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三日過去，受了刺激的天琴尊者在午後悠悠轉醒，入目是一個迷糊的人影。

那人一襲紫衣端坐在桌前，衣上紋路瞧不清晰，面容也甚是模糊。

“天琴尊者。”君襲帝君掐準了他醒的時間，左手端著一杯茶，右手用茶蓋撥動浮葉，滾燙的茶水氤氳出霧氣，模糊了他眼中的光。

“君襲帝君？”縱然沒能看清來人，但這熟悉的聲音不會有錯。

“是我！”君襲帝君應聲，低頭啜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道：“尊者可還記得昏迷前文玉神君說過的話？”

“……”天琴尊者默然，他掙紮著從榻上坐起，半倚著床柱，微微垂著眼瞼，顯然還沒能從那件事的沖擊中緩過神來。

面對他的沈默，君襲帝君並不著急，他已經等了五十年，再多等一時半會的耐心還是有的。

半響，天琴尊者緩緩擡起頭來。

他已經能看清周遭的事物，那個端坐在桌前，姿如松柏的男子，可不就是曾經的三界第一人。

是的，曾經，因為現在坐在他面前的君襲帝君，修為已不再是他入世歷劫之時的高深莫測，他能一眼瞧出他的深淺，這是他以前所不敢想的。

這個認知讓他有些心慌，心頭更是堵得厲害。

“你……”他嚅了嚅唇，大掌緊扣榻沿，顫聲道：“文玉所言當真？”

“當真！”君襲帝君點頭，話音方落，只聽咚的一聲響，天琴尊者一拳捶在榻上，面色有些發白。

對話戛然而止，屋內陷入詭異的沈默。

君襲帝君捏著茶盞，眸光一如往日平靜。

很顯然，天琴尊者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他也不指望他接受這個事實，這五十年的隱忍等待，所求不過是天帝清醒，做出最好的定奪。

如果可以，他自然希望此事能昭告天下，撕破淩天的虛偽面孔。

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已慢慢看開，對此事不再執著，現在他所求的，無非是為九離討個公道。

九離在淩天薨逝的陰影下活了三十三萬年，到死都不明不白，可以說，淩天毀了九離的一生，至少也要以命抵命，才能慰藉九離的在天之靈。

一想到那個風趣又固執的男子，君襲帝君眼眶有些發酸。

“淩天帝君怎會死而覆生？”天琴尊者擰眉，心頭仍存一絲僥幸：“會不會，這個覆生的淩天帝君是假的……”

“天琴尊者！”君襲帝君沈聲打斷他的話，原本平靜的眸中多了一絲冷意：“這世間，誰都可能認錯淩天，獨獨本帝君不會。”

他和淩天，曾經是至交，曾經以命相待，怎麽可能錯認。

聞言，天琴尊者語凝，他看著強撐著冷靜姿態的男子，一時不知當說些什麽。

“尊者好生休息，天帝就交給你了。”君襲帝君猛然站起，闊步朝屋外走去。

“帝君！”候在屋外的文玉神君迎了上去。

君襲帝君沒有理會他，徑自朝雪原方向走去。

這世間，誰都可能錯認淩天，獨獨他不會，這句話多麽可笑啊！

五十年，眨眼間影妖之亂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十年，他以為他心中的怒火早已平息，早已能做到冷靜對待這件事，可當對上天琴尊者的眼神，他這五十年的隱忍和平靜剎那間潰塌。

天琴尊者仿佛一面鏡子，照出了五十年前的他，抱著一絲僥幸，抱著一絲信任，抱著一絲悲切。

他小心翼翼地對待這件事，生怕誤會和疏漏，卻不想因此給了淩天可乘之機，讓天帝中毒至今。

面上冷靜的神情一絲絲龜裂，破碎，君襲帝君的面孔因為痛苦而猙獰扭曲。

怒火在胸腔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燃盡。

淩天，為什麽偏偏是你，淩天！

隱於袖中的大掌緊握，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泛白。

他木然地朝前行著，兀地甩袖，一道驚雷落下，將雪原上的積雪擊穿，留下一個焦黑的窟窿。

君襲帝君定定地看著雷電劈出的窟窿，唇角一咧，竟是笑了。

這道窟窿，怕是恢覆不了了，就像他心頭的窟窿，過去再多年，也無法填補完整。

文玉神君靜靜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瞧見他這副模樣，只是嘆息著搖搖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當是他做錯了吧，竟是將此事告知天琴師尊。

待回到竹院內，臨風仙君闊步迎了上來，壓低聲音道：“神君，師父他這是怎麽了？”

“他……”文玉神君張了張口，而後無力地垂首，啞聲道：“興許他心情不大好吧。”

聞言，臨風下意識地看向東南方向。

“臨風仙君，影尊來了也沒用，你師父他需要的是安靜。”文玉神君的聲音很輕，眸中是自己都沒覺察的迷惘：“等他冷靜下來，一切就過去了。”

“……”臨風仙君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

自打天琴尊者入了蒼穹離境，境內的氣氛一日比一日詭異，也就師娘一人和往日一樣，該吃吃，該喝喝，日子過得灑脫率性。

這一刻，他有些羨慕師娘，師娘和他一樣不知情，而師父在她面前總是隱忍克制的，所以這些日子來，她能夠過得無憂無慮。

多希望這份無憂無慮能感染師父，讓他舒展眉梢，而不是終日陰沈沈的，活像一具行屍走肉。

如果文玉神君知曉他的想法，定然搖頭，嘆息，眉頭深鎖。

這兩個人，哪個能比哪個好過呢。

“文玉神君！”天琴尊者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文玉神君看了眼立在原地神情覆雜的臨風仙君，擡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擡腳朝屋內跨了過去。

此時天琴尊者還維持著君襲帝君離去時的姿勢，直到腳步聲傳來，他這才深吸一口氣，揉著眉心將眉頭舒展開。

“天琴師尊有事？”文玉神君緩步踏入，在榻前不足半丈處站定，神色恭敬謙和。

“淩天帝君一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師尊信文玉所言？”文玉神君低眉垂首，盡力將多餘的神情抹去。

“我能不信嗎？”提及此事，天琴尊者一手抵著眉心，無力地嘆了口氣：“說吧，我受得住。”

“五十年前，仙界被一妖王折魂禍亂，九離神君和紫薇大帝兩位古神命隕……”文玉神君徐徐敘述，聲音低啞沈重。

兩位古神薨逝，整個仙界沈浸在無邊的悲痛中，當然，悲痛之餘，亦有歡喜，畢竟，那個叫他們緬懷多年的男子回來了，他只需這麽靜靜地站著，就有安定人心之能。

因著有淩天帝君坐鎮，那些被從封印中放出的邪魔和墮仙很快被鎮壓，眾仙無不欣喜，就連生性多疑的天帝，也不曾覺出異樣。

那時他忙於重建仙界，沒有時間多想，直到後來，淩音帝姬來找他求藥的次數多了，他才覺出不對。

淩天帝君的傷勢如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本該早就痊愈才是，怎會傷得越來越厲害。

為此，他留了個心眼，註意起淩天帝君的一舉一動，慢慢的他發現，淩天帝君的傷和鳳族仙山上的聖火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惶恐，他尋了個時間去蒼穹離境內找君襲帝君，就見他立在秋水月芙蓉花叢中靜靜發呆，連他來了都不知道。

他在後院等了許久，久到他出言告辭，君襲帝君都不曾一動。

只是沒等到他走出蒼穹離境，君襲帝君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他從未感受過的寒意：“淩天有問題。”

短短五個字，一下證實了他心中的不安。

就在他怔楞之際，君襲帝君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這些日子，你要暗中護好天帝。”

那時的他不明白，只是疑惑地看著君襲帝君。

就見那男子神色淡淡地望著滿園的花兒，唇角勾起一絲冷笑：“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天琴尊者回味著這句話，只覺心頭發澀。

“君襲帝君當真是了解淩天帝君的，沒過多久，天帝就中毒，陷入昏迷之中。”文玉神君說到這，情緒不免有些失控。

當時他們只知曉淩天帝君有問題，知曉眼前的淩天帝君不是他們記憶中的那人，卻沒有實打實的證據證明，更說不出他究竟哪裏有問題。

而君襲帝君了解淩天帝君，如果淩天帝君當真有問題，就一定會除掉天帝這個最大障礙，因為，比起他們二人，天帝無論是權利還是智慧都讓他不安。

事實證明，君襲帝君的方向是對的，只是，他沒能護好天帝。

“文玉……”天琴尊者想出言安慰他，可又實在沒有心情，當下只得翻身下榻，將話題轉移開來：“先去看看天帝，一切等治好天帝再行定奪。”

“好！”文玉神君如蒙大赦，長出了一口氣。

他實在不想再提起這些過往，每提起一次，他就會重溫一回噩夢，最重要的是，他還沒想好說辭，之前他已經沖動過一回，不能再沖動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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