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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太液酒席 “怎麽才女金修容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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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白露。

一竿竹篙撐在湖裏頭, 韌勁全在蓑衣太監手中釋放開,小舟一時行得飛一般,水花四濺。

可楚懷蘭卻歡喜極了, 她半點不怪罪, 只笑道:“越姐姐,這趟真有趣呢。”

越荷失笑。聞得同舟的馮韞玉軟聲道:“多賴貴嬪娘娘費心操持,姐妹們也難得這樣輕松一聚。”

楚懷蘭一扭頭, 似笑非笑:“好你個馮嬪!背著昭儀娘娘卻誇起貴嬪娘娘了是不?”

馮韞玉臉兒通紅,忙擺手分辯道:“我沒……楚姐姐你別說啦!”

越荷知她現下托庇於霍嫵, 處處謹慎唯恐遭到厭棄,便向楚懷蘭努一努嘴,果然阿椒慢慢止住了話頭,轉而言笑晏晏道:

“姐妹們相聚吃酒,本是樂事。貴嬪娘娘用心,眼下看著倒是雅趣了許多!”

阿椒此話不錯, 洛微言的確在此事上很費了一番心思。

此番的酒席擺在太液湖湖心, 一個名叫“陶嶼”的小島上。

打理著宮中庶務的洛微言, 從來都是個清雅之人, 因而酒席也布置得很是幽靜不凡:

林蔭之下涼意舒爽, 奇花異草淡淡芬芳。匠人精心清理出來的坐席, 多是就地取白石打磨而成,別有意趣。更不用提那一曲折宛轉的“流觴曲水”。

妃嬪們雖養尊處優, 鮮少有真正玩過的, 此刻都不由前去細瞧。

美人們衣袖寬大, 隨風而動,遠望竟有幾分飄逸灑脫的味道。越荷入了席,目光卻剛好觸及金羽身影。她正挽著鐘薇的手高聲談笑, 仿佛在背誦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鐘薇的身孕已經四個月,如今略略顯了懷,她只是溫婉淺笑,時而回答一句,引得金羽讚嘆不已。越荷轉開目光,見顧盼獨自立在一片樹蔭下,極為明艷的容顏此刻卻流露出幾分孤寂來。

這一酒席只圖風雅有趣,因此位次也無人在意。只留了最好的一個給皇帝,剩下的都是妃嬪隨意挑揀,先到者得。並無依仗位分寵愛強令讓座的事情發生。

楚懷蘭總也覺得前頭的位次更好,仍要再看。越荷卻懶怠動彈,便就近揀了個位置坐下。她稍有些畏熱,從姚黃手中接過了扇子,自己輕輕地打起來,是心靜則涼。

近旁的兩個位置離她都頗有些距離,薛修媛正坐著其中之一。越荷與她一笑,命姚黃將提前備好的扇子送去一把,果然薛修媛含笑致意。

忽聞笑聲朗朗,腳步匆匆。一個極清脆動聽的聲音響起:“理修儀姐姐的姚黃好細心。”卻是盈盈而笑的金羽,她極是大方地坐在了越荷另一側,笑靨如花:

“越姐姐不介意我坐在這裏罷?”

越荷淡淡一笑:“修容自便。”

金羽見她神色並不端著,很有幾分好感。又想起當歸說,這位理修儀乃是姐姐入宮後相識的好姊妹,心頭不由有些難堪。興許旁人是看不上自己的——可她又何嘗願意走到這個地步?

吐出一口郁氣,金羽將剛從越荷那裏討來的扇子扇得飛快。罷了罷了,人活著還不是圖個開心?何必要自苦呢?這樣一想,她又快活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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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們寫的簽子已著宮人巧匠重新描摹謄寫,絕不會露了行跡。”

談笑之中,洛微言起身,落落大方宣講規則:“故而何簽為何人所寫,本宮也是一概不知。”她抿唇一笑,“所以姊妹們或有促狹語句,嬉鬧之時也是不必憂心被人家惱上記恨的。”

她轉過去,望向剛剛趕來的江承光,唇角含笑:“聖上以為如何?”

“微言細心。”江承光讚了一句,又隨口詢問,“是怎麽個規矩?”

微言笑道:“並不覆雜。聖上瞧這‘流觴曲水’,玉帶彎彎,每位妃嬪座次前都剛好是一折彎處。拿特制的托盤裝了果酒和簽筒,一路漂流。在何人前方停下,那人就需飲了一盞,接著掣簽。至於簽上寫了什麽?”微言抿嘴一笑,“這個臣妾可也做不了主了。”

江承光笑道:“那便開席罷。”

於是一番笑鬧,盤子便在眾人的註視下,於玉帶中晃悠悠漂浮起來。年輕的妃嬪們圖有趣兒,俱是眼巴巴望著。偏偏那托盤怎麽也不停靠。微言不由失笑:

“你們都等著呢?這流觴曲水不過是偶作消遣的玩意兒,正席還擺在這裏。總不能邀了大家,卻喝回去一肚子水酒罷?且安心,沒那麽快停下的。”

眾人這才不再盯著瞧,俱用了些糕點果品,都與相鄰的妃嬪說笑起來。

越荷本來頗不恥金羽為人,偏她的詞句確實清華高遠,不似小人之作。或許其中有什麽誤會,應答起來便也不算太冷淡。只是仙兒的倩影倏然在心頭閃過。

越荷怔了片刻,心思惘然。

妃嬪間說笑一陣子,氣氛漸漸熱烈。忽聞搖鈴之聲,楚懷蘭拍著巴掌笑道:“停在我這兒啦!”迫不及待就要掣簽,卻被宮人笑盈盈攔住:“貴人,先吃盞酒。”

楚懷蘭明眸閃閃,一仰脖便吃了個幹凈,極豪氣地翻手給眾人看,引來一陣輕笑。

她笑道:“這下可以了罷?我倒是第一人了。”於是也不遲疑,信手便取出一只木簽,翻出另一頭,念道:

“無怡神於暇景,惟屬意於新詩——不知出處者飲。”

眾人一時楞住,皇帝拊掌大笑,卻是看向薛修媛:“一看便是你寫的簽子了,實在無趣!”

薛修媛不免有些面紅,洛微言嗔道:“聖上,說好了不叫人曉得簽子是誰寫的,這才有樂趣兒。臣妾主辦宴會的都沒偷瞧,您怎好親自破了規矩?”

江承光哈哈一笑,也不說什麽了。便見霍嫵自斟了滿滿一杯,向眾人道:“修媛才高,這出處本宮是不知道的。先幹為敬。”語畢亦是喝了個幹凈,皇帝不由叫好。

昭儀都已喝了,旁人還敢推脫麽?眾人暗嘆,這薛修媛還真是個書呆!便聞鐘薇溫婉道:“無怡神於暇景,惟屬意於新詩——徐陵的《玉臺新詠序》。不知我說的可對麽?”

微言笑一笑:“自然是對的。”又面向眾人,“姐妹們別想著胡亂混過去,都老實些領罰。”自然又是一陣笑聲。

越荷飲了,見金羽握著杯盞遲疑,問道:“修容飲是不飲?”金羽才如夢初醒一般,猶豫片刻笑道:“當然要飲!我可不曉得這個。”一面仰脖吃了幹凈。

穆長使“哎呦”一聲笑了起來:“怎麽才女金修容都不知道呢?”一時引來了眾人目光。

金羽意態閑閑地理了理鬢角,橫她一眼:“我就不知道怎麽了?”才女二字叫她面上有些臊了,可嘴裏卻是輕哼一聲,“才女便需得讀過所有的書?需知學海無涯,又有誰能讀盡天下書?就算讀成了,也未必是才女,說不得便是個書呆——再說我何時自稱過才女?”

眾人一楞,俱是笑了起來。江承光擊掌讚道:“羽兒謙遜,實堪為眾人楷模。何況羽兒‘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坦率過人,朕心甚喜。”

金羽似羞似喜瞅他一眼,又為自個兒斟上一盞。素手纖纖,皓腕霜雪。

酒席重新開始,那托盤又在流觴曲水中行進。這次停下倒沒花多長時間,第二個輪到掣簽的乃是雲婕妤。她緩緩飲了酒,面上漾開桃花般的紅暈,挑了只木簽取出來,輕聲念道:

“蘭庭動幽氣,竹室生虛白——庭前有竹林或蘭花之人飲三分。”

她清淺一笑:“這樣的簽子——那嬪妾先卻之不恭了,好在只要吃三分。”又重新取了一杯吃了三分。她殿前開的蘭花,確是極美的。

江承光笑道:“有些意思了。”這簽可比頭回的有趣,他環顧眾人,“不知還有何人出來領罰?”

薛修媛嘆口氣起了身,拱一拱手:“嬪妾領罰。”亦是唇邊含下三分清酒。

眾人不覺莞爾,霍嫵更笑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瞧她剛才一道簽,為難了我們多少人,現下只飲三分還是便宜了她!”都催促著薛修媛快喝。庭前竹,正是她的聽雪閣。

薛修媛喝罷,忙丟了酒盞,面色泛紅。眾人笑過一陣,紛紛對接下來一簽期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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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跟著的兩簽倒都是有趣的。

金羽掣著了“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來遲者罰三杯”,眾人嬉鬧著灌了來遲的江承光,又鬧著要找出這位“心思聰明靈巧”的妹妹,微言怎樣笑罵也攔不住。亂哄哄你猜我我猜你,氣氛甚是熱絡。而玉河掣著的則是“乘肥馬,衣輕裘——衣服鮮好與善騎馬者飲一杯”。

善騎者還好認,越荷、賀芳儀、霍嫵都是被推舉出來,衣服鮮好卻是各說各有理的事,一時之間分辨得熱熱鬧鬧,最後大半在座妃嬪都不得不吃了這一盞酒。

“該我了呢。”洛微言好容易制住笑鬧的眾人,飲了清酒方讀出自個兒抽到的木簽。她道: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將軍之後滿飲一杯。”

大夏開國未久,文武仍是並重。此簽想來就有敬武之意。

在座的武將之女也無什麽不好意思的,都是笑嘻嘻起來要飲,有的還故作豪邁慨然之態——軍士保衛家國,本當尊敬!

眼見著玉河、霍嫵與金羽紛紛起身,越荷猶豫一瞬,終是執盞而起,飲下一杯。不少窺刺的目光落在身上,她也恍若不覺。下一刻,汪嬪尖利的嗓音響起:

“喲喲喲,倒忘了理修儀也是將軍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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