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紅顏甘枯 合真,終於屬於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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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防別人發覺, 三五日才遞一次消息麽?”

玉河拆著紙條,神色透出不解:“昨日才來了,今日怎麽又來?難道……”她的心跳了幾跳, “是出什麽事了麽!”

手上動作愈發急切, 李玉河手指微微顫抖,展開那被折得有些暗黃的紙條。

太黃了些,字跡都有些不清晰了。

她凝神細看, 然而只讀了幾個字,便張著嘴急速呼吸起來。

瓊英連忙扶住她, 玉河卻只盯著那幾個小字,淚水漫出了眼眶。

她手也發麻、身子也冰涼:“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怎麽了?”瓊英心中慌亂,“娘娘,怎麽了?”

卻見玉河情緒激動、神色極為淒厲:“哥哥——”

……

越荷啜泣片刻,終於漸漸回過神來。

心臟像是破開一個大口子, 所有的溫暖、希望, 曾經的美好回憶, 都從中飛快地流走。越荷只覺如墜入冰面窟窿, 寒意滲入骨縫, 身體還在不斷地下沈、下沈……

合真亦泫然, 她手臂實為無力,但竭盡所能, 給予越荷慰藉溫暖。

心裏雖然不忍, 合真已在想著如何開口。她的時間有限, 必須先將重要的事情說完。雖然月姐姐遭此重擊,已然心冷……但說都說了,她一定要將前世解釋清楚。

她不願再背負著害死李月河孩子的名聲去死了, 她想要在她面前重回清白。

合真道:“當年的事情……”

她見越荷的頭動了動,似乎有了反應,不由微生喜悅。

但越荷卻道:“當年的事情,暫且不論。”

她微微仰起頭,凝重而關切,神情裏有種緊繃的色彩:“你先告訴我,你的病究竟是怎麽回事。”合真的手,在她掌心顫動,“合真,你不要騙我。”

“這不是病,是毒,對不對?是不是、是不是聖上要滅口……”

越荷渾身都僵硬了,她急切地追問著:“是不是他要殺你?我去問他要解藥,我這就說出身份,他至少會有些愧疚罷,他會把解藥給我的!合真,我一定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的!”

“合真,你快告訴我呀!你剛才喝的是什麽藥?你現在……”

還有多少時間。

蘇合真怔怔地看著故人陌生的顏容,忽然唇角一彎,淚水落了下來。

她的月姐姐,就是這樣好、這樣值得的人啊。

比起前世的真相,越荷更加在意的,竟然是她蘇合真的生死……她如何值得啊。後悔和痛苦再次噬咬著蘇合真的心。倘若知道月姐姐會回來,她當年,會不會對生多一點眷戀?

不,她最錯的是不該答應了皇帝!不該做下那些事情!

合真的呼吸再度急促起來,越荷見她如此,只是焦心。

她幾乎哀聲道:“合真,你說啊!你快說啊!”

不然怎麽會這麽巧?就在她李月河死後沒多久,蘇合真便染了病,漸漸憔悴。原先,她雖有些柔弱,但從沒這般病得起不了身!

越荷已是祈求了:“你快說啊!告訴我……”讓我救你!讓我想辦法救你!

“我沒事!”蘇合真揚起大大的笑,“傻姐姐,你也不想想,他要殺我滅口,怎麽會拖上足足五年呢?這五年我又不是見不了旁人,咳咳咳……”

她原想遮掩,但見到越荷那種哀戚的神情,心中忽然一灰。

道:我當年騙了她,如今還要騙她麽?且就是騙了,又能騙幾時,她自己發現豈不更加難受。

待咳完,強笑道:“姐姐,你不要傷心。如今的結局,是我咎由自取。我雖是中毒,卻也自願。月姐姐不要為我費心……我,能再見你一面,說這些話,已是心滿意足。”

越荷只反反覆覆哽咽:“是什麽毒|藥,咱們用心尋醫,難道不能治好嗎?”

合真唇邊綻出靜美的微笑。她衰敗成這樣了,卻愈發有種病態的美麗……

越荷心中忽然一跳,她想到了什麽不可置信之事。

蘇合真已輕聲道:“是紅顏枯。”

天降雷霆也不會比此刻更為痛苦欲裂。

越荷唇齒欲裂:“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麽對你!”

她忽然想起與傅北相認那日,對方眼含悲戚,說她不該回來。又在她哭著怒斥“莫非要自己忘記仇恨”時,露出那種痛苦難言的神情。

還有他在李月河死後退婚,放棄官位回京。這些全都有了答案。

“他、他是為了我……”越荷怔怔地說,“他要給我報仇?”

再也沒有更荒謬的了。

分明都是為了一個人好,卻誰也不肯說,落到互殺互害的境地來!

越荷的淚水,斷線珍珠般砸在地上。

紅顏枯,前朝秘藥,藥石無解。

能使女子漸漸憔悴,生機喪失,過程極為漫長痛苦。

身中紅顏枯者,在任何醫者的診斷裏,都是自然衰老之癥。只有日益病態美麗的容貌,能流露出些端倪——可是,連毒都發現不了,又如何能解?

更何況,就連研制了秘藥的前朝,都沒有真正的解法……

蘇合真少時曾經在一本醫術中翻到此毒。當年夏陳鏖戰,新編的醫書裏紛紛寫入陳朝的各種毒|藥,以免有重臣受害。蘇合真見此毒名字頗美,便分享給了李月河。

當時兩人還感慨了一番,說這樣雖死而美麗,但過程裏的痛苦太過折磨,也太輕賤女子了。

誰能想到,近十年後,是蘇合真自己身中此毒,且她竟是含笑接受呢。

“這是我對自己的懲罰。”合真笑中帶淚,緊緊攥住越荷的手,不管她慌亂之下說的那些“我去找傅北,一定有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絕望之言。“月姐姐,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她見到越荷被這句話擊中,搖搖欲墜。

良久,她安靜而顫抖地問:“還有多長時間?”

合真笑著搖頭:“沒多久了。”她又道:“太醫原說我能活五年,掐指一算,這個月末正是第五年了。不過,今年我原先已疼得開不了口了,又成日地昏迷著。”

“像這樣的日子,過了也沒意思。月姐姐,你不要傷心,我是自願的。我實在太想精精神神一次,實在太想同你好好說一次話,好過虛活半個月,讓你看著我話都說不出來的醜態。”

“剛才那藥……”越荷顫聲道。

“一顆借魂丹,三服續命湯。”合真仍然笑著,出水白荷般清麗無雙,“在你來前,我才吃了一顆借魂丹。方才,梓安和凡煙端來的,便是前兩服續命湯了。”

借魂丹為續命湯之引,通過強烈的痛苦,刺激出全身的生氣。

而續命湯共三服,聞起來香甜,嘗卻極苦。三服湯藥分三次飲下,能吊住半個時辰的命。待到半個時辰之後,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這本是皇室給臨終帝王交代繼承人所用的……

越荷今日聽了許多可怕消息,卻加起來也不如這個駭人!

她以為……她本以為還有一年,還有一個月,還來得及延醫問藥。就在剛才,她還想著要去找傅北,要和他解釋清楚真相,求傅北救救合真。

可如今,合真卻告訴她說,自己還不到半個時辰了。

越荷心中劇痛,悲從中來:“你怎能不告訴我……你怎能就這樣棄我……”她們才相認多長時間啊,蘇合真便要這樣離開她麽!

“月姐姐,我很開心。”合真柔聲道,“別哭,別哭。”

她低低道:“你聽我說,好麽?我還有許多想對你說的話,怕來不及說完。”

越荷含淚點頭。

合真嘆道:“傅北為你報仇,我並不怪他。他愛你的心意之誠,無可指摘,遠勝當今天子。可惜你已回來了。”她話鋒一轉,“你不必將真相告知於他,他對你全然好意,而我已無救了。”

“何必圖添痛苦呢。”合真的聲音,斷斷續續,“這也是我自願的。”

越荷只是哽咽,合真柔軟的手握住她的:“真的,不用對他說了。”

“你瞧他為你如此不惜性命,倒是我見識過的唯二兩個可靠男子。”合真輕笑,“一個是我父親,另一個便是傅北。李伯父原本也算半個,可惜他為自己的野心,已不惜家人了。”

提及李伯欣,兩人都有些默然。

合真又道:“當初傅北為你覆仇,也不算找錯了人,本就是我的錯。”

她見越荷皺眉欲反駁,忙說:“你先聽我說完。”

“江承光將事情安排給我,只做口頭交代,那段時間我們又疏遠。單單去查落胎藥一事,的確只會查到我頭上,傅北沒有弄錯。”

“我也算是為天子擋了一劫。”她臉上有淡淡的笑容,“這樣很好,替蘇氏償還了恩情。我再也不想效忠於他,我現在終於屬於自己了。”

若是傅北知曉落胎藥的主謀便是皇帝……以他的身份心志,如何不會與皇帝兩敗俱傷呢。

“不過,我和江承光都以為,當年害你的人,已經鏟除殆盡。”

合真緩了口氣:“若非你自己回來,興許洛微言會永遠逍遙法外。”她是在寬慰越荷。“這些年我對她也產生過懷疑,卻始終不能肯定。”

“當年有一個低位宮妃試圖謀害你,我想了些法子,能夠以眼還眼。偏偏那人也謹慎,雖然多半是中了招,但並不聲張,我也沒法確定是誰。”

“如今看來,就是洛微言了。”

越荷只是含淚點頭:“我對不住你。”

“月姐姐,別這麽說。合真都是心甘情願的。”

蘇合真臉上有種明亮的神情。她穿的是少女時的一件舊裙子,繡著潔白的玉簪花,李月河知道那裙子會在風中如何輕柔地搖擺。像是回到了過去,她們親密同臥。或者這也是合真所期盼。

然而,她已是這紅墻之中的蘇皇貴妃。

“合真……”越荷伏在她的榻邊,泣涕不已,“你別死,別死!我做什麽都可以!”

“別說傻話呀。”蘇合真又費力地摸她頭發,“我,月姐姐,給我講講你吧。講講你是怎麽回來的,你現在又好不好。三皇子我遠遠見了一回,是個聰穎的孩子。”

她喃喃道:“我好喜歡他,我真想做他的蘇姨母,看著他長大……”

“應該的,應該的。”越荷連聲答應,“你從前送我的許多東西,我也沒砸了毀了。重華大火時搶救出一些,在聖上那裏。我回頭便問他討了來,給喜鵲兒做信物,從此他也是你兒子。”

“我已是將死之人,太過晦氣……”

“只有你該做他義母。”越荷抽泣難忍,“合真,給我留個念想罷!”

她不等合真回應,便說了起來:“我醒過來時是景宣七年的春末,當時‘越荷’因與傅北退親,病重而逝。我還魂後不願傅北為難,便做主解了婚約。隨即便聽到選秀上京一事……”

她將自己的今生脈絡,一樁一件,努力回憶,撿出好的說給合真。

仿佛這樣,就能彌補回兩個人間,所錯失的五年光陰。

但當年從誤會開始……又何止是五年呢!

現在想來,許多事情其實早已註定。

如傅北退婚是因受到月河之死的打擊——他的身份本就不能娶月河,甚至表露出心思都會造成雙方之禍。但月河之死使他孤註一擲地覆仇,幾乎是在求死了。

蘇合真說,天子於此事頗心虛愧疚,所以故意裝聾作啞,只讓太醫診斷,知曉她命不久矣。

他不知是紅顏枯,或許只是不願承認自己對月河之愛,遠不如傅北純粹剛烈。

她含淚說了許久許久,直到屏風後傳來輕輕叩聲。

凡煙忍悲道:“皇貴妃,第三服藥來了。”

越荷的嘴唇劇烈顫抖了幾下,卻又無聲。

第三服藥,意味著蘇合真最後的時間,已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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