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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隔屏夢賜 是一位皇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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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 所有燭火都加劇燃燒晃動起來。

郭穩婆手裏的銅盆“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浸濕一片錦毯。她怔怔地說:“娘娘……您在說些什麽啊?”那神色又像是恐懼,又像是哀求。

越荷卻緊緊攥住了她抽搐的手, 厲聲道:“聽不明白我的話麽——取刀來!剖腹、切下|體, 做什麽都好!把孩子放出來!”

她又感覺到孩子在肚裏動了,是活著的,這念頭叫她堅定起來。

郭穩婆卻一下子跪在地上, 諾諾道:“您……”

越荷心知她畏怯不肯,呼吸愈發急促, 又恨己無力說不出多少話來。

她昏迷時已被拆開發髻,渾身上下更無半點尖銳之物。卻忽然看見跪著的一個小宮女戴了一根喜鵲銅釵,頓時起意,劈手抓了來,就要往自己腹上劃!

“娘娘!”郭穩婆駭得魂飛魄散,拼了命地上前抓住, “娘娘謹慎!謹慎吶!”

越荷拼著一股心氣緊抓銅釵不放, 郭穩婆喊道:“快來人拉住娘娘吶!”於是又伸出幾雙手來, 激烈地僵持了一陣子, 到底是越荷身上無力, 手一松, 銅釵掉於地。

滿室都是驚呼、啜泣和嘆息聲。

越荷想,她剛才其實有機會刺中……只是她要的是劃開, 若一味不顧地紮下去, 反而傷了孩兒……長夜猶然, 而她氣力已漸衰。

有人哭著跑出去稟報……她又咳嗽了兩聲,決定拼最後機會一試。

“這孩子在我心裏,遠比我自己寶貴。”越荷斷續道, “救救他吧!光憑我自己……已經沒辦法帶他來這世上了——”

她換口氣:“聖上畢竟也沒來瞧我了……”

言下之意,是聖人未必憐她,孩子卻是龍裔,務必先保住孩子。可穩婆等人仍是不敢——縱然聖上不來,躺著的也是貴人,她們豈敢斷送一位貴人的性命!

正徒廢唇舌間,忽然外間又有嘈雜之聲。一位麗人疾奔過屏風掀珠簾而入,臉容蒼白、鬢發微亂,神情猶然強作高傲,聲音卻已洩出泣意。

“娘娘!您進這裏不合適……”

“有什麽不合適!”她高聲說道,眼眶微紅,神色氣憤,“越荷,你真是好膽氣!好想法!居然敢做出這樣——這樣的事來!你不要命了嗎?”

她又要走近,嚇得半數宮女都去阻她。李玉河橫眉冷目:“都給本宮滾開!”

先前已經聽完了越荷“奪釵欲剖腹”的那一番豐功偉績,李玉河也有些心有餘悸,胡亂摸著頭發把能找到的尖頭釵環都拆了拔了,又把鑲著金玉的腰帶摘下來扔在地上,這才昂首上前。

“你可真是了不起!”她恨聲痛罵,“聖人把你托付給本宮,本宮把寢宮讓給你生產、守了數個時辰,你就是如此回報的嗎?!”

她這麽不顧一切地抖摟恩德、責怪產婦,頓時有許多人想上來捂嘴。越荷卻聽到她發抖的嗓音,恍惚了一會兒,意識到這裏是長信宮,不是她以為的長秋宮。

難怪一直是李玉河守在外頭!她在長秋宮昏迷,按理說是要就地安置,卻挪來了長信宮生產,還是玉河的承暉殿——雖然不遠,到底顛簸!

一定是玉河力爭來的,也難怪身邊有郭穩婆在了。鐘薇不會使絆子,她會比誰都熱心周到,但偏偏礙住你的事。只有玉河,真心實意地護她,想方設法地幫她!

這是她的親生妹妹呀!越荷喉嚨裏發出一聲哽咽。

李玉河站在床頭邊上,數落得激昂切齒:“什麽叫‘聖上畢竟也沒來瞧你’……好啊,你要想聽,那我告訴你。聖上抱你過來,也守了半日,只是要批折子,在你醒前一刻鐘才走的。江承光每天的折子要看多久你也有數!估計天亮前能批完吧,建章宮瞇一會兒,又該上朝了。”

她說:“只怕他下了朝還要來找你,若你真能熬到那個時候!這也是不願意來瞧你?這也是你的借口?越荷啊越荷,我真是……”搖了搖頭,哭腔濃了,“你就是不想活了!”

“我告訴你了,聖上滿心在意你,守著你枯坐許久,剛才還晉封你做了昭儀,你高興了嗎?肯活了嗎?還要挖你肚子裏那塊肉——”她面目扭曲一瞬,“誰稀罕!”

淚水從她的一雙大眼中滾落。

越荷知道,玉河是想起了前世的自己——想起了李月河,想起她落胎後不久殞命。她才同自己解開心結親近一二,忽然又噩夢重演。血緣天性,她的赤誠報給了自己。

她咳嗽兩聲:“我並未……”

李玉河厲聲道:“你撒謊!”又言:“你嗓子啞了,喝點湯吧。”顧左右而言他。

越荷卻不能承受她的目光,闔上了一雙眼。

“可是……這孩子……”

玉河恨恨地望著她的肚子,仿佛想要把那個小孩子弄出來:“難不成真要皇帝來了,他、他才肯出來?氣煞我也!”

越荷知道她想左了,勉力一笑,拉扯疊去被上一片血汙。

疼痛又逐漸地劇烈起來,像是肚裏的小孩兒化成了一灘水,在攪風弄雨、翻江倒海。每隔一會兒,他就從水裏伸出一只手或一只腳來,踢蹬著顯示自己的存在。

越荷被疼痛拉扯得沒了力氣,小腹始終在墜著。

天,逐漸地亮了起來。

她垂著頭,覺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但孩子沒有死,他遠比母親有力氣,還在鬧著想找一個出口。

玉河哭了一場,被宮人拖出去了。掉在地上的釵環被撿拾起來,亮晃晃的。越荷啞聲問:“姚黃、姚黃……還要多久啊。”

姚黃流淚不止。

她問了穩婆、醫女,又轉過頭來柔聲道:“又開了些。娘娘再堅持一陣子,興許按摩按摩就開夠了……”擦了擦淚,強笑道:“這麽能折騰,定是皇子。”

她陪著講話,助越荷提神:“本以為馮順媛要先生呢,誰曉得還是……”住了口,“這樣一來,不論誕下的是皇子、公主,都是行三。”

宮裏剛好兩個皇子、兩個公主。

新昭儀含淚微笑。

她又疼得叫喚了兩聲,眼前發黑。玉河又要進來摸她額頭。

似她這樣的尊貴人物肆意進出產房已經叫這些下人不得不接受、不得不習慣,可這一次有所不同。外間的阻攔聲裏,忽然出現了一聲“聖上”!

玉河本已半只腳邁進來,聞言驚疑不定:“聖上?聖上不是該在建章宮歇著?不會兒也要出發去上朝了——哎呀,真是您,怎麽……”

江承光的聲音倦啞:“朕聽說情況很壞,還沒生出來。”

玉河似是屈了膝:“是,昭儀已很拼命。她……很不顧惜自己。”

江承光沈聲道:“朕都已聽說。”又對著裏面高聲說話:“昭儀,你聽得見嗎?”

越荷沒立刻意識到“昭儀”是在叫她。

等她過一會兒想起來了,要答應卻很難,只張了張嘴巴。宮女鬥膽回道:“聖上,昭儀娘娘沒什麽力氣出聲兒了……”

江承光聽得急:“阿越!越荷!”

李玉河說:“聖上,別進去!”屏風翻了一面。

李玉河是為越荷好。江承光不喜歡汙穢不吉,哪怕一時觸動進去瞧了,過後卻怕他嫌臟、忌諱。這還是魏紫告訴她的。她悄悄留心,已得到證實。

江承光被扯住,也失了心氣,只愈發焦急地叫:“阿越!阿越!”

隱約聽到李玉河問:“聖上,您怎會來此?該去上朝了罷。”

江承光說:“朕漏夜批完奏折,離上朝還有點工夫,要睡反而怕一會子暈。建章宮外來了三批人,說情況不妙。朕便來看一看她。”又揚聲,“阿越?怎樣,還好麽?”

李玉河堅定地說:“聖上,您去上朝吧,這裏有我。”

江承光遲疑地踱了一會兒。

李玉河又說:“您過去吧!不能遲了。我會轉告她——”

江承光卻下定了決心:“不行,我還沒同她說上話。”

李玉河不明白他在執著什麽,心裏驀然升起一個念頭:難道,他是怕這一走,上完朝回來,越荷就死了麽?還是說他有過這樣的經歷?

這麽一想,忽然就有了點悲憫溫存。只是不是對江承光,而是對前面那個死掉的女人。

她取下了自己的披帛:“聖上,昭儀是沒力氣說話了,但臣妾有個辦法。”

……

越荷又做夢了,是關於前世的夢。

她一會兒坐在馬背上,一會兒又坐在那個人膝頭,一會兒又躺在宮墻裏的寢殿。夢境斑駁繁雜,引人層層深墜。但時不時有人輕輕拉她。

她睡得好沈,不知那是一條纏在手臂上的披帛,另一頭被江承光攥在手裏。江承光拉一下,她便也輕輕地拉一下,把自己哄得安下心來。

江承光攥著那披帛,就好像同她說上了話。他牽了半刻鐘,神情逐漸柔和,聽宮人催促,便把披帛的另一端纏掛在屏風架子上,靜默地步出去了。

越荷又過了兩刻鐘才清醒一些。睡後披帛已從手臂上滑了下去,她痛苦地咳嗽,也沒有宮人能和她張口吹捧江承光來的事情。

咳嗽完了,她鎮定地說:“好像出來一點了。”有點喜悅。

聞言,折騰了一日一夜的穩婆大喜,忙探頭看一眼:“好!是好!能看見一點兒頭!”

穩婆念了句佛:“胎位還正,太好啦!”她支起身子喊:“端水進來!這次真的要生了!”

……

越荷想過,會不會這是上天給她的一場劫難考驗,不然為何之前百般辛苦、宮口不開,只是累壞睡了片刻,反而可以生了。

她始終在疼痛、清醒中拉扯,直到這一日的巳時,穩婆用力一抱,孩子響亮啼哭——

“生啦!”玉河喜極而泣,淚珠滾滾落,“是三公主,還是三皇子?”

為這小小孩子守了這麽久,中途只睡了短短兩回,她也想知道結果。

郭穩婆露出笑容。

“恭喜貴妃!恭喜昭儀!是一位皇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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