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鳳族仙山回到竹屋的路程不短，身邊少了文玉神君作陪，付雲自然而然地迷失在遼闊的雪原中。

赤足踏在冰冷的雪上，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足印，應和著她不規律的心跳。

映世鏡的模樣在反覆思量中深深印入腦海，就連上頭的每一絲紋路都清晰無比。

或許，她應當跟君襲帝君坦白，將她的神識完完全全暴露在他面前，不再有半分遮掩。

告訴他她的懼，告訴她她的憂，告訴他她漫長的一生和她想同他攜手一生的念頭。

修覆映世鏡，一切重來好不好？

這個念頭在心中瘋長，幾乎要吞噬她的理智。

修覆映世鏡，一切重來，鳳九離不用死，她不用再對君襲帝君心懷愧疚，最重要的是，她還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她終究不甘心就這麽被抹去，哪怕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想牢牢抓住。

就在她出神之際，一條帶著體溫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將縈繞的寒氣驅散。

“怎一個人在雪原內晃蕩？”君襲帝君溫柔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聞聲，付雲怔怔地擡起頭，視線觸及他眼底的青灰色後眼眶不由一紅，那在心底瘋狂滋生的雜念霎時被斷了個幹凈。

他疲憊的模樣倒映在她眼中，像是用刀子剜入她的心口，剖開血淋淋的真相。

他在拼盡全力救治天帝，哪怕修為大跌，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因為他不僅想要殺了淩天帝君，還要讓他身敗名裂，遺臭萬年，這是他對淩天入骨的恨。

顫抖著將手擡起，描過他的眉眼，最後落在他清瘦的面龐上。

“怎麽了？”對上她通紅的雙目，君襲帝君有些手足無措。

付雲吸了吸鼻子，沒有應聲，只是垂首將腦門抵在男子胸口處。

她知曉了，他疲憊的模樣已經給了他答案。

哪怕她將過往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側目，過多的言語只會將他從她身邊推開，連殘餘的一絲溫存都不再有。

她終究是膽小的，留給她的時間那麽短，那麽短，如果連他都沒了，那她的餘生真的就只剩下痛苦。

“可是委屈了？”君襲帝君擡手將她環住，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背脊，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安撫無理取鬧的孩童：“還是我這些日子不出現，你一人在蒼穹離境內無聊了？”

“帝君要再不出現，我就得凍僵在這裏了。”雙手輕輕拽住他的衣擺，付雲語帶哭腔道。

面對她忽如其來的柔軟，君襲帝君有片刻慌神，他垂眸看著懷中安靜得過分的小女子，她柔軟可憐的模樣戳中他的心坎，叫他憐惜不已。

一手攬著她的腰肢，一手按在她毛茸茸的小腦瓜上，不輕不重地揉了揉：“知曉自己是個不識路的，出來瞎晃也不知道叫人陪著。”

付雲撇撇嘴，將他衣裳上的暗紋摳花，悶聲道：“帝君又不在。”

聞言，君襲帝君眉稍舒展，笑意自眼底蕩開：“我不在你大可叫臨風或是小桃作陪，日後可不許自己隨便亂跑了。”

他沒發現，自己的口吻活像是長輩在訓斥小輩。

“帝君這話可真像是在訓斥小輩。”付雲擡眼，沖男子翻了個白眼，嘴裏還嘟嘟囔囔的：“老神仙。”

嬌嗔的語氣本是引人遐想，偏偏“老神仙”三字戳中君襲帝君的痛處，叫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你喚誰老神仙呢？”君襲帝君屈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下，力道算不得重，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子。

“誰應就是喚誰。”雙手護住腦門，付雲縱身一躍，本是想跳脫他的掌控範圍，不料披在身上的狐裘太長，她這一退一腳踩在上頭，仰面便栽了下去。

無數英雄救美的畫面閃過腦海，最後定格在男子攬住她的腰，四目相對的美好畫面。

“噗！”

積雪飛起，付雲結結實實地栽在雪地上。

天空掛著一輪上弦月，旁邊綴著幾顆黯淡的星，就在這時，天幕中擠進一顆黑乎乎的腦袋。

君襲帝君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雪中的女子，眉目舒展，笑得如沐春風。

付雲一看到這張臉就來氣，偏過臉不去瞧他。

偏偏君襲帝君袖手旁觀也就罷了，此時此刻他竟一撩衣擺，在她身側蹲了下來：“生氣了？”

“……”付雲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抓了把雪就沖他臉上撒去。

君襲帝君偏頭躲過，擡手，戳了戳她的面頰。

付雲火氣更大了，她掙紮著欲爬起來，忽覺腕上一重，雙手被男子按在身子兩側。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溫熱的唇覆在她的唇上。

四目相對，付雲徹底楞住了。

良久，君襲帝君擡起身子，雙手依舊扣在她的腕上，薄唇一張一合，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面龐：“你若是再喚我一聲‘老神仙’，日後我可就見死不救了。”

“老神仙……唔……”

話音未落，她的唇便被堵上。

銀白色的月光籠罩在他身上，她瞧不清他的神情，只有那一雙眸子透著光，亮得嚇人。

“不許說那三個字！”君襲帝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是不容至否的霸道。

付雲嚅了嚅唇，本想與他唱反調，偏偏叫他的氣勢壓住，很沒骨氣地紅了臉。

見她不再說話，只是張著雙水當當的眸子，定定地盯著他瞧，君襲帝君眸色一暗，雙手捧著她的面頰，身子慢慢壓低。

電光火石間，他唇上一涼，一只小手抓著捧雪蓋在他的唇上。

微微垂眸，就見女子一掃嬌羞模樣，挑釁地沖他揚了揚眉頭。

趁他還沒反應過來，付雲靈巧地從他身下鉆出，手中抓著兩把雪朝他丟去，一面丟一面道：“老神仙！”

“你再說一次！”君襲帝君施施然站起，拍了拍身上的雪，似笑非笑地睨著不遠處的女子。

付雲叫他那眼神盯得發怵，偏偏還不願認慫，梗著脖頸，粗聲粗氣道：“老神仙！”

聞聲，君襲帝君挑了挑眉，擡腳，不緊不慢地朝她跨去。

“雪原內設有禁制，三十五萬歲以下的不得施展法術，若你使用法術你就是老神仙！”付雲又丟了他一捧雪，一片純白揚在空中，模糊了她的笑容。

“哦？”看著她疾步朝後退去，君襲帝君有些想笑。

這個雪原上她施展不得法術，他要抓她輕而易舉，偏偏他瞧見她在雪原上又跑又跳的，一時竟生了玩心。

那顆深埋多年的凡心被勾動，君襲帝君擡腳，闊步追了上去。

“就是不施展法術你也是老神仙！”扔掉手中最後一個雪球，付雲扭頭就跑。

歡快的笑聲在雪原上回蕩，叫人忍不住為之展顏。

男女交錯的聲音傳來，在屋內煉丹的文玉神君面上有片刻的錯愕浮現，旋即失笑，將註意力重新轉移回丹藥上。

看來君襲帝君當真是凡心大動了，身上越來越有煙火氣息，再不是那個生人勿進的清冷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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