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靡之音傳遍整個蒼穹離境，似山間清泉叮咚流過，沁人心脾。

日月輪替，曲聲突變，天馬自遠方踏來，流雲四散。

轉眼一日過去，曲調再度生變，天光破曉，萬物回春，一派生機盎然。

文玉神君行到鳳族仙山之時，就見付雲輕打著節拍，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手中還用法杖串著只烤雞，放在鳳火中炙烤。

唇角無意識地抽了抽，文玉神君虛咳了聲，旋即道：“影尊好雅興。”

方才他去找了她一遭，沒找著人，還以為她躲起來兀自難過，便拎了酒過來，沒想到……

聞聲，敲擊節拍的動作一頓，付雲扭頭看了他一眼，輕笑道：“文玉神君來得可真是時候，這還是我頭一回自個弄吃食。”

“影尊這吃食弄得出來？”文玉神君說著，朝那烤雞努了努嘴。

“怎會弄不……”“出來”二字被卡在喉中，付雲看著化作灰燼的烤雞，眼珠子瞪得滾圓。

“鳳族聖火，不僅焚盡天下陰邪，還焚盡天下禽獸。”文玉神君唇角嗜著笑，漫不經心地調侃道。

付雲郁悶地收回被烤黑的法杖，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撥弄著上頭的灰。

“影尊今日怎會有雅興自己弄吃食？”緩步行到她身側坐下，文玉神君彈指，法杖頓時恢覆通透的原貌。

“沒什麽，就是這幾日聽曲子聽得心情甚好。”付雲依舊維持著原本姿勢，擦拭法杖的右手應和著曲調敲擊，眉目間溢出淡淡笑意：“素聞天琴尊者乃三界第一音，如今可算得以一飽耳福。”

“鏘鏘！”

鳳火化作鳳形，繞著鳳族仙山盤旋。

“撲淩”一聲，仙山上竄起無數鳥雀，呼扇著翅膀朝琴音方向飛去。

付雲面上笑意有一瞬間凝結，很快便恢覆如初。

她的變化自然沒能瞞過文玉神君的眼睛，他眸色一暗，壓低聲音道：“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其實她完全沒必要站出來，他不會說，君襲帝君更不會說。

聞聲，付雲詫異地朝他看去，神色忽的變得嚴肅：“神君這是什麽意思？”

“付雲，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可以當做從沒在鳳族仙山上見過你。”文玉神君仰頭，看著遮天蔽日的鳥雀，語調幽幽，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文玉神君什麽時候也學會了自欺欺人。”付雲笑，以法杖撐地，慢慢悠悠地站起：“文玉神君答應過幫忙的。”

得到答案，文玉神君並不感到意外，她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在來之前，他就已經想好了，他可以裝傻充楞，如果她拒絕了，他就當今日一切都沒發生過。

可不知為何，此時此刻，他的心裏五味雜陳。

“我是答應過幫忙。”文玉神君隨之站起，徐徐轉身，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幫忙一事我不會反悔，也希望你能記住我今日說過的話。”

聞言，付雲沖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謝文玉神君。”

雖然很意外，雖然不會承他的情，但她還是很感激他，畢竟，她不曾奢望過會有仙家存有包庇她的心思。

文玉神君擡手，輕輕捏住她的手腕，張了張口，最後緩緩將手松開。

付雲擡眼，四目相對，她清楚地透過那雙略帶迷惘的眼望進他的心底，瞧見他心底的糾結，不安。

作揖的手頓在空中，她緩緩直起身，沖男子點了點頭，扭身闊步朝山下走去。

琴音聲聲，鳥鳴啾啾，付雲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到最後，撒腿朝北海跑去。

那是她降生的地方，是她生命轉折的地方。

冰冷的海水沒過腳踝，衣裳濕漉漉地浮在水面上，巨浪打來，她踉蹌著後退半步，低頭看了眼濕透的衣裳，眉心微微隆起。

輕細的腳步聲傳來，她猛然回過頭去，就見一抹白衣消失在海岸線的盡頭。

懸在嗓子眼的心就這麽放下，她能確定，如果文玉神君跟過來，她一定會松口。

生與死，沒人願意選擇後者，哪怕選擇“生”後依然逃不過“死”，她的心還是會動搖。

她素來是理智的，只有到了生死關頭，她的不舍、她的怯懦才會將這份理智驅趕到角落。

萬獸朝聖，鳥雀飛鳴，烏央央一片遮天蔽日。

付雲擡頭看了眼天空，旋即沮喪地垂下頭顱。

鳥雀在天空不知盤旋了多久，待散去，已是夜幕。

她一人獨自站在海邊，海潮褪去，濕漉漉的衣裳貼合著身軀，勾勒出曼妙曲線。

夜風吹來，她不自覺地收緊雙臂，緩緩蹲下身子，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冷，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五十一年前她被逼出迷離之境時似乎也是這般寒冷的冬天，那時境內的雪洋洋灑灑地落個不停，他用法力將她護著，隔去漫天冰雪，那時的她覺得，待在那呆子的身邊可真舒服。

是啊，待在他身邊可真舒服，只可惜……

付雲在北海邊等了整整一夜，吹了一夜的冷風，她在等，等待結局的到來。

她不敢靠近那兩個竹院，那裏的喜氣洋洋會顯得她格格不入。

她討厭這種格格不入，這會提醒她，她不屬於這個充滿陽光的世界。

她來自影界，一個昏暗的地方，那裏沒有陽光，也懼怕陽光。

日升月落，轉眼又是一日過去。

天空微微泛起魚肚白，朦朦朧的，煞是好看。

不一會兒，淡青色的天際染上一抹橘色，似欲破雲而出。

付雲擡頭之時，天光破雲，清晨的第一道光落在海面上，而後是第二道，第三道，整個北海被晨光點亮。

她張開雙臂，擁抱從海岸線盡頭升起的朝陽，一絲笑意在唇角綻放，隨著升起的朝陽一點點擴大。

光，陽光，她終究是能夠站在陽光底下的。

她屬於這個地方，屬於三界，哪怕有一天她會消失在這個世上，至少，她曾來過，在這充滿陽光的世界裏活過。

付雲閉目，深深吸了口氣，留在心頭的最後一個疙瘩終於消去。

她來過，不是嗎？不管別人記不記得，她都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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