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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美人何在 虞兮虞兮奈若何。劍舞美人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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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嬪這副嘴臉著實叫人不喜, 沒得攪合了宴會的好心情。

江承光不由蹙眉。已見越荷驟然神色冰冷:

“汪嬪姐姐,我敬你比我年長,叫你一聲‘姐姐’。可是這樣我便由得你大放厥詞麽?”

她望向盞中殘酒, 神色不明, 倏而一嘆:“莫非‘忠義將軍’不是聖上賜下的名號麽?”

“汪嬪你又何必多嘴。”玉河見江承光神色不豫,連忙搶先呵斥道,“大好的時候, 何必出來擾人興致?理修儀乃是忠義將軍嫡親孫女,聖上親自裁斷, 絕無質疑之處。”

又面向皇帝嬌憨求情道:“臣妾沒管束好宮裏人,聖上罰罷,臣妾受著。”

江承光面色稍霽,伸出手點了點她的鼻頭,親昵道:“你以為朕不會罰麽?”又轉向汪嬪,冷聲道, “這樣不懂規矩, 又何必出來招搖!”

汪嬪嚇得連忙伏地請罪。

霍嫵嗤笑一聲:“真是沒規矩。堂堂正五品的修儀要被一個小小的嬪嘲弄?理修儀你也不用顧忌她的資歷了, 像這樣沒臉沒皮的人, 說什麽都嫌不夠呢。”卻也暗嘲越荷軟弱。

越荷未語。她並不想將精力放在無謂的爭執上, 可是, 汪嬪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於她,嘴裏還永遠是“前陳遺民”這一條罪狀。

旁人投註來的憐憫目光, 越荷不會感受不到。

那同時也是一種排斥, 將她作為“前陳遺民”與所有的“大夏子民”排斥開來。越荷清楚, 她能夠以此身份進階,卻不能以此身份處事,否則終歸失道寡助。

她心下不由微惻, 也無怪乎慧貴嬪那樣避世了。縱然旁人沒有敵意,光是異樣排斥的目光,就夠讓人難受了罷?自己,到底不是真的越荷,對前朝將軍後裔的身份認同感不強,因此才能註意敏銳,思慮利弊。假若她如阿椒一般沖動,只怕……

想到這裏,越荷就忍不住去看楚懷蘭。只見她垂首沈思,與往日之態大異,不由暗暗納悶。正想著,阿椒擡起頭裏,勉力沖她笑了笑,眼圈兒有些發紅。

從來爆碳脾氣的阿椒,亦是被傷得狠了。越荷心下憐惜,趕忙讓姚黃過去遞話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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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心情自然要緊,汪嬪訥訥地住了口再不敢多言。酒席又重新熱鬧起來。

下一支簽卻是由賀芳儀抽出,她飲罷交與宮人念。那簽上寫的乃是: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自認者飲。”

妃嬪一時哄堂而笑,江承光也笑罵了好幾句“胡鬧”。哪個促狹的小妮子寫下這樣香艷的簽令?難怪賀芳儀不肯念了!

霍嫵懶洋洋笑:“不曉得誰這樣淘氣,寫了這一支出來?”嫵媚的桃花眼一瞧皇帝,曼聲道,“莫非聖上覺得有人敢不飲麽?”

說著嗤笑一聲,自行飲下了手中滿滿一盞。開席以來她飲的算是最多的,此刻卻還不顯醉意。

江承光笑著搖頭,不以為意。又見妃嬪們一一舉起酒盞,向他一拜飲下,心中不由滿足。越荷即便是心頭稍感不適,也只得隨眾飲了這一盞。

她一邊心下暗自搖頭,一面想著,霍嫵說得對,又有哪個人敢承認,自己並不心悅於這位君王呢?

餘光瞥見金羽雙手絞在一起,卻端坐不動。越荷不由一驚。正想要催她一句,已有人註意到了這邊。李玉河鳳眼圓睜,直直道:“修容,你怎的不飲?”

眾人紛紛望來,不由心下大異。都想起那日金家姐妹在殿前的話語,這金羽本是不肯入宮的,心中若沒有聖上也是可能——然而她怎會有這樣大的膽子!

她若有赴死之膽,早在當日便能拒不入宮,何必要……

“羽兒為何不飲?”江承光執著自己的酒盞,面上仍帶著笑如春風,卻禁不住令人心頭發寒。

眾人心頭一顫,顧盼方才還微微緋紅的面色頓失血色,只是無人留心!卻見金羽不慌不忙,手握杯盞起身,朗朗笑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羽兒的心意,聖上難道不知?”

心中戀慕著一位郎君,他卻並不知曉我的情意。方才飲酒的妃嬪全是為了表示自己的“戀慕”之心,而金羽卻獨獨大膽指出,自己的心思皇帝必然知曉。

如此看來,倒是旁人理解錯了這簽子的意思!

江承光一楞,旋即哈哈大笑。指著金羽說不出話來:

“羽兒、羽兒……好個古靈精,促狹鬼!”

明白過來的妃嬪也有忍不住噗嗤的,也有覺得自己技不如人慚愧或憤恨的。無論如何,面上總是跟著哄笑一場。越荷卻思量著,金羽能得江承光寵愛,果然是有她的過人之處。

觀她於情意上看得頗淡,性子又剛,不願低頭,便婉轉地讓皇帝自己思量。不但顯露了自己的聰慧過人,又免於承認“心悅於君”,反而讓皇帝自己去猜。如此聰明機變,靈巧妙思,卻是自己多有不及之處。越荷也不由嘆服。

而在無人留心之處,顧盼面露一絲苦笑。金羽,這樣的聰敏,不肯交出自己的心,還迷得聖上這樣看重?而自己……萬般柔情,又是否為真呢?

不覺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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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盤於玉帶上一路流淌,已經是流過的第九趟了。抽過簽的妃嬪當然是心滿意足,沒抽過的卻還巴巴望著。而這一回,總算是停在了越荷面前。越荷在眾人目光註視之下飲過酒。

方才掣出一只木簽,翻轉過來。堪堪要念出口,面上不覺一黯。

“越姐姐,上頭寫的是什麽?”楚懷蘭性子急,早忍不住開口問道。

越荷心中悵然,並不回答,只是念道:

“虞兮虞兮奈若何。

——劍舞美人飲兩盞。”

江承光聞言,不由就去找聶軻的身影:“聶貴人呢?”

微言溫婉回道:“貴人今日托人說了身子不適,未能過來同樂……貴人親手釀制的桑落酒,已經擺在諸位的面前了。”

江承光笑了笑:“那便一人替她吃一口,都嘗嘗這桑落罷。”神色卻轉淡,“當真好酒。”

越荷心中一嘆。

其實,聶軻已經很少出席妃嬪聚會的場合。

自從金素出家,金羽入宮,深厭金羽的聶軻認為她實在對不起素素,可是兩人幾番沖突,都讓皇帝給嚴厲呵斥。眼看著金羽春風得意,聶軻又怎會願意面對那張和摯友一模一樣,卻分明是兩個人的面容呢?這件事,就是越荷再勸她也無用。

其實在越荷看來,金羽身上不乏可取之處。只是為人有時偏於自私,不肯顧忌旁人。但想到金素與聶軻的真摯感情,越荷又能說些什麽呢?

目光移向手中的木簽。“劍舞美人”,一看便知是金素對好友的揶揄。那時候的金素風光無限,婉麗的面容上總帶著笑意。

這酒席從一年前開始置辦,中間有不少簽子,還是素素寫下的罷?

那時候——那時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她滿以為自己會參加這場酒宴的。

縱然已過去了許久,有些事情,依然會在身邊留有刻印。就如同手上這支,明顯是金素所寫的簽子。而那簽筒裏簽子再多,也不會有金羽的妙思。

洛微言正在向皇帝請罪,言說自己忘記了將簽子擇選一遍。其實不過是因為提起了金素,敗了皇帝的興致,只是無人敢明說罷了。越荷瞅一眼金羽,心道,前頭她答得再妙,因為這一支木簽,皇帝念起了金素,一時間定然要不想見她了。

金羽慢慢吃了一口聶軻所釀的桑落,聽人家稱讚著“清且香醇,入口綿甜,回味悠遠”,自己卻只覺得辛辣。

又一次,她覺得自己是個徹徹底底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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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雖神色轉淡,但有花朵般的妃嬪們哄著勸酒,終究好了不少。仍是宴飲為樂。

酒席後半段,抽著的大多是中規中矩的木簽,也少有先頭的意趣。說到底,有趣的簽子終究是難尋的。任你挖空心思,想出來的東西沒準兒前人早已玩遍。

越荷所寫的“四海之內,皆為兄弟——任勸十分”亦是被鐘薇給抽了出來,她含笑敬過皇帝。因著身懷有孕,她今日喝的是些甜果酒。

“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掌宮務之人自斟三杯。”

沈貴姬手上的簽子一念出,她還沒說什麽,早有人拍掌笑道:“好極好極!素日都是姐姐們約束著我們,現下總算該你們吃酒!”一面又推舉李貴妃、霍昭儀、章貴嬪、沈貴姬四人出來。

玉河笑著一句“本宮可沒接手過幾日宮務”,吃了一盞便含混過去。沈貴姬亦是說她不過是個打下手的,吃了兩盞便不肯吃了。霍昭儀倒是爽快,命人拿了三個小盞統統倒滿,唬得江承光連道“別喝了”。她卻毫不領情,縱情之下三盞下肚。

江承光見了,又好氣又好笑:“這樣能喝,下回叫人給你拿個大海碗來!”

霍嫵聽得耳熱,笑道:“擇日不如撞日。”

江承光搖頭笑嘆道:“果然是醉了!”一面讓宮人扶著霍嫵歇去,“今日昭儀怕是吃酒最多的人了!也難為她撐到現在。”氣氛熱烈之至。

馮韞玉乍著膽子軟語笑道:“昭儀娘娘素日那般高華,今日好容易合力放倒,嬪妾們也是努了力的!”

江承光大笑:“是!今兒所有的酒簽看著都像是在為難嫵兒!”示意馮韞玉與他共飲一盞。

另一頭章貴嬪那兒卻吵嚷起來,楚懷蘭的嗓門最大:

“聖上您給評評理!章貴嬪說她醉了,就是不肯吃酒呢。”

她素是個心思單純之人,雖見洛微言為難過越荷,可也以為不過是誤會的緣故。待這位貴嬪仍有不少好感。越荷待她如妹妹般照拂,內裏的諸般計較卻不會細說了。

洛微言從來自持,哪裏有過醉後失態的時候?江承光不由眼前一亮,揚聲笑道:

“微言!你盡管吃酒,自有朕幫你收拾酒席呢。”

微言含混著說了句什麽,好容易讓眾人散開。她說自己醉了,可看上去眼睛卻更亮,比起平日的溫婉含蓄,更有一種動人心魄之美。

“非要三杯?”

江承光遺憾聳肩,面上閃過一絲促狹笑意:“朕本來也不想的……可偏偏昭儀耿直,已經喝了幹凈。朕若是放過你,怎麽和昭儀交代呢?”

微言一哂:“好。”翻手便潑了一杯在地上,面容肅穆起來:“既然是吃酒,那麽也不單飲。今日宴飲之酣,微言恰思故人……”她悵惘一嘆。

“第一杯當敬端淑皇後。娘娘執掌後宮,溫和耐心,微言有幸曾得娘娘教誨,必然永世不忘。”

江承光望著她,神色柔和,微微嘆息:

“非是醉了,微言說不出這樣的話來……你看她話還說得清楚,那不過是家教使然。若是清醒,她怎會在朕高興的時候提起故人?”那敬意,絕非作假。

然而這才只是第一杯。

“第二杯當是賢德貴妃。”洛微言似面有悲色,“貴妃法度嚴明,卻也體恤下人。貴妃執掌之時,宮中少有生事。微言仰貴妃之德,必銘刻於心。”

越荷掌心刺痛卻毫無察覺,死死盯著洛微言溫婉清麗的面容,她好演技!

“第三杯。”洛微言粲然一笑,眸中有光,“臣妾忝居高位,戰戰兢兢,常恐辜負君恩。囿於宮規得罪姐妹,心常有愧……願姐妹們原諒微言素日得罪之處,先幹為敬。”

她一時豪邁,亦是翻手飲下,眾人不由叫好。江承光心中暗嘆,微言心思玲瓏,卻著實赤誠。

“該是時候,這最後一盞,共飲完便歸去罷。”

他如是說道。

望著眾人哄然應是,江承光率先了飲下自己的那一盞桑落。些許酒灑在衣襟上,江承光卻是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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