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天子醉酒 牡丹在月色下,繁茂而雍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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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不歡而散後的日子裏, 越荷並沒有去見皇帝。

她在九華殿內,反覆地回想,自己兩生兩世的全部經歷, 希冀能夠從中找出些什麽, 足以打破這個死局的辦法。她掙紮又迷惘的意志,她的心意牽掛,她的親朋故舊……

在喜鵲兒的時候, 越荷也曾想過,待對付了前世的仇敵, 今生或許便這樣。

以“越荷”的身份,做皇帝的寵妃,分得不多的情意。好在已經不如前世那般執迷,也不會煩憂。陪著喜鵲兒,慢慢長大。

當時,因她生產艱難一事, 連玉河都破了心防, 惶急地喊她姐姐。

不久後更是捉住了洛微言謀害李月河的證據。

對於越荷來說, 那或許是她重生以來, 最為順暢的一段日子。

直到今年開春的時候, 她都是那麽想的。

縱然外朝的暗流隱隱到了後宮, 彼時的越荷想的也是,她不該僅僅自保避世。為了玉河和喜鵲兒, 她或許要努力爭取, 要盡快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然而, 一切都破碎得那樣快。

天子與成國公之爭,被擺到了臺面上。

許多不甚敏感的朝臣,或許能悟出, 皇帝絕不會容許臥榻之側有將軍酣睡,絕不會喜歡成國公死死捏著定軍的虎符。但是,直到爭鬥被擺到了臺面上——

他們才發現,那道裂痕已經深到無法彌補。

越荷現在覺得,自己就站在那道裂痕的邊緣。

有種強烈的願望跳下去,奢望能夠以身填平。縱然理智知道那溝壑何其之深,即便填入自己的身軀,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可情感上的痛苦卻無法解脫。

或許那終有一天會是結局,那樣落得兩相清凈。

但是在結局到來之前,即便只有一線希望,她也不願意放棄。

上天賜她重來一回,難道真要她眼睜睜看著父母親……

月涼如水。

越荷忽然驚醒,才覺小臂酸痛異常。旁邊的豆綠連忙將孩子從她懷裏接走,喜鵲兒已然酣睡了,輕嗔道:“娘娘近來想事情出神的時候多了,還是要顧著身子。早些睡罷?”

“我……”越荷喃喃自語,心中念頭卻愈發清晰,“不了。”

“我想去庭前,看看牡丹。”

牡丹在月色下,繁茂而雍艷。

一朵一朵,花首重而大,卻被莖葉托舉起盛放,不愧花王嶙峋傲骨。

焦骨牡丹,則天皇帝貶之,反而成就芳名。

這世間萬物……

新養的這些牡丹,半是素淡的顏色,半是濃重的紅紫墨黑,各占一邊。越荷挑中一朵淡綠色的,並不摘下,只是雙手捧著,正淺笑道:“姚黃,你來瞧瞧這個。”

忽然覺得夜下空寂太久,正有所察要轉身,已有溫熱的身體貼了上來。

皇帝握住她的手腕,身上有些酒氣:“別動。”

他似夢囈般:“阿河……”

越荷心中一冷,她現在已經清楚,皇帝喚的是前世的李月河。可既然深情,為何冷待多年,又坐視她被人害死?何況現在對方與父親仇恨愈深,越荷實在無法毫無顧忌地待在他懷裏。

反手用力地推開,另一只手被他握住難以動彈,竟不慎將那牡丹花莖折斷。

碩大的花首墜落於地,蒙了塵埃。

越荷猛然脫開江承光的懷抱,那些花枝胡亂打在她背上。

“聖上真的看得清楚,臣妾是誰嗎?”她冷冷地問。

轉過來才看得清,江承光究竟喝得有多醉。

越荷素來知道,江承光的酒量不淺。畢竟他做太子時不得父親喜歡,便事事都要想方設法地服眾。縱然一開始不擅飲酒,後來強逼著自己,也練出來了。

然而天子此刻只著月白長衫,兩腮泛起紅,眼睛更有些迷迷蒙蒙。

襯得面前女子那對眼睛,愈發清涼如水。

侍女不知何時被遣退,庭院中只有他們兩人。

江承光望著越荷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近乎悲哀的疼痛。

他又緊緊擒住她的手臂,喊:“阿河!阿河!”

越荷心中也有悲哀,可是混雜在更多情緒之中,反而顯不出來。他們兩個人,現在回望,明明都愛過對方,卻到了如今的地步,究竟為何?

倘若當年便是兩心許,縱使如今父親有反心,她也願意死得轟烈,不讓兩人猶豫。

越荷從來曉得公理大義,從來不止看到自身的痛苦。

可是……

若恨她是李氏女,為何先疼愛後冷淡,又在死後這份作態來?

若是曾經還有一分餘地,到現在便是什麽都沒有了。

她使了力氣,將袖子從江承光懷裏扯出來。

大約對方抓得太緊,她甫一用力,衣袖竟然裂開一道口子。

越荷終究做不到這樣當場撕破臉,只隱忍道:“聖上醉了,請回罷。”

可江承光卻踉蹌著往前幾步,將她抱住,那麽近地瞧著她的眼睛,口裏有些含糊:“越荷……月河……”他忽然也覺得心酸,臉上竟然有些濕潤,“你心中並不喜歡我這樣。”

越荷攥緊了袖子又放開,她心中漸漸冷了,只木然聽著。

“我見你的第一面……”他喃喃自語,“就隱隱覺得,你並不那麽喜歡我。”

皇帝自嘲地笑:“大概是我的報應罷,這樣也好。只是這些年,不論我怎樣待你,都——我反而覺得,你對我的心意愈發淡了。是不是,你也知道我不足以倚靠?”

“是我的報應,你不喜歡我,我也不能怪你。”江承光忽然將她的頭頸抱到懷裏,傷心地依偎著,“可是越荷,阿越,你不能走,你要在這裏陪著我。”

“她會怪我,此後她定然更加恨我,連我的夢也不肯入……”

越荷還是很冷靜,推開了幾乎有些崩潰的皇帝:“聖上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知道,我知道。”他連聲說,又痛苦地閉上眼,“可我不得不如此,如果她在也會知道。她不會反戈,卻也絕無法支持——”可是,他卻不能為此原諒自己。

縱然那是必須做的事情,然而李月河已經不在了。

六月十四是她的生辰。

江承光駁回了朝堂上追封賢德貴妃為後的聲音,自己卻想了整整半夜。他知道月河曾有一段時間,非常愛他,想要成為他的妻子。若當年他知道月河沒有幾年活頭,定要滿足她的願望……

但月河不該就那樣死去。

她被洛微言、被自己的自負所害,他再愧疚追悔,不僅沒有拿自己去賠,還要傷害她的家人。

倘若月河還活著,定然再也不願見他。

正在此時,他聽見身前的女子輕聲道:“若聖上覺得是對的,那……”

她似乎無法說完這句話。

越荷在心中道:我放過他,放過自己。

江承光是天子。

哪怕越荷已然不願留在他的懷抱裏,可是天子本是天下之主。

她情知對方的任何決定都不可能徹底依從私情。縱然她撕破自己的身份,與江承光大哭大鬧一場,對方縱然痛心,也不可能為了她,停止對李家的動作。

正如父親也不可能因為她,交出手中的兵符任人宰割。

她能為兩方盡的最後一份心意,或許就是在這場必然的廝殺中,讓他們不必忍受“李月河”這個身份,帶來的道德、情感上的折磨。

如果天下不能有兩輪太陽,那她除非能夠解開這個局,絕不可用自己的情感去制止。

至於最後麽……

不論結局如何,或許她只能剩下喜鵲兒一個親人了。

“您向前走罷。”她有些茫然地說,“不要回頭了。”

江承光卻緊緊抱住她,仿佛極度不安地索要著保證:“阿越,在朕的身邊。朕要你陪著。”

越荷不應,皇帝越說越急:“朕……我知道你是誰。你是越威將軍的孫女越荷,我分得清楚。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怎麽看我。可是,阿越,你要陪在我身邊。”

這未來如何,他必要去闖。可若身邊連越荷都割舍了去,那——

他恍惚地想:這一生始終在孜孜以求權位榮耀,為了達成世人眼中的期許事事苛求完美。不是沒有成就感,可是太累,支撐他到如今的,更多是責任和不敢放手。

李月河是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完全違背了本能和塑造出來的性情,對根本不應該的人動情。

而越荷則是始終伴在他身邊的一支清荷,寂靜幽遠,偶爾甚至會冰到他的手掌,卻能夠使他安心。

這是他的生趣,是他奢望擁有不願放手的人。

你……

“別離開朕。”他不知自己為何這樣索求保證,“朕待你好,你若不喜歡‘理’這個封號也可以換。合真那邊,我準備升她做皇貴妃,屆時貴妃之位便空出一襲,朕許給你。”

“喜鵲兒將來也可以做快快活活的小王爺,朕和你一同伴著他長大。”

“阿越,你……”

從她再次回宮以來似乎總是如此,總是江承光說著,她聽著。越荷心中有隱隱的酸楚,但更多是無能為力的痛苦。她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地握住了江承光的手。

她是愛過他的,那年的草原,她見他果決英武,又以百姓為念,不由心向往之。

縱然如今同樣的利刃刺向了她的父親,她又有什麽資格拒絕呢。

不是一個人的野心,不是一個人的忌憚,而是雙方都已高舉兵刃。

她能做的或許只是尊重和成全。

至少在她無力讓父親軟化的時候,她也不能去奢求江承光。

她一定會盡自己的全力,可是倘若事情真的走到那個地步——

這畢竟是她愛過的人。越荷的回握似乎使江承光感到激動。

他猛然抱起了她,牡丹花叢又搖晃起來,月色清澈而空濛。

前世今生,公理情意……

正如那滾落在地上的牡丹,已經註定不可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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