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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棋子決絕 可誰會想到,這枚棋子竟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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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皇帝不知觸動什麽情腸, 過後竟叫人私下送了許多賞賜來。

都是賬面上沒有的。皇帝的意思是私下賜給她,不必記入賬冊。越荷拿著支灑金鏤空牡丹瑪瑙步搖細看了一會兒,卻對馮有力道:“登記入庫。”

小茶輕聲相勸:“聖上既然都說了是私下賜的, 主子何必這樣小心?再說這金流蘇垂著多好看, 主子帶上這步搖必然光彩照人。”

越荷淡淡一笑:“我又不往宮外去,私下賞的又能如何?還是謹慎些好。”又道,“步搖的佩戴本朝雖無限制, 可在前朝卻唯獨主位嬪妃才能使用。我自己雖不甚在意,卻也不願太過招搖。收好吧, 來日再用它。”獨揀出一手釧放在一旁。

小茶應是,將那支步搖並其餘皇帝賞賜之物悉心收好。她做事勤快靈巧,很讓越荷多看了幾眼。越荷又將手釧遞給桑葚,囑咐道:“好生裝了去送給顧芳容。”

那是南越進貢來的小葉紫檀手釧,以貓眼石、琥珀石、綠松石與佛頭等制成,另有水晶、黑曜石、蜜蠟雜居其間, 香氣淡雅, 溫潤剔透。越荷隱約記得太後有個模樣相似的。

她無心冒犯太後, 轉贈於太後看重的顧盼倒合適些。

這顧婉儀雖自入宮以來就臥病不起, 如今卻聽人說是好多了。加上她又是太後的侄女, 皇帝那裏的賞賜也是不斷, 絕不至旁人輕視她。妃嬪們雖少去打擾,但禮品也是不斷。

越荷送一手釧, 並不打眼。

她看了看愈發知進退的桑葚, 起身對姚黃道:“我們去外頭找金婉媛罷, 我有些煩悶了。”

姚黃道:“霍昭儀處……主子是否要去拜會?”那時她就立在越荷身後,一切盡收眼底,自然為越荷感到擔憂。

越荷道:“算啦, 昭儀未必耐煩我去見她。待她胎氣穩固,或是生下皇子了,我再去看罷,現在去大抵是要碰一鼻子灰的。”搖搖頭。

先前霍嫵還在養身子,她走一趟問候也就罷了。如今過去,怕是只有忍受對方脾氣的份兒。越荷並沒那麽好的性子。她想了想,說:

“我看薛修媛雖性子清冷,人卻厚道,過兩天我少不得往她那走一趟。找個她不在照顧霍昭儀的時候罷,現下還是去找金婉媛。”

姚黃無奈:“倒也是。”又笑道,“不知怎的,主子與金婉媛這樣投契。明明是與楚美人一同上京的呢。”

“人與人之間是有緣分的,我與仙兒的緣分大抵格外厚重些。”越荷含笑,“仙兒是外柔內剛之人,乍看尋常,實則沒幾個男兒抵得過她。”

又嘆道:“只是她活得忒累了些,事事想著鎮國公府的名譽。”

“又在編排我?”卻見金仙兒站在門口含笑說話。竟是和越荷想到了一處,先來拜訪了。

她狹長柔美的眸子中氤氳著笑與淡淡的悲哀,纖細白嫩的雙手都縮在毛茸茸的暖手筒裏;又披了毛滾邊鬥篷,看上去更顯得整個人輕淡無雙。

她在後宮中決不是最美,面容稱得上秀麗,但動人處不過是眼角一點柔情婉轉。偏偏,卻是新人中最為得寵的一個。越荷想,金仙兒的好處大抵就在她的柔情與倔氣上了。

“哪裏敢。”越荷笑著起身去迎,“又是你來得早,凍著沒有?”

仙兒道:“無事。”猶豫片刻又道,“剛才聖上召我去建章宮伴駕,可到了門口便見丁修儀哭鬧著,趙公公叫我先回去。我想了想,就來你這兒了。”

越荷眉心一蹙:“出什麽事了麽?”

仙兒遲疑道:“我也不知,只是聽說……聽說丁修儀的弟弟沖撞了彭城夫人的車架,夫人大怒,命人拿了他生生打折了腿,後來又傷口感染發起熱來……聖上已經指了太醫去看,丁修儀現下卻在求聖上處罰彭城夫人——那彭城夫人,是霍昭儀的母親。”

“丁修儀的父親不是順天府丞麽?他的兒子身邊就沒有人照顧,反而眼睜睜看著公子挨了毒手?”越荷驚詫難言。

“姐姐慎言!”仙兒匆匆道,“我是想著姐姐要在昭儀手下過活才特意來說一聲兒——正因丁府丞外放,留在京中的家眷仆人才所剩無多。丁家並非世代豪門,是在丁府丞這一輩才興起的。又是外官,在京裏哪能有多大臉面……聽聞,彭城夫人當時說了不少難聽的話,十分肆無忌憚。”最後幾句,已是附耳而言的了。

彭城夫人,是霍氏落難時報恩娶的草莽之婦,說話一貫粗俗難聽。早年越荷接見命婦,就對那女子頗感頭疼。而她現下又肆無忌憚地辱罵丁家——若此事為真,江承光心裏肯定有所不滿。

他目下還要借著霍家牽制李家,絕對不會重重發作。但是,她的李家……

“看來,丁修儀要白跑一趟了。虧得她是個好姐姐。”越荷一嘆。

“誰說不是呢。”金仙兒亦搖頭。

其實宮裏頭隱約有所揣測,此事是玉河要借機挑釁霍嫵,而丁修儀不過是枚棋子罷了。

可是誰能想到,這枚棋子竟有那樣大的勇氣與決心。

——正月初一,昭儀霍氏落水滑胎。

——————

“怎麽回事?”

江承光行色匆匆,眉頭緊皺,一身吉服還未換下便匆匆趕至和歡殿。只見殿內一片淒清。

宮女們腳步匆匆面含憂色,不少已經趕來的妃嬪也是一臉戚戚。丁修儀披發赤足靜靜跪在殿前,素日嬌媚的面容全無半點血色,只唇邊含著一抹刻毒笑意。嘴角的一粒美人痣,格外妖艷。

她亦是一身尚未換下的妃色衣裙,此刻跪在殿前格外諷刺。

洛微言剛要回話,江承光已然瞥見殿前的丁修儀,怒極攻心就是一腳踹去:“賤|人!”

丁修儀倒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鮮血染紅了美人痣,淒艷哀絕。

她慘然笑道:“那賤|婦的母親,生生打折了嬪妾弟弟的腿!嬪妾的弟弟原就身體虛弱,現下已然高燒去了!難道不配一個公道!嬪妾的父親得到消息亦是重病不起……他忠心耿耿,是聖上的好臣子,難道也不配一個公道麽!”

“丁旸?”江承光皺眉,“朕並未接到……”

微言斷然喝道:“你放肆!外朝與後宮之事豈能混為一談!”又見丁修儀含怨的目光轉過來盯著她,緩聲嘆了口氣:“你就沒想過,會罪及家人?”

丁修儀目光幽幽:“嬪妾早年喪母,與弟弟相依為命。猶記得父親艱難為仕之時,宗族裏只曉得求他幫忙,卻忘了當年是如何對待我們一家……嬪妾如今,難道還怕連累他們麽?”語畢又是冷笑,“嬪妾原不過去禦花園散散郁氣,誰料得她會橫裏撞上來!有心無心都罷了,聖上反正是認定了嬪妾蛇蠍心腸,可嬪妾弟弟之仇怎能不報!”

江承光聽得怒上心頭:“所以你就枉顧宮中法度?霍昭儀還懷著身孕,你竟推她入湖……”

丁修儀淡淡道:“聖上說法度,可還不是為了霍嫵的身孕和霍家的將才將罪魁禍首輕輕放過?既然聖上不肯,嬪妾只好自己來求一個公道,如今心願已了,由得陛下發落。”

江承光面色陰寒,剛要開口,紅綃已經噙著眼淚跑了出來,她直直跪下道:“求聖上為昭儀做主!昭儀的小皇子……沒了。”

眾人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聖上要不要去看看昭儀?想來血汙也清幹凈了。”微言輕聲勸道。

江承光楞了一楞,眉目間便不覺露出些淡淡厭惡:“不必,她現在想必難過著呢。正月初一見血,實在不吉——”他毫無憐惜之意地覷了地上女子一眼,“丁氏交由掖庭詔獄審問。”

丁修儀的神色無半點波動,卻是雲婉容不忍問道:“詔獄畢竟是汙穢之地,修儀也是聖上的妃嬪……”見江承光愈發不耐的面色,雲婉容的神情漸漸黯淡了下來。

“大典還等著朕。”

江承光淡淡道一句,便匆匆離去。

——————

丁修儀最終撞壁自盡。

那個原本神色淡淡、等待處罰的女子,在皇帝走後被後宮妃嬪譏諷良久,又有和歡殿宮人失心瘋一般撲上來撕咬,最終不知聽了誰的一句話,驟然起身撞壁自盡。

五日之後,有消息傳來:丁修儀之父丁旸因兒子病故一事重病不起乃是虛妄之言。

丁修儀已永不可能知道此事。倘若她不是誤以為父親重病不能活,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舉動來連累於他——宮嬪自戕,乃重罪!

然而,丁修儀已死了。

後宮之中與霍氏敵對,又有能力布下此局的人……聯想到丁修儀原先的效忠對象,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然而,李貴妃並沒有失寵。

相反的,作為宮中唯一的孕婦,她更加地得寵了。

霍昭儀對此,自然是不忿的。喪子後她,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戾氣一日日地重了起來。開頭幾日若無人攔著,甚至要沖去承暉殿找玉河拼命。

侍女雖拉住,卻不能阻止她一日日地陰沈下來。

好似一朵開殘雕敝的芳艷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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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儀與李貴妃徹底成不死不休之局面,興許也是聖上的目的。”

艾草執一盞明燭立在案前,輕聲說道。

雲舒窈抄著佛經的動作頓了一頓,旋即輕輕一嘆:“或許如此。”

她說:“既然昭儀滑胎之事,已成定局,陛下自然希望順水推舟——又或許,只是其它人乘勢,教陛下更加厭惡李貴妃罷了。”

艾草輕聲道:“李貴妃人雖嬌縱,處事也不如先頭那位公正明理,可心地卻不壞。聖上——”

“聖上只肯相信他所看到的。”雲舒窈覆又低頭抄寫起來,“況且太醫不是說,霍昭儀再不能生育了麽?一箭雙雕,既令李、霍之爭更加激烈,又讓霍昭儀再無懷孕機會。布局之人倒是好心思。可這與咱們關起來過日子的有什麽關系?”

她搖了搖頭,悵然道:“艾草,我只是今日看聖上態度,我又想起當年——”

“主子!”艾草連忙打斷她的話,“別說了,您別說了。那些都過去了,那些事情都過去了。您好好保養身子,千萬別再傷神了。終究現下最要緊。”

“你說得佷對。”雲舒窈悲哀地笑笑:“可是,我的皇兒回不來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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