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合真垂淚 合真,請聖上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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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數日, 傅北又一次得到了太後的召見——也許是這個年邁的女人真的思念他的姐姐,也許是越荷在他無言的拒絕中感到了焦慮,想方設法求來的一見。

但將死之人總是有平常心的。傅北年紀雖比太後輕許多, 但他乃是自覺自願地迎接死亡, 而太後卻是在掙紮之後才無可奈何地淡然下來。

或許正是因為他這種坦蕩的氣度,太後對他有種格外的親近與喜歡。

自然,這一點喜歡平常來看做不成什麽大事, 畢竟傅北乃是朝上之人,與太後又不是什麽姻親, 哪怕太後想要替他向皇帝求情也不好開口——這份淡淡喜歡也不足以讓太後去改變皇帝的心意。除非有什麽人恰好推了一把,又或者和另一份喜歡相疊加,造成意外的局面。

但前提總得是局中人同意。

傅北已拒了,但越荷未必死心。而這一日或許是太過湊巧,或許是老天都想要成全他們的緣分。他跟著內監來到太後寢殿的屏風之外安靜候著,就聽到裏面太後正在和一個年輕女孩子說話——聽音色倒不過十八九, 聲音清淡柔和, 但又有種不符合年齡的沈靜淡然。

傅北沒有擡首, 但餘光便能透過實木雕刻屏風的間隙, 隱約地瞥見那個女孩子的背影, 清瘦而筆挺。她穿的是道姑的布衣, 十分樸素的樣子,但還能瞧出一兩分曾經應有的風姿——傅北意識到自己今日已想得太多, 於是就此打住。同時他大概明白裏面說話的女子是誰了。

果然太後十分慈祥地問道:“吃住比起你家裏應當差了不少, 還習慣嗎?”

那姓金的姑娘很鎮靜地回答道:“為太後祈福, 原是應當的。何況小女子自願出的家,有太後和皇上的憐惜已經是天大的福氣,怎麽會有不習慣呢?”

太後道:“但哀家卻覺得你瘦了。”

金姑娘說:“侍候青燈, 總要心誠才好。食素的人自然該瘦些,不過心裏清凈松快,還能養氣養身。守徽學到很多。”

太後嘆:“你太素淡了。”金姑娘卻只是不說話。

沒由來地,傅北對那位金姑娘有了一絲敬意——此前越荷稱讚過她人品,而宮中那一場鬧劇般的姐妹相替,傅北大概也知道一些。之前還只是淡淡聽過,如今見她不疾不徐、不怨不懟,緩緩應答,聯系到那一樁鬧劇裏金家長女的尷尬處境,不由就有幾分憐惜。

但傅北面上向來不露分毫。倒是太後往這裏瞥了一眼,想起今日召了他過來,於是向金姑娘道:“守徽,你先回去吧,明日再來找哀家吃茶。哀家要見一見卿兒的弟弟,他們姐弟兩個性情模樣倒很仿佛。”

很仿佛麽?傅北心中微哂。他姐姐為了他坐困深宮,安靜枯死,而彼時的他卻是滿心壯志,如今連壯志都舍了坐等滅亡……於是,太後見到的他,才有了一兩分姐姐的淡然麽?

餘光瞥見金家姑娘很從容地行禮轉身,從他側邊走過,並沒有偏過一眼。

傅北突然心想金家姑娘應當也是知道這件事的,她心裏又是怎麽想的呢?金姑娘過去的太快,他的眼睛只捕捉到青色的衣角趁著蒼白的面皮兒。

他安安靜靜地繞過屏風進去給太後請安,亂了的心思卻沒那麽容易平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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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究竟是怎麽想的呢?”越荷問他。

太液池畔的楊柳尚未抽條,但樹身也掩映出大片的風光,理貴姬越荷便與前朝皇子傅北在此相逢。彼時領路的小宮女突然捂著肚子說疼,傅北心下雖猶疑卻還是允了她自行解決,接著往前不過數十步,便與越荷狹路相逢。

他微微苦笑道:“理貴姬。”

雖然知道是關心,這般冒險還是讓他承受不起。

“不要緊,”越荷似是看出他的顧慮,寬慰道,“不過寒暄一二句,此地開闊,不會有人聽見。”她的侍女亦候在數步之外,傅北瞧了一眼,依稀記得是她曾經府中、名叫姚黃的那個。

“我……”傅北見她清眸關切,如何能說出早存死志這樣的話來,只側過頭淡淡道,“我於此無心,你曉得我的性子。”

越荷倒沒有太過生疑,傅北性子看著溫和,內裏卻有股子傲氣,要不然也不會入了朝堂。她只道他是有別的思量,不願利用自己的婚事,遂道:“只要你無事,怎樣都是好的。”

“多謝你關心我——”傅北難得有幾分狼狽,話到嘴邊又遲疑,他問:“但我實在不願意耽誤人家,而金姑娘也未必願意吧。況且,”他神色略肅,“此事你還是不便插手,莫忘了‘越荷’和傅北昔日的婚約。雖然說沒多少知道,一旦露出去,總容易叫人覺得你——”

他到底是君子,後面說不下去,自己心裏卻悄悄燒了一角,又澀又疼。

“我曉得。”越荷顯然也明白此刻不是深談的時機,她點點頭示意記住,隨後又回答傅北先前的問題,“守徽真人我不便去見,但她另一個姊妹聶貴人去問了,應當是肯的。我實在是擔心你,能多幾分把握就多幾分把握,但如果你一定不肯,也就隨你。”

傅北默默無言,他不能對越荷說自己的真實想法。

只得轉了一念:無論如何,自己都是準備好了迎接死亡的,那麽在死亡之前何必讓越荷掛心呢?況且說那個姓金的姑娘,他也有幾分欽敬之意。一紙婚書助她離了道觀,接回府裏就當多養了一個人。等過幾年他死了,金姑娘也好帶著財產回娘家,而不是在道觀度過大好年華。

這也算是一樁好事了——何況越荷仿佛也很憐惜金素。

“我總是不肯辜負你的。”傅北道,安靜的眉眼裏有著點點的自嘲,“好吧,越荷,我娶。既然大家都願意,而這的確是一樁兩全其美。”

越荷不由從他的神情中感到一絲怪異,然而她究竟是松了口氣,被僥幸感淹沒。於是之前的怪異便也不算什麽了——傅北答應下來便多一分生機,怎麽會是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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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北入宮次日便又是越荷侍疾的日子。

她心裏明白事關緊要,於是再三斟酌言辭。先是陪著太後言笑晏晏地聊了一陣子,才不著痕跡把話題往金素身上引,接著徐徐笑道:

“說起來,無論是守徽女真人,還是那位傅公子,都很得您的心意呢——倒顯得我們這些宮妃無用了。”

太後淡淡一笑:“不過恰巧合了眼緣罷了。”不過細細一想,自她病後心軟,叫進宮的兩人,無論金素抑或傅北,都是人品極好的樣子,不由有些嘆息他們之前的磋磨。

越荷也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倒不會上趕著撒嬌賣癡,只是說:“嬪妾昨日在太液湖畔遇見了傅公子,本還想討教幾句如何孝敬太後的。”

“那怎麽沒討教呢?”太後微笑著說道。

越荷嗔道:“嬪妾又沒長了一張和慧妃的臉。”太後才樂了。她笑了兩聲,道:“哪裏只是這個道理?那本就是極為出色的一個人,只不過因著你傅姐姐的緣故我才想到見一見罷了。”

越荷亦笑,故作不知道:“只是既然太後這般誇獎傅公子,又接連兩次喚他入宮,他想必是極為有心的。那麽,為什麽沒有帶著妻子進宮侍奉您呢?”

侍奉倒不是最要緊的,只是太後若要召見朝臣,總是帶著妻室方便些,越荷此問也很合理。

“他還不曾——”太後說了一嘴,忽然怔了,接著笑著搖了搖頭,“也罷,你不是京城人,入宮以後也沒處聽那些消息。傅家的小子還沒成婚。”

“啊呀——”越荷仿佛有些郝然,“嬪妾鬧了個笑話。”她似乎有幾分好奇,又似乎是不甘心地問道:“那傅公子為何不成婚呢?嬪妾匆匆一瞥以為他的歲數必然是——”

她連忙擺擺手道:“嬪妾知錯,原不該問這個的。”只是太後面上笑容已失,越荷只能偷眼打量她,極為不安的樣子。

而太後心裏想的卻是另一樁事:誠然,傅北乃前朝皇子,皇家自然不會高興地給他延續血脈。但是放在天下人眼中,會不會就是皇帝心胸狹窄,想叫傅氏斷子絕孫呢?

成婚後無所出是一回事,一直拖著不成婚,反而叫人議論。這麽一想,也是時候給傅北賜婚了。只是皇帝對傅北的不喜滿朝差不多都曉得,誰家會心甘情願嫁女兒呢?

他妻子的身份總不能太低,免得讓人說皇家苛待他。太後考慮起來,此時她不是慈祥的老人,又是尊貴的太後了。

目光陡然間一沈,太後發覺自己竟是聯想到了鎮國公府“出家為道”的長女身上。

金素,無論如何都是鎮國公府的一步廢棋,把她嫁給傅北,身份上很說得過去,而鎮國公府也絕不會反抗。之前的那件事發生在宮中,朝堂上面並無幾人知曉。知道的,也必然守口如瓶。

唯一的問題反而在金素曾經侍奉過皇帝,並非完璧,可能引起傅北的不滿。而把皇帝曾經的妃子賜給臣子也太過荒謬……太後心裏想著,便有幾分頭疼。這個解法看似好,卻有些疏漏。萬一鬧出大亂子呢?連帶著對順便引出這個問題的越荷看得也不是很順眼。

把金素嫁給傅北,辦法是不錯,但問題也很多,難道,這世上真沒有兩全的法子嗎?

正在這時,有侍女進來說道:“蘇貴妃來了。”

太後聽了,吃了一驚:“合真?”越荷亦是心頭一跳。只見太後面上閃動著不確定,忽而對越荷道:“你今日先回去。”又揚聲道:“請蘇貴妃進來。”

越荷心中正亂,聞言即刻告退。

未久,一清麗單薄的宮裝麗人扶著侍女的手,氣喘微微地進了來。

她俯身下拜道:“臣妾有恙,恐過疾給太後,今日隔著屏風遙遙一望,便算是全一全心意。”

太後卻道:“哀家如今還怕什麽?合真,你這孩子近前來,哀家有一樁心事想要與你分解。”

蘇合真於是顫巍巍起身,她的面容已不是新雪似的白,而是有了故紙般的薄黃侵染。整個人看著更憔悴,偏偏披一件很寬大的氅。她在太後床邊一小幾落座,柔婉道:“太後請講。”

她淺淺笑意極是溫婉,卻因病容而令人心頭生涼。太後嘆道:“合真……”一一說來。

是夜,皇帝踏足廣明殿。

時宮女都已退下,唯獨合真一人靠案而坐,低著頭不知想些什麽。皇帝見她如此,再多惱怒不滿都咽下,只道:“好歹捂個手爐。”

合真淺淺一笑。

江承光於是不再多言,他在她身旁坐了,良久才啞聲道:“你也覺得……朕應當給守徽和傅北賜婚?”

蘇合真很安靜地笑了笑,捋了捋頭發,道:“我還以為聖上樂見其成。”

“大膽。”江承光早一年與她說話就不敢用什麽力氣了,因此此刻也不像真的發怒,面容反而有幾分愁苦。他道:“可是合真,我心裏並不快活。”

他嘆道:“我總覺得傅北他——我是很討厭他,但他是可以不成婚的。他可以紀念,但我不可以。我是想折辱他,但這樣就好像……就好像……”他仿佛有些說不下去,最後還是輕輕、輕輕地道:“就好像最後一個紀念她的人都被我抹掉了。”

合真靜靜看著他:“姚黃、魏紫、臣妾、乃至聖上,都是惦念著月姐姐的。”

江承光只搖頭道:“不純。”

蘇合真幽幽一嘆:“聖上是好皇帝,一條路總要走到底才顯得不後悔。”

“可是有什麽意思?”江承光道,他眸子睜得很大,裏面有白天所見不到的恐懼,“合真,朕是要去和先帝爭一口氣,還是要和自己?”

蘇合真只覺舌尖有點點苦意彌漫開來,她忍住心酸,不再去想,覆道:“可是,聖上不願爭了,傅北難道又是自願的嗎?”

江承光驀地轉過頭看她,目光在黑暗射出,冷厲而炯炯。

蘇合真不避不讓,一聲嘆息後便是清淚兩行。她由著淚水滑落,跪倒在地道:“聖上最好忘了,大家最好都忘了。不然,臣妾又為的什麽?聖上……月姐姐不知道傅公子的心思,她拿他當哥哥看,聖上就不能成全月姐姐的心願嗎?”

江承光面上不辨喜怒:“你竟為傅北說話。”

蘇合真道:“我是為的月姐姐和聖上。”江承光遂啞口無言。

那病容女子只是跪的筆挺,重重叩頭,道:“合真無怨,但請聖上成全心願。”江承光不忍地扭過頭去,匆匆起身,卻是再也不能做答。

次日,皇帝探訪壽安宮良久,與太後長談。幾日後,太後頒下詔書,令出家為道的鎮國公府嫡長女金素還俗,嫁予前朝皇子傅北為妻,滿朝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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