虎符,而是一匹小銅馬。

且不知為何,他看起來時,竟然覺得有些眼熟。

侍衛實在是大驚小怪,這都能看錯。可李伯欣捏著這小銅馬,究竟是什麽意思?江承光皺起眉頭。

他原該將銅馬交給旁人驗看,其中有沒有什麽異常。

但不知怎的,他將那冰涼的銅馬握在手中,並沒有放開。

隱隱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是件非常重要之物,於他和李伯欣亦然。只不過,他一時記不起來。

江承光定了定心神,轉身看向傅北。

對方的身份緊要,無論是不是真心敬服,為了發揮最大效用,此後必然還有封賞需要配合。而他也不願從頭到尾被牽著鼻子走,像是弱了對方一籌。

皇帝待要開口,忽然見傅北看向那小銅馬的眼神,有些異樣。

既像是覆雜的悲傷,又像是……些許憐憫。

“你認識這東西?”他張開手掌,“靖安侯,你來說罷。”

傅北卻搖了搖頭,只道:“聖上,回宮罷。”

“什麽?”江承光皺起眉頭,“你在說些什麽?”

“請聖上回宮罷。”傅北看向他的眼神,果真有了些哀憫。

但不像是對他的,更像是對別的什麽人……江承光厭恨極了這種感覺,他不快極了:“你在說什麽?朕為何聽不明白?”

傅北只道:“聖上回到宮裏,會有答案的。”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恩怨,是該有個了結了。”

再然後,他便什麽也不肯說了。

傅北剛剛立下大功,江承光若還要些臉面,就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逼迫於他,給他治罪。

心煩意亂打發走了傅北,江承光又拾起身為帝王的理智與擔當。有條不紊,處理起了後續的安置事宜。

有功者如梁子勝應加賞,犧牲者如霍兆要追撫。

繼續追擊逃逸的叛軍,勿使流竄,再傷百姓。

至於鐘優,江承光心裏也大約有數。他先前便已疏遠了對方,正在暗中命人查探。只沒想到李伯欣動手這麽快。如今鐘優罪證未出,鐘家暫時也需安撫一二。

可待到將來水落石出之日,鐘優縱死,也逃不脫罪名!

又頒布命令,只誅首惡。將其餘謀逆的定軍投入采石場,判罰為奴二十年,算是寬縱。今夜,確實已經血流成河。

傅北的預估沒有錯,江承光重名聲。且饒是皇帝自認心硬,此刻也不願再添殺戮。

在處理完這些事情後。

江承光揣著懷裏的銅馬,也揣著一顆莫名不安的心,起駕回宮。

直到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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