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後，邪魔媚語薨逝。

她的離去並未激起水花，沒人為她送葬，甚至連屍骨也找不著，就好似，天地間從來沒有這麽個人。

同一日，白華帝君渡過登神劫，白葉仙君傷勢恢覆，青丘狐族宴請四海八荒，一下將媚語薨逝的消息掩去。

三界少了一個淫魔，多了一個神君，可不該慶賀嗎。

時間就這麽不急不緩地朝前行去，不知從何時起，仙魔兩界傳言，君襲帝君的夫人付雲迷上了養小動物。

一時間，眾仙紛紛送禮，卻又紛紛碰壁。

付雲養小動物的標準委實奇怪，她一次只養一只，從豬牛羊養到蜥蜴螞蟻，瞧不出她的喜好所在。

且，她飼養的小寵委實倒黴，總是死於非命。

養只小雞，吃蟲子噎死了；養只小豬，摔死了；養只珍珠鳥，蒼穹離境的禁制打開時被風吹了出去，等她找到，已經叫妖怪拔毛烤了吃。

是以一千年的時間裏，她養了不下二十只寵物。

這日，付雲坐在竹屋中撥弄命盤，臨風仙君牽著一朵半化成人形的桃花走了進來。

瞧見生出兩條胳膊的小桃，付雲眼角抽了抽，暗付今夜又要噩夢。

“師娘！”臨風仙君恭恭敬敬地行以一禮。

“怎麽了？”付雲站起身來，手上捏著命盤不放。

“師父游歷歸來，此刻正在鳳族……”臨風仙君話音未落，屋內便沒了人影。

鳳族仙山與蒼穹離境有禁制相連，是以付雲跨越兩界只需短短一瞬的功夫。

入了鳳族仙山，手中命盤劇烈閃動，她低頭一瞧，正是鳳族的位置。

“鏘鏘！”鳳鳴聲起，一只巨大的鳳凰盤繞在鳳族仙山山頂。

一只鳥雀飛來，而後是第二只，第三只……

成千上萬的鳥兒將鳳族仙山圍住，遮蔽了太陽的光輝。

付雲詫異地看著眼前奇觀，身後傳來君襲帝君低沈的聲音：“今日是九離四十九萬歲大壽。”

抱著閃爍不停的命盤，付雲緩緩轉過身去。

絳紫色的衣袍入了眼，君襲帝君的身後，是他口中的壽星的鳳九離。

鳳九離依舊是一身招搖的紅衣，腰間別著個紅色的陶笛，三千青絲盡數用紅玉冠豎起。

付雲低頭看了眼命盤，又擡頭看了眼鳳九離。

“鏘鏘！”

鳳鳴聲再起，卻不似先前那般鏗鏘有力。

一只小鳥突破禁制飛入鳳族仙山，在三人頭頂盤旋了一陣後，撲淩著翅膀小心翼翼地落在了鳳九離的肩上。

付雲的眸光隨著那鳥兒流轉，待瞧見它落在鳳九離身上，手不自覺地擡起，隨後默默背在身後。

“鏘鏘！”大紅色的鳥兒扯著嗓子叫喚。

“哎！”鳳九離來了興趣，擡手抓住肩上的小鳥，細細一瞧，原來是只紅色的鸚鵡。

“方才是這小家夥在叫喚？”鳳九離有些新奇。

聲落，鸚鵡腦袋一歪，張口發出鳴聲：“鏘鏘！”

“這小家夥倒是有靈性。”鳳九離來了興趣，手微微松開，小鸚鵡爪子勾住他的手指，也不飛走，就這麽站在他的肩頭上。

“怎麽了？”見付雲面色有異，君襲帝君傳聲問道。

“媚語！”付雲以唇形道。

聞言，君襲帝君眸色一沈，將手探向那鸚鵡。

說來也怪，紅鸚鵡明明是只靈智未啟的小鳥兒，卻一點兒也不怕生，見大手伸來，它非但不躲，反倒邁著小步子湊了上去，將腦袋頂在男子的手指上親昵地蹭了蹭。

指尖傳來軟滑的觸感，君襲帝君唇角微微勾起，側頭沖付雲道：“這小家夥當真有靈性。”

“是有靈性。”付雲點頭應道。

“你喜歡？”鳳九離出聲問道。

“恩！”付雲不假思索地點頭。

聞言，鳳九離捏住鸚鵡的腿，置於眼前好一番打量：“這鸚鵡哪裏有我上回送的靈鵲好看？送你只難得的粉頭靈鵲你不要，看上這麽只普普通通的鸚鵡。”

“我瞧這小鸚鵡也不普通，普通鳥雀哪裏敢學鳳鳴聲。”說話間，付雲付雲拿眼掃了眼紅鸚鵡，卻見那鸚鵡歪著腦袋，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瞧。

“你說得倒是在理。”鳳九離點點頭，隨手將紅鸚鵡遞給她：“你要喜歡就拿去養著吧。”

他語氣煞是隨意，付雲聽在耳中，眉心不自覺地隆起。

稍稍擡手，輕柔地抓住紅鸚鵡，不料原本乖巧的鳥兒忽然掙紮，尖銳的爪子劃破她的肌膚，扭身飛回鳳九離肩上。

“付雲！”君襲帝君緊張地抓住她的手，就見傷口處有些許泛黑。

“你沒事吧？”鳳九離瞧了她的傷口一眼，反手拍掉肩上的鸚鵡。

因為沒控制力道，紅鸚鵡被拍飛數丈遠，重重摔在地上。

“……”付雲嚅了嚅唇，沒能發出聲來。

“你沒事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鳳九離這才註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那小小鸚鵡身上。

“你就那麽喜歡這鸚鵡？”

都被抓傷了還盯著那鸚鵡瞧，不就是只紅鸚鵡嗎，仙界一抓一大把，要想會發出鳳鳴聲，放在鳳族好好教教，怎麽也能學個七八成。

“我……”付雲張了張口，就見紅鸚鵡跌跌撞撞地站起，縮起受傷的爪子，慢慢朝鳳九離所在的方向蹦去。

在三人的目光中，紅鸚鵡跳到鳳九離腳邊，小心翼翼地用腦袋蹭著他的衣擺。

眼眶一熱，付雲別過臉去，強壓下心頭覆雜情愫。

選擇重來，受盡千百痛，萬般苦，不就是為了忘嗎，緣何又將執念帶到了今生。

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君襲帝君柔聲道：“九離，我覺得這紅鸚鵡同你有緣。”

“……”鳳九離神情覆雜地看著腳邊的小東西，眉頭動了動，稍稍躬身將紅鸚鵡撿起：“鳳凰是百鳥之首，與鳥雀自然有緣。”

“既然有緣，那你便養著吧！”君襲帝君提議道。

“喜歡親近我的鳥雀那般多，我要是每只都撿來養，鳳族就成鳥林子了。”鳳九離輕笑，轉手就要將紅鸚鵡放到一旁的樹上。

“可這只不同，這只雲兒喜歡。”君襲帝君看了眼身側女子，柔聲道：“難得她喜歡，你就代她養著吧，她會時常來看的。”

聞言，鳳九離動作一頓，狐疑地睨了眼付雲：“你當真喜歡這鸚鵡？”

“恩！”付雲重重點頭，啞聲道：“就勞煩九離神君替我養著吧！”

“你們兩個當真是古怪的緊。”鳳九離垂眸睨了眼手中鸚鵡，不期然對上一雙褐色的眸子。

明明未啟靈智的鸚鵡是沒有表情的，可他卻詭異地從它眼中瞧出了期待。

這眼神分外熟悉，似乎在什麽時候，他曾經也瞧見過這麽一雙眼。

是什麽時候呢？

鳳九離想了半響，終是沒能找出答案。

“就這麽說定了！”君襲帝君拍板道。

“就這一回。”鳳九離撇撇嘴，沒好氣道：“我也就看著這鸚鵡生得還可以才勉強答應，要是像豬、蒼蠅、蛐蛐這類的，免談。”

不是他不願意幫著養只小寵，實在是付雲這女魔的眼光太詭異。神獸魔獸那般多，她不養也就罷了，稍微普通點的可愛小寵也是可以的，什麽狐貍，天狗，貓，隨便挑一個都不會難看，她倒好，頭一回養寵物養了只大胖豬，也不知她腦子裏裝的什麽。

“好！”君襲帝君沈聲應道。

“小七，去取個籠子來！”鳳九離方扭身吩咐，就被付雲擡手攔下：“世間萬物皆有其靈性，這鸚鵡在你身邊也算乖巧，還是別鎖籠子裏了。”

“普通鳥雀身上有味道，淩音愛幹凈，我要整天頂著一只鸚鵡走來走去，她怕是不敢靠近我。”鳳九離說著，將紅鸚鵡塞入籠中。

付雲定定地瞧著那鸚鵡，在鳳九離的手中它乖順得不行，哪怕是被關進籠子裏，也沒有絲毫反抗。

四目相對，她似乎瞧見那鸚鵡笑了，夙願以償的滿足的笑。

媚語，這就是你所求的圓滿？只要能伴在他身側，哪怕廢去一身修為，哪怕被關在籠中失了自由。

歡快的鳥鳴聲響起，付雲無力地閉上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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