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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何鄉樂土 憶昔少壯日,遲回竟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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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

片刻之後, 皇帝大笑起來,連說三個好字。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那毫不作偽的喜悅之情——不僅僅是即將得子得女的激動, 更是這消息來得太及時、太巧妙了!

果然, 下一刻,早有臣子當眾出列,遙遙一拜:“臣蘇修古為陛下賀!”

隨後, 鐘相、鎮國公等亦紛紛為賀。連先前氣勢咄咄的李伯欣,也不得不在眾人的裹挾之下, 心不甘情不願地抱拳道了一句:“恭賀陛下。”

江承光心中喜悅之至,轉頭向內監吩咐道:“多叫幾個醫女去微言那裏聽命。告訴她,待這一胎下來,朕重重有賞!”

又看到仍拜在地上的李不疑,江承光心中大悅,上前將人扶起, 道:“看來是上天發願, 若得一位皇子, 便該由你來佐之。如此, 倒不必急於一時了。”

這是四兩撥千斤, 巧借名目推卸了當場給李不疑授官之事, 又溫情許諾,李家未來仍可追隨下一任皇子, 仍有富貴可享。

李不疑聽了, 雖遺憾暫未得官, 卻也頗感受讚,高聲道:“謝聖上恩典!”

群臣聽了,既有失望的, 也有暗自讚許皇帝應對巧妙得當的。

只是,皇帝雖然迫於情勢,隨口一說……倘若那馮順媛真的得了皇子,又歸於高位嬪妃撫養。那麽,有今日的一言,未來的前途,還說不準呢。

至此,李伯欣也唯有心懷不甘,攜子退下。

宴會,再度和樂融融起來。

……

大臣們一位位上前,道著吉利話兒,也送上禮單。

桑葚見越荷始終背部僵硬,不由心生擔憂,悄步上前,問道:“娘娘、娘娘……可是時候了?奴婢該去辦事了。”

她但覺越荷的身子一顫,好似夢中驚醒,隨即一股大力攥住她手腕,直捏得生疼。

桑葚忍著痛,輕聲提醒:“昭儀娘娘……”

她聽見越荷略帶喘|息的聲音:“不,你別去!”

此時,正值霍總兵上前給皇帝賀新歲。他身邊並無家眷,顯得形單影只。深深拜下,語帶哽咽:“臣霍兆賀聖上新歲,霍氏舉族深念天恩……”

皇帝的模樣亦極為唏噓,親自走下去,握住霍總兵的手,追憶思貴妃。直說得霍總兵淚流不止,又多加恩賞一番,這才罷休。

與此相比,他先前看向李伯欣的目光,哪怕顯得親善之時,也寒意刺骨。

越荷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驚肉跳之至。

“不,不要你去傳話……”她說完這些,猶覺不夠,心中的恐懼如小孔,漸漸被蟲子咬得越來越大,不做點什麽便難以平息,“我親身去!”

話一出口,登時醒神。越荷堅決道:“此事不必勸阻,我必須親自過去!”

……從皇帝對李霍截然不同的態度之中,有些足夠令人清醒的東西。原先布好的局,假如不改掉這一步,興許,會反遭其殃,甚至牽連到家裏!

必須將李家的痕跡清理幹凈。

望著桑葚惶然的目光,越荷再度強調:“事關緊要,這回,我非去不可了。”

……

淺藍色宮女裙裳,外滾一圈鼠毛。發上簪兩朵絨花。

這是冬日裏最常見不過的宮女打扮。

桑葚實在拗不過越荷,但以堂堂昭儀之身,親自去……未免太難以解釋,也太顯眼了!於是,她只得取了宮女衣物來,然後借口理昭儀灑了酒水在身,扶她更衣。

好在原先也預備了由她傳話確認,桑葚大宮女的打扮過於出挑,才備好了這一套普通宮女衣物。越荷與桑葚的身量相仿,倒穿得進去。

時間著實緊張,換好衣裳來不及說話,待桑葚望過了風,越荷便即刻出發。

臨行之前,桑葚緊緊握著她手:“小姐,我……此去一定小心!”

越荷深吸口氣,與她沈重點頭。

“馮順媛終於生產,也不知洛微言如何將時機計算得如此之好!永樂宮處,薛婉儀與姚黃——罷了,我信她們一定能做到!桑葚,你要時時留意,一旦成功,立刻通報!”

這女孩含淚深福:“奴婢記得了。”

越荷與她道別,身影隨即沒入黑夜。

……

興臺本是大宴之所,雖然景宣一朝不曾動用幾回,但規格卻是齊備。

越荷一路低著頭,繞過幾處宮人的聚集,來到東宴閣。守門宮女詢問她來此作何時,越荷便壓低了嗓子,輕輕地答:“奉李貴妃之命,來清點禮品。”

這本也是掌鳳印之人的權力。宮女不疑,由她入內。

越荷便走了進去,只見燈火搖曳,珍奇禮品堆疊如山。不少健壯仆婦、士卒家丁,都在此等待清點完成。有拘謹束手站立一旁的,亦有守著禮品面容肅穆的。

興臺最早的設置,便是為了大宴群臣。故而,其位置在群宮之前,與外朝頗近,方便出入。偏閣側殿,亦為此而置。其中東宴閣,便是專門讓大臣的隨侍等候,或暫時放置禮品之所。

眾臣賀歲,禮品運進來總需要時間,便需一地暫放。

越荷前生掌管宮務,故而對這不常啟用之所,也是心中有數。健婦家丁們只能在此,不可入內,但宮人來此清點卻是無恙。她快速掃了一眼,便找到了欲尋之人。

李矩,伴隨父親征戰數年、被賜予姓氏的孤兒,此次被派來盯著節禮呈送。

這可不是小事,送給皇帝的節禮若出了問題,便是不敬之罪。李家樹大招風,更應警惕。故李矩一路小心盯著,直到宮人一樣樣清點無誤,他才稍稍放下了心。

轉瞬又念起小姐私下傳信,吩咐府裏去聯絡人的事。

應當要不了多少時候,那些老兄弟就要到皇帝面前了吧。只不知道小姐的目的,能否達到?想到皇帝如今愈發擡舉霍家,李矩心中,有些不安。

此時,卻見一位垂首的藍衣宮女走進。

李矩是久歷戰陣之人,從不缺乏警惕,頓時喝問道:“你是何人,來此作甚?”

那宮女卻半擡起臉,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刻意掐著說話。李矩愈發懷疑,卻聽那宮女微笑地說道:“……我奉命來清點幾家節禮,見您身邊這桃子玉雕好看,忍不住過來瞧瞧。”

大定帝曾賜給李家一座桃園,從此李家時常以桃回禮。

李矩聽了,仍是猶疑。那宮女繼續說道:“真像活了似的!叫人看了也饞。想來桃子若會說話,必然也忍不住自誇汁水香甜……”

聽到宮女的話,李矩的神色已然一變。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周圍,隨即側過身去,嘴裏卻笑:“你這丫頭不知,我們李家的桃子確實甜,往年總要往宮裏送幾籮筐,兩位貴妃娘娘都愛吃。可惜如今時令不對,你……”

便聽到那宮女嘴裏吐出極輕的幾個字:“換江。”

李矩聽了,微微點頭,示意明白。

那宮女此時才擡起頭來,深深看他一眼。李矩一時間,只覺得那目光將他定在原地,有一種親切之感。過了許久,才想起來:怪了,怎麽一個小宮女,模樣生得如此之好,且白凈細膩的?

而越荷此時已強作鎮定地出了東宴閣,忍不住擡袖拭一把淚。

“桃兒成精,自誇汁甜”,是李家的一道暗語。

這暗語一出,便意味著是自己人,接下來的話便會被相信。時間緊迫,已經來不及讓玉河再去通知李家人臨場修改計劃,而遣桑葚去,又無法確信。

畢竟李家並不知道今晚的一切全出自理昭儀謀劃,他們只是在執行二小姐的命令罷了。

因此,她只能在情急之下瞞天過海,換上宮女服裝,親自過去,當面以李家人才知曉的暗語,示意修改計劃。如此,得以周全。

越荷也並不擔心會被戳穿:李矩雖在李家地位不低,但並無資格出席大宴,更不會知道理昭儀什麽模樣。對他來說,只是個宮女情急之下來傳話。知曉暗語,自然是李貴妃所告。

而李家得到的也只會是李貴妃臨場改計,派宮女來通知的消息。誰會抓住個宮女不放?宴散之後李家人便要出宮,也不可能去向玉河當面詢問。

如此,她只消後面尋了借口,找玉河背書,便可悄無聲息,脫身而出。

能做的都做了。

越荷快步走回,行經興臺側邊時,忍不住回首遙望。

李家人的位置上,缺了李夫人。越荷心中掛懷,卻不敢久留。匆忙回了去,與憂慮不已的桑葚入內間換了衣裳、重梳頭發,才若無其事地回宴上坐好。

……

“賀陛下……”

“賀陛下……”

已至酒酣耳熱之際,現輪到許多普通臣子敬獻節禮。這些臣子尋常都是遠遠地見皇上,趁此機會恨不得多留下些好印象。故而禮物多有精巧用心的,詞兒也討巧。

江承光便也溫情勉勵,做足了明君開懷的模樣。

只是以越荷對他的熟悉,總覺得皇帝眉宇間仍有些陰郁之色,難以化開。

又在心中推算幾回,和身旁的妃嬪們聊幾句永信宮傳來的消息,得知馮韞玉仍在生產。

越荷便低下頭去,默默算著時間。果然,在大臣們祝賀完畢之後,經內監通傳,便有二十多位尋常百姓打扮的老少長幼被請入殿中,與皇帝問答。

這是大宴例行的環節之一。百姓中挑選德高望重之人,為皇帝賀歲,亦表朝廷關心民生之意。且百姓的選擇也有計較:致仕老翁、商賈幼童、尋常百姓、退伍士卒,各類都要兩三人。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越荷的目光,便停留在那些退伍士卒之中:他們是從大夏各地被提早召來,多是在立國之戰中建過功的。個個穿著雖不富貴,卻也顯得幹凈體面。整理地排成一列,頗有軍伍之風。

其中一個蒼老、略帶駝背的士兵,動作卻慢了一拍,化不開的是皺紋裏的愁苦。

越荷只看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而在皇帝離席,預備好生加以關懷,以表愛民如子的心意之時。

老卒列伍中,那蒼老的士卒,忽然“撲通”跪下,眼中熱淚湧出。

他深深叩頭道:

“老卒死罪!擾陛下除夕賀歲之興,老卒死罪!陛下容稟!”

“老卒等,原為陛下龍驤軍之舊人,因傷殘歸鄉,居於江西道,共計一百三十七人。如今身有殘疾,無法自立。窮困潦倒,不能維生,陛下賞金又被吞沒。孤苦伶仃,辛酸無盡!迫不得已,代戰友們前來,乞求陛下做主!”

“懇請陛下為老卒們,做主啊!”

話未一半,老卒抓住身上棉衣兩側,雙手猛地發力,“嘩啦”一聲,將那棉衣撕得粉碎。

頓時,眾人只見些發黑發黴的絮草,滿天亂飛。那原本打了些補丁、卻勉強能稱整齊的棉衣裏面,縫著的竟然是一件破爛不堪、寒酸至極的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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