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何談有情 那李月河算什麽呢?

關燈
明晃晃的大太陽底下, 越荷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近乎透明。

“娘娘?娘娘您怎麽了?娘娘!”桑葚急聲連喚,喊回了越荷的神智。

“桑葚!”越荷忽然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使力之大, 桑葚險些痛呼出來,“桑葚,你聽我說……你現在, 立即去尚食局,幫我選幾樣時鮮的菜式來, 我午膳想嘗個新鮮的。”

“記住——”她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句,無比輕聲、無比分明,“我要吃筍。”

桑葚猝然睜大了眼睛:“娘娘!”

“快去罷。”越荷卻背過身去,打發她走人,“事關緊要, 不能拖延。”

桑葚腳步發飄地走了。

為今之計, 只好搶時間, 只好堵一堵!越荷心緒猶在起伏。不知江承光對她這位“寵妃”究竟有幾分情意?可她手裏哪怕有半張牌, 都得攥緊, 打出去能管用一刻是一刻!

她再次走到承暉殿前, 對守門的宮女說:“本宮有急事要見貴妃。如若不便,請瓊英、瓊華、魏紫任意一人出來, 本宮單獨轉告亦可。”

那宮女卻只是畏懼地搖頭:“昭儀娘娘, 您請回吧。貴妃吩咐了不見您的……”

越荷深吸一口氣:“便連她的大宮女也不能來麽?”

守門宮女顯得更畏怯了。她說:“……幾位姐姐, 都伺候在貴妃身前。貴妃尚未痊愈,是離不得她們的。懇請昭儀娘娘寬恕。”

話裏含義雖委婉,卻也是不肯讓她見到的意思。

越荷知道, 這只能是出自玉河的吩咐。她既不肯來見自己,也不讓身邊的大宮女來見自己——因為只要見了面,那些忠心為她的大宮女肯定回對理昭儀有所請求。

但她也沒法子,將這麽重大的猜測,告知玉河這裏任意一個普通宮女。

玉河為何要如此?難道她是怕連累了自己麽?越荷眼眶發酸,卻也知道玉河既然下定決心,那麽今日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和她們說上話的了,還不如盡快去收拾局面。

遂吐出一口氣,道:“好。她們若有工夫,便來九華殿找我罷。”

話畢再不耽擱,轉身而去。那小宮女自進去交代理昭儀所言不提。

……

越荷如今不得不按照最壞的可能來做打量。

若玉河真交代了沈婕妤,沈婕妤又與寧妃合謀,那麽她們手上必然捏了玉河的把柄。她們必然做好了計謀,將沈婕妤摘出,而把事情全部算在玉河頭上。

她既然不知事情全貌,更無從談替玉河掃尾。為今之計,只有拖延。

而沈婕妤若做好了告發玉河的打算,洛昭儀出事之後,她便已拿穩了玉河害人的證據。拖到此刻尚未告發,只有一種可能。

——那便是除了玉河之外,她們還想將自己拉下馬。

按照尋常思路,很輕易便能得出,洛昭儀的事情一出,寧妃身為掌宮之人要避嫌,事情便要由理昭儀來審理。那麽李玉河叮囑她為自己遮掩痕跡,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寧妃和沈婕妤等待的,就是越荷為李貴妃徇私的那一刻!接著同時打翻她們兩人!

但是玉河偏偏沒有……

事情已經拖到第三日,玉河今日又態度堅決地不見她。至此,寧、沈應該明白,玉河是不會將理昭儀拖下水了。所以,她們沒有理由再拖延。

她們會騰出手來,對付玉河。隨時!證據都會被拿出手!

思及此處,越荷不再猶豫。

宮人已傳來新的消息:鋸斷桌腳之物找到了,的確是一把細小的銼刀。被人埋在了永信宮怡春閣的月季花下——怡春閣本是馮韞玉生前住所。

韞玉死後,怡春閣便荒涼空置幾個月了,的確可以藏物。

內監們得了消息,立刻趕去查驗。

而皇帝第一日看望了洛昭儀,第二日來看了自己,第三日總也要去安撫安撫寧妃的……畢竟寧妃就算犯錯,也是二皇子生母。

更何況,江承光擡舉鐘家的意思顯著。

越荷輕輕地開口:“傳膳罷。”

當日下午,內監們有了極大的進展,趕來九華殿,欲向理昭儀回報。可他們得到的,卻是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理昭儀,病倒了。

……

“怎會如此?”江承光皺著眉頭,“用過午膳後不久,便發了紅疹?她吃了什麽。”

桑葚跪在他面前,聲音略帶顫抖,吐字卻清楚:

“回稟聖上,娘娘獨自用膳,向來簡樸。今日尚食局一共送過來八道菜,是:素燒茄子、花菇鴨掌、溜雞脯、玉筍蕨菜、三仙丸子、金菇掐菜、甜合錦和蜜餞海棠。”

“娘娘用得少,只食了半碗飯,配些茄子丸子雞脯的,又用了筍和幾個蜜餞。”

“餘下的,盡皆賜給宮人。奴婢們吃了,並無異樣。興許,不是膳食的緣故。”

“那她平日裏飲食可有什麽避諱的?是否有不能用的?”

“沒有。”桑葚堅定地回答道,“沒有。娘娘並無不受用的食物,最多是不愛吃。”

她仍跪在地上。江承光掃了她一眼,便不再關心,轉而去望躺在榻上的越荷。

只見她朝著裏面。半臉覆了一層柔軟的綢緞,雙目闔起。潔白細膩的臉上,卻冒出數十個紅疹來。江承光將手探入被子裏,握住她無力的柔荑,果然也摸到了些異樣。

“皇上……”趙忠福驚呼一聲。

“無需多言。”江承光撤回了手,神色有些郁郁,“看來果然是全身都起疹了。昭儀怎麽說?她是疼還是癢?是否有無力之兆?”

桑葚尚未答話,趙忠福已直言道:“聖上,昭儀既然不是因食材過敏,那這疹子便有傳人風險。您聖體貴重,實在不該再留在內室了!”

江承光卻只對著桑葚:“你說罷。”

桑葚低聲道:“娘娘只是有些癢,兼帶頭暈。這病應該不會傳人。奴婢自小服侍娘娘,她其實也起過幾回疹子……慢慢養上十來日,便自然消退了,並不礙事的。”

趙忠福並不放心,江承光卻道:“是麽?那你好好照顧她。”

他說完這句話,眉頭又擰了一擰,看向正安恬睡著的越荷……忽然低低地說了句:“她發了疹子也不難看,把面紗去了罷,捂著難受。”

便帶著趙忠福出去了。

他身後,越荷無聲睜開眼睛,向貼身侍女遞了個眼色。

姚黃、桑葚會意,都跟了出去。

便見那領頭的辦案內監上來打個千,趙忠福會意,同皇帝說道:

“聖上,如今理昭儀突然病了,但永信宮那事兒還查著……郭內監他們雖能辦事,有些人證物證的,終究要理昭儀示下才能去提了來查。”言下之意,是越荷這病耽誤了事。

他並不是針對理昭儀。只是,洛昭儀遇襲之事,事關重大,不該拖延。

要麽皇帝新擡舉一個妃嬪主事,要麽將事情攬回來,親自負責——郭內監等人雖然得力,宮裏並沒有讓一群內監不受約束、到處亂竄查探的道理。必須有一個人來主事。

理昭儀忽然病了,其實是束住他們的手腳,拖延了進度。

不料皇帝聽了,思忖片刻,道:“若此時撤換,雖因病情,到底要讓理昭儀受宮裏議論。”這是自然的,宮妃們背後必然嘲笑越荷辦事不利、裝病推脫。

“她……性子安靜,身份特殊,又是皇子生母。不該受此議論。”他沒發覺,自己竟有些自我說服的意思,越說便越確信,“此事不必再提。”

“仍然由理昭儀主理,諸事向她匯報。阿越是起了疹子,又不是神智昏聵、不能決斷。朕意已決,趙忠福,你如此示下罷。”

“奴婢聽旨。”皇帝話說到這個地步,趙忠福也只得接旨。

而在跟出來的姚黃、桑葚,將皇帝的吩咐轉告給越荷之後,越荷心裏終於松了半口氣:這件事,成了!覆又有些覆雜——

按時間,沈婕妤應該已經向皇帝告發過了罷。她身上本就打著“李貴妃一派”的烙印,又在如此敏感的時刻、巧而又巧地病倒,明顯是在拖延。可皇帝,竟然能夠容忍。

他是在裝不知道,還是確實相信“越荷”這個人?

前世今生,在這帝王身旁躺過數年,越荷仍不能真正看清他。哪怕今世做了“寵妃”,她心裏也常常看不清,江承光對“越荷”究竟在意多少。

若是真的在意呢?她忽然想。若是皇帝真的對她有情,真的在回護、縱容她呢?

更深的嘆息從口中溢出——

那李月河算什麽呢?

如果同樣的脾性,前世萬般渴求而不得的,今生卻輕易送到了手邊。

那麽,對皇帝一片赤誠、滿心愛慕的李月河,究竟又算是什麽呢?

她於是無法想下去了。

……

建章宮偏殿。

沈婕妤被人引來後,已等了許多時候。為防失儀,茶水不敢多飲,現下是既口幹也心慌。

如此情形,倒使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兩年前告發金素的時候。

也是在建章宮。

當時她已暗自投靠了鐘薇。後者謀略高超、為人審慎,察覺金素身上的疑點後不露聲色,很快便揪出了真相——而鐘薇,將告發的任務,交給了她。

一來,是使她立功。二來,也為鏟除金素這一勁敵。

當時新進嬪妃中,的確以金素最為風頭占盡。其餘如顧盼、越荷等,各自優勢明顯、劣勢卻也明顯,鐘薇並不多麽放在眼裏。唯獨金素家世、人品,都極為出眾,又得皇帝喜歡。

所以,想要往上爬的鐘薇,提前鏟除了這個敵人。

當年的一批新人中,如今的確是寧妃鐘薇最為得意。雖說論起來皇帝最寵愛的是越荷,但她的身份註定了前程有限。而寧妃位份高、家世好、膝下有皇子……

沈婕妤真心覺得,自己押註對了。

只不過回想當初,她偶爾也會有些想法——

雖說以越荷的身份,最高估計只能妃位。但是,皇帝對她的寵愛的確是少見的。當日鐘薇位份尚低,手中雖握了她這一招暗棋,卻也不敢輕動,只能針對一個新人。

而彼時越荷身邊的小茶,正是沈婕妤之父留的暗子。

天時地利兼有人和。

只不過,鐘薇思忖再三,仍是選擇了對付金素罷了。

她想對付的人,向來沒有失利的。也不知道,如今看著越荷這般得寵,寧妃是否會後悔,當年沒有利用小茶這枚棋子早早一擊,徹底打垮理昭儀……

哪怕後來趁著理昭儀查探舊事,與洛昭儀聯手,予她一擊。到底沒能使她傷筋動骨。

過盛的寵愛足以彌補身份的不足。寧妃,她究竟有沒有後悔呢?

鐘薇馭下素來寬和,卻也不失嚴厲。這問題埋在沈婕妤的心裏,卻是她不敢去問的了。

念頭在心裏轉了許久,沈婕妤實在口幹,便又捧起茶盞,小小啜了一口。正在此時,她終於聽到了殿外的動靜,伴隨著太監長長的一聲:

“皇上駕到——”

她急忙擱下茶盞。

江承光,終是來了。

……

“朕回來了,你繼續說罷。”江承光道。

先前,皇帝本是去長秋宮安撫寧妃的。不料寧妃卻為他引薦了沈婕妤,說是有一樁大事要告發。江承光聽了個開頭,臉色便沈下來。

原來沈婕妤竟然指控,一切都是玉河所為!

她口稱自己從前追隨李貴妃,卻只是圖某個生存。不意,李貴妃竟然指使她去做傷天害理的事情,還要求她嫁禍給寧妃——沈婕妤自然是萬萬不敢的。

可她只是聽人吩咐,手裏並沒捏住證據,又不敢貿然向皇帝告發,唯有求助寧妃。

好在寧妃給她指了一條明路:假意配合,收集把柄。寧妃肯給她作保、也肯帶她面聖。

“但是,臣妾當真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沈婕妤聲聲哽咽。

當時,沈婕妤便說到了這裏。但是趙忠福進來傳了幾句私話,江承光聽了一怔,便站起身來。他吩咐人先把沈婕妤帶到建章宮的偏殿,回頭再慢慢詢問——

隨後,他便離開了。不知有什麽緊要的事情。

沈婕妤被帶到建章宮後,不敢呼喚侍女。她自然無從知曉,江承光是得知內監查出了新線索,又聽聞理昭儀忽然病倒,心中認為這事更為緊要,才先離開了。

她但覺得,再次回到她面前的皇帝,神色雖似如故,細看卻有幾分心神不定。

算算時候,怡春閣內的銼刀該被發現了罷……

沈婕妤於是定下心神,恭聲回稟道:

“臣妾聽從寧妃娘娘吩咐,假意敷衍著貴妃那邊,以圖拿到證據。貴妃要臣妾從寧妃處盜走金線,以便來日行栽贓之事。她還要求臣妾和永信宮的釘子聯絡。”

“此時臣妾才知道貴妃竟然在永信宮也安插了人手!從她言談中,臣妾推測王姓女匠也是貴妃的人,只是王女匠那邊並非臣妾去安排聯系的,沒有實證。”

“若不是在永信宮有人配合,貴妃要如何精準地推斷出洛昭儀的站位?又要怎麽確保桌腳會因一杯小小的茶而折斷,繼而致洛昭儀於死地?”

她聲帶哽咽:“臣妾無能!因臣妾多加推諉、事情總是辦不好,貴妃發了好幾回脾氣……”沈婕妤挽起袖子,露出青紫掐痕,“臣妾向來不得寵愛,是以貴妃行事愈發肆無忌憚。”

“聖上可還記得之前貴妃曾為臣妾請封?當時臣妾還歡欣鼓舞,以為得了貴妃看重。誰料她是要籠絡臣妾做這樣黑了心腸的歹毒事呢!臣妾決計不敢的!”

“因貴妃嫌棄臣妾辦事不利,臣妾也很難知曉事情如何,日夜忐忑不安。”

“寧妃藏了一條金線,讓臣妾告知貴妃已然竊走……臣妾原以為貴妃那邊事情尚未安排妥當,金線可斷番植卻不能斷桌腳,臣妾大罪——不料貴妃忽然動手,險些害死洛昭儀一條性命!”

她哭著說:“若非臣妾猶猶豫豫,洛昭儀本不必遭此大罪……”

“朕記得你狀告金氏姐妹時,也是如此作態。”江承光忽然怫然,“不要哭了!你既然事前不知她要動手,猶豫尚且情有可原。怎麽事發之後,又猶豫了三日才來找朕?”

沈婕妤一驚,同時更加明白寧妃為何將立功的機會留給她:功勞立了,聖心失了,又有何用?

可她本也沒什麽聖心,不如拼命一搏!

她深深低下頭去:“臣妾知罪。”

“臣妾本不願拖延的,只是一則證據不足,貿然指控貴妃多少有些膽怯。二則……”沈婕妤擡起臉,“理昭儀親近李貴妃,宮中人盡皆知。”

“如今理昭儀主審此事。倘若李貴妃有意使她包庇,必然會派人聯絡。臣妾等的,便是能不能拿到這一樁證據,否則終究有失審慎。”

皇帝口邊,銜著一抹輕嘲的微笑:“那你們如今是拿到了?”

沈婕妤小心地觀察他的臉色:“沒有。”

她的語氣更加審慎討好:“想來聖上果然不會看錯人,理昭儀並無偏私之意。又或是李貴妃與理昭儀本沒那麽親近。臣妾等了三日,仍無結果,便只好立時來剖白了。”

沈婕妤之前話說了一半,江承光便去看望越荷了,當時命人將她帶去建章宮偏殿。

也就是說,沈婕妤這番話語是真心實意。

可是,李玉河沒有要求越荷袒護她是真,越荷卻在這個時候,忽然使自己病倒……

江承光的手指撚在了一起。

或許看到皇帝久久不願回答,沈婕妤心中愈發慌亂。她終於下定決心,咬牙道:“除此之外,臣妾還有另外一樁證據,來證李貴妃陷害之事!”

“李貴妃此番裝病,明面上是巧合,是為將責任全部推給寧妃。實際上,她一直在給自己服用藥物!”

“李玉河是打算,在洛昭儀出事之後,曝出自己為後者下毒所害,使她徹底無法翻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