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襲帝君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在閉上眼之前，他聽見鳳九離的驚呼聲。

火紅色的衣裳從眼前晃過，那麽艷，那麽紅，像是流動的鮮血，滿是生命力。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時間按年流逝，夢中，他處在一個寒冷的地宮裏，地宮中除了他，還有一個被濃霧包裹的白衣男子。

男子盤腿坐在地上，埋頭擺著鏡子碎片。

一年，兩年，三年，十年，就這麽坐在地上，反覆拼湊著鏡子碎片。

籠罩在男子身上的濃霧隨著時間的流逝緩緩散去，君襲帝君驚覺那些鏡子碎片生得很是眼熟，定睛細瞧，竟是他鍛造的映世鏡。

“鐺！”

打鐵聲起，白衣男子掄起鐵錘，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映世鏡碎片。

他記起來了，文玉神君曾經說過，淩天要修覆映世鏡，眼前這個面容模糊的男子應當是淩天。

君襲帝君緩步行上前去，男子的身形一點一點明朗，露出清俊的面容。

他面頰有些微凹陷，眼睛紅得嚇人，身上每一寸肌膚都在朝外滲著血，衣裳卻是純潔無暇的白。

仙血混合著汗水滴落在映世鏡上，男子扯出一條影線，用影線將破碎的映世鏡串聯。

這是修補映世鏡的好辦法沒錯，畢竟影子的融合不存在裂隙，只不過，普通影子的強度不夠，就是將映世鏡補好了，也無法發揮其功能。

君襲帝君在一旁看著，無聲地搖搖頭。

他不知道淩天為何要修補映世鏡，許是，他對九離存有兄弟之情，想回去改變一切吧，這是他所能給出的最好的猜想。

“鐺！”男子掄起鐵錘，重重捶在用影線縫合的映世鏡上，每錘一下，他面色就蒼白幾分。

直到此刻，君襲帝君才覺出其中不對勁來。

男子腳邊放著一團影線，而他足下的影子少了一條胳膊。

他在用自己修補映世鏡！

君襲帝君詫然，瞳孔兀地一縮。

他緩步朝前跨去，步履沈重無比：“淩天，你到底想做什麽？”

不惜搭上自己的影子也要修覆映世鏡，你到底想做什麽？

隨著步伐的邁近，他的影子落在男子足下。

淩天帝君停下敲擊映世鏡的動作，稍稍擡首，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良久，淩天帝君輕笑道：“君襲，你不了解付雲。”

聞言，君襲帝君默然。

“付雲怎麽會喜歡上你呢？你一心只想殺了我替九離報仇，卻沒發現，付雲她已經命不久矣，你根本就不在乎她。”長指撫過片片不規則的映世鏡碎片，淩天帝君喃喃自語道：“你一心只想殺了我，而我一心想保住她的性命，可饒是如此，我也輸給了你。”

“我真不甘心，我為什麽要讓因果得以循環？我做了那麽多，最後讓你入了影界，成全了你的功德，成全了你君襲帝君的身份。”

“如果不是影界的功德，你如何能掌控天雷，又憑什麽讓她一見傾心。”

“如今，我竟還要如當初那般成全你們的姻緣。”

君襲帝君緩緩在他對面坐下，手指點上映世鏡，一陣涼意襲來。

“付雲她命不久矣？”他擡眼看著那曾經讓他痛恨入骨的男子，此時此刻，興許是知道這一切都是夢的緣故，興許是徹底放下了，他竟然能心態平和地坐在地上同他談天。

“你不知道。”淩天帝君笑：“所以我說了，你不了解她。”

“君襲帝君，我到底哪裏輸給你了？論修為，論地位，論對她的情感，我哪樣比不過你？可是為什麽，她就選擇了你呢？”

“我緊拽著她數十萬年，一次又一次地註視著她從牙牙學語的小娃娃長成風華絕代的女子，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願放開她，直到，她將我從九重天推下。”

淩天帝君說到這，強撐著儒雅笑意，苦澀道：“君襲，那一刻，我終於知曉她為什麽會選擇你了。”

“沒想到，輸給你是那般理所當然。”

“如果那一瞬你我的身份顛倒，我或許會出手，但絕對做不到你那般魄力，可以毫不猶豫地拋下一切，只為救回她的性命。”

“那一刻，我什麽都沒想。”君襲帝君淡淡道。

他什麽都沒想，只是條件反射地出了手，待反應過來，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她不能死，他絕對不能讓她死。

“她散盡修為，氣運，功德，容貌，將我護了周全，我想，她那般聰慧，定是存了利用我的心思。”

“她想要利用我，利用我保全你，若是三界崩塌看，不僅她會消失，你君襲帝君也會消失。”

“沒想到，她僅僅只是想要忘記我，僅僅是想要還清此生欠我的情，好斷了與我的糾葛。”淩天帝君說到這，將男子手下的映世鏡碎片勾了回來：“君襲啊，我是那麽不想成全你們，不管三界崩壞與否，我都會在影界存在，沒有她的世界我固然不敢想，但我更不敢想看著你們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場景。”

“可如今，我決定成全你們，”

“淩天……”

“君襲，你要明白，僅僅是此時此刻的我決定成全你們罷！”淩天帝君說著，看了眼自己殘破的影子：“等一切重來，以前的我，絕對不願放手。作為一個曾為她散去修為，割斷影子的男子，我將成為橫在你們之間的最大阻礙。”

“我知曉的，我一直很了解自己。”

男子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眼前的一切霧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付雲纖細的身影。

她撐著一柄油紙傘，拾階而上，不急不緩地在山路上走著。

此時此刻，仙山上站著一個白衣男子，衣裳是純潔無暇的白，和他方才所見的淩天的衣著別無二致，只不過，他不是淩天，而是文玉神君。

文玉神君站在鳳族聖火前，定定地看著那火焰，面容隨著火苗而扭曲，口中發出迷惘的喃喃低語：“鳳族聖火當真還能測試人心？”

“噠！”

“噠！”

“噠！”

緩慢有序的腳步聲響起，文玉神君背脊一僵，下意識地擡頭看向眼前跳躍的鳳族聖火。

火光中映出一個女子的身影，她撐著一柄天青色的油紙傘，不疾不徐朝他踏來。

雨水順著面龐滑落，文玉神君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這又是什麽時候？

君襲帝君迷茫地看著二人，才發現那五十年裏，他忽視了太多太多。

“文玉神君果然在這。”在男子身側站定，付雲手中的油紙傘稍稍傾斜，不偏不倚地將男子籠罩其中。

“……”文玉神君張了張口，沒能發出聲音。

“神君發現的比我預料中要晚些。”付雲面色平靜，語氣也沒過多的起伏。

“你……”文玉神君側目，神情覆雜地看著她。

“原本我以為我昏睡那十三年文玉神君會發現其中蹊蹺，不曾想，文玉神君竟是那般信我。”付雲說到這，竟是笑了：“說來也怪，原本我對仙界的神仙抱著那麽大的希望，卻沒一個信我，待我不抱希望時，卻又有人待我如己類。”

“我……”文玉神君張了張口，旋即自嘲一笑：“我竟是不曾懷疑過你。”

“神君不曾懷疑我，所以發現得晚，否則依著神君的聰明才智，也不會拖到今日。”付雲說到這，頓了頓，眸中笑意愈濃：“而天帝不信我，從始至終不曾對我完全放下心防，所以，就算神君昨日沒有瞧見君襲帝君失態的模樣，待天帝清醒，我的身份也會暴露。”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要救天帝？”文玉神君忍不住出聲問道。

她為什麽要救天帝？君襲帝君楞了一瞬，很快便反應過來，她是為了他。

“上回我給神君講了故事中的一段，如今，神君可願聽完整個故事？”在男子錯愕的目光中，付雲一撩衣袍，同他並肩坐了下來。

眸光在她面上流轉，文玉神君眉頭動了動，良久，他收回視線，無聲地點了點頭。

“該從哪裏說起呢？”付雲半歪著腦袋，擡手揉了揉額角，語氣有些許飄忽：“這故事太長了，好幾十萬年要說呢。”

“……”文玉神君斜睨了她一眼，沒有應聲。

“那就從我的今生說起吧！”付雲一拍大腿，敲定道。

聞聲，文玉神君再度朝她看去，眸中是不加掩飾的錯愕：“今生？”

覺察出男子的驚訝，付雲唇角一勾，竟是得意地笑了：“文玉神君，這可是一個顛覆你認知的故事。”

她語氣無比輕松，君襲帝君聽到這句話時心一下懸了起來。

他知道她要說什麽，她竟是要向文玉神君闡明自己的真實身份，在那五十年間，文玉神君早已了解了她，一個完完整整的，他所不知道的她。

“我是第一個聽這故事的人？”他聽見文玉神君道。

“是啊！”付雲聳聳肩，無奈道：“這麽駭人聽聞的故事，我哪敢到處去說，自然捂得嚴嚴實實的。”

文玉神君的神情有片刻的怔楞，須臾，他嘆了聲，語調柔和道：“影尊說吧，我聽著呢！”

“二十萬年前，我睜開眼，見到了我來到這個世上認識的第一個人——帝囙魔尊……”

付雲的聲音略顯沙啞，冷冷清清的，不帶多餘的情感，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說書人。

在她的故事裏，一個叫付雲的女魔飛速成長，從一個模糊的輪廓變得鮮活。

從單純懵懂，到心思深沈，她走過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路，再回過頭，卻是輕描淡寫地概括，仿佛所有苦難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這是君襲帝君第一次聽她說起自己的過往，她的出現，她的存在，以及，她背負在身上的擔子。

她說話時的神色很冷靜，君襲帝君知曉，這是多年磨礪所致，他在影界遇見的那個叫青言的女子是那樣張揚明媚，這一直是她，不曾生變，只不過，這一世的遭遇掩蓋了她的鋒芒，讓她更加成熟和冷靜。

他並不喜歡她冷靜的模樣，這樣的她叫他心疼。

在敖拜不能保護她的時候，她選擇了強大，後來，她遇見了他，纏上了他，她依然選擇強大，因為她有顆剔透的玲瓏心，她知曉，他不會護著她，這也是她將故事講給文玉神君聽，卻不會說給他聽的原因。

故事還在繼續，因果一環扣著一環，直到最後，淩天帝君用折魂這個身份亂了三界，最後一環就此斷開。

“因果不能循環，這意味著什麽？”他聽見自己問道。

“因果不能循環，著意味著什麽？”文雲神君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聞言，付雲眼瞼顫了顫，笑容極輕極淡：“這意味著，我會消失。”

“影尊為什麽要跟我說這個故事，是想讓我同君襲帝君一樣包庇你，直到仙歷五十四萬年嗎？”文玉神君壓低聲音，言語間帶著幾分試探。

“我活不到那個時候。”面對男子的懷疑，付雲一派坦蕩。

她輕笑一聲，伴隨著最後一滴雨落下，擡手將油紙傘丟入鳳火之中。

“什麽意思？”文玉神君擰眉，就見那女子施施然站起，緩步踏到鳳火前。

陰雲籠罩著天空，她周身被火光包圍，竟叫人覺出聖潔來。

“文玉神君忘了？我中毒了，與神君中的毒不同，我已經回天乏術。”付雲的聲音很平靜，可此情此景，她的平靜讓人沒來由的心悸：“或許我還能活個幾十年吧，時光匆匆，於仙魔而言幾十年轉瞬即逝。”

“付雲！”君襲帝君伸手將她抱住，手臂嵌入她的手臂，他觸摸不到她，感覺不到她身體的溫暖。

“為什麽？”他聽得文玉神君問道。

須臾，不待女子回答，文玉神君便自顧自地言道：“因為君襲帝君？”

“……”付雲看著眼前的聖火，沒有應聲。

“看來真的是因為君襲帝君。”文玉神君失笑，眼中有些許動容。

“文玉神君，我可以最後拜托你一件事嗎？”付雲忽的出聲道。

“你說。”

“付雲……”君襲帝君看著她冷靜的神情，手一次又一次地撫上她的面頰。

他能感受到她的無奈，三十三萬年前的鬼草之禍是因她而起，影妖之亂是因她而滅，她站在棋盤中，卻能冷靜地將整個整個棋局收入眼底。

她洞悉了所有，只可惜，她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她無法撼動執棋人。

他知曉所有的一切都並非她所願，他信她，在這件事上，他一直信她。

“等天帝想好了處置淩天帝君的法子，文玉神君一定要告訴我！”付雲說著，轉過頭，沖男子笑道：“拜托神君了。”

“你這是何意？”

“所有的一切就一起落幕吧，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不想君襲帝君因我從雲端跌入泥地。”付雲淡淡道。

“你是想……”文玉神君一詫，神情瞬息萬變。

“走到這一步，我和君襲帝君終究無法面對彼此，我身上背負著無數仙家的性命，而他身上也即將背上淩天的性命。”她神色很是平和，眉心舒展，面上一派從容：“我曾許過淩天共死，只有我在，他才不會抵抗，還請文玉神君務必幫我這個忙。”

付雲，你猜的沒錯，你真是個聰明的姑娘。

君襲帝君想笑著給她讚揚，卻發現嘴角怎麽也咧不起來。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她能笨一點，這樣就不用看太透，不用顧全所有人。

他伸手將她摟住懷中，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她穿透他的懷抱，姿態瀟灑地離開。

清風吹起她的衣擺，曼妙身影隨著周遭景致一點一點刻進他的心裏，成為不朽的存在。

君襲帝君明白，經歷了這麽多，在知曉這一刻後，他再放不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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