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那方竹院時，屋內依舊漆黑一片。

文玉神君站在門外，手中捏著塊青色的布包，神情有些許猶豫。

稍稍擡手，還未等敲響房門，屋內亮起火光，“吱呀”一聲，房門從屋內拉開。

“文玉神君大半夜的杵在屋外不動，這是打算給我當門神嗎？”付雲雙手抱臂，半倚著門框，神情似笑非笑。

瞬息之間，文玉神君覺得，眼前人在等他。

“你知道我要來？”

“文玉神君不是已經來了嗎？”付雲失笑，一雙星眸微微瞇著，很好地掩去眸中多餘的神情。

“影尊現在可有時間？”見她衣裳整齊，文玉神君自然知曉她已做好準備，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出言客套一番。

“若文玉神君前來是為了給付雲解惑，付雲自然有大把時間，若文玉神君只是睡不著出來走走，付雲可就沒那個時間陪神君漫步了。”付雲說到這，掩唇打了個哈欠。

她將話挑明來說，文玉神君自然也不再含糊，他擡眼看了眼墨色沈沈的天空，又看了眼屋內燃燒的紅燭，沈聲道：“影尊隨我一道去東境走走可好？”

“文玉神君出言相邀，付雲又豈有不從之理。”說話間，付雲手一擡，桌上的燭臺化作燈籠落在她手上。

暖黃色的燭光將前路照亮，深秋的夜也因此暖了幾分。

一仙一魔一前一後地走著，文玉神君有意落在她後頭，二人距離半個身位，他恰好可以用眼角的餘光去打量她。

就樣貌而言，眼前人無疑極受上天垂青，那雙星眸剔透得不染纖塵，宛若不谙世事的孩童，毫無城府。

而事實卻是，這個女魔的心思比北海的海水還要深。

“文玉神君這是要去哪？”二人一路無言，付雲一面踏向鳳族仙山的方向一面問道。

文玉神君不語，只是擡眼瞧了眼巍峨雄壯的高山。

他的心思再一次被她猜中，可他卻摸不透她，這失控的感覺讓他有些後悔自己的舉動。

他終究是頭腦發熱了，被這女子今日的三言兩語攪得心神不寧，現在完全被她牽著鼻子走。

“鳳族仙山。”薄唇微啟，文玉神君幽幽道。

聞言，付雲唇角幾不可見地揚起，緩步朝山上踏去。

“鏘鏘！”

鳳鳴聲起，鳳族仙山山頂火光沖天，將整個仙山照亮，宛若白晝。

付雲仰首，看著那翺翔天際的火鳳，神情有些許黯然。

距離上次踏足鳳族仙山已經過去二十五年，藏書閣內鳳九離留下的禁制已破，翺翔天際的火鳳也變了模樣。

短短二十五年的光景，那個人存在的痕跡就被抹去了大半。

“鳳族仙山現在由大長老守護。”文玉神君忽的出聲道。

聞言，付雲點點頭，收回落在火鳳身上的目光，緩步行了上去。

火光籠罩在她身上，給白衣添了抹橘色，越靠近山頂，她身上的橘色越亮，到最後，已是紅得發艷。

這是她第二次這麽靠近鳳族的聖火，同上一次一步跨入其中不同，這一次的她體內少了個純潔無暇的淩天帝君守護，光是站在外頭，就覺有幾分難受。

眉心微微隆起，眼前的火光跳躍出兩道不同的身影，一個神情頹然的君襲帝君，還有一個，竟是隱忍痛苦的淩天帝君。

身後傳來輕細的腳步聲，文玉神君行到她的身側，沒有再靠近，而是看著那跳躍的鳳族聖火，徐徐道：“天帝曾說過，影子的克星是光，而影尊是個例外。”

“影子的克星就是光。”付雲舒展眉目，眼中的火光慢慢凝練成同一個人——鳳九離。

“可是影尊站在了鳳火前。”文玉神君悠悠道：“原本我還不大相信，現在瞧見了，我相信影尊。”

“呵！”付雲低笑，側目向男子，表情倏地變得分外嚴肅：“有一個笑話，不知文玉神君可有興趣聽？”

“影尊請說。”文玉神君頷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付雲將視線挪回鳳火之上，朱唇微啟，聲音沙啞而悠遠：“從前，有一個女子，她有兩個腦袋，一個腦袋是女子，一個腦袋是男子。”

“女子的腦袋裝滿自私狹隘，男子的腦袋裝滿崇高無私。”

“女子時常以男子的腦袋示人，讓人產生幻覺，甚至在男子的保護下，跨入了這世間最厲害的鳳火中。”

“灼灼火光在掌心跳躍，這是女子不敢想的，她生來懼火，且她自認為自己並不是個好人，可沒想到，有人能神聖至此，不僅自己幹凈剔透得可以沐浴在鳳火中，還能用身上的聖光護住他人。”

說到這，付雲眼中多了一縷嘲諷，她偏過頭，定定地看著身邊男子：“文玉神君，你現在還覺得，用鳳族聖火可以測試人心嗎？”

文玉神君有些意外，他沒想到付雲會說這些。

和當初的天帝一般，他將付雲帶來此處存了試探之意，眼前之人他捉摸不透，只能靠著這鳳族仙山上的聖火讓自己心安。

可饒是她好生生地站在鳳火前，他依然做不到坦誠以待，正如她所言，淩天帝君，他曾日夜沐浴在鳳族聖火的火光之下，儼然是世間最純凈良善之人。

但此時此刻，因為她這番話，他對她的懷疑驟降。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明明刻意避開了她那雙極具欺騙性的眸子，卻還是忍不住去相信她。

“你是何時對淩天帝君產生懷疑的？”

“我了解君襲，在他待在鳳族仙山的那些日子，我能清晰地瞧出他的神情變化。”付雲說到這，頓了頓，微微垂下眼瞼：“說來，淩天帝君寄生在我體內的時間算不得短，我對他頗有幾分了解，可覆生的那個人，他身上只有曾經的淩天一半的影子。”

不是覆生的淩天身上只有以前的淩天的一半影子，而是以前的淩天根本就不是個完整的個體，他只是折影使的一半，折影使躺在地上的子骨。

“果真是瞞不過影尊的眼睛。”文玉神君由衷道。

“我為文玉神君解了惑，不知文玉神君可否為我解惑？”對於淩天帝君的行蹤，付雲分外好奇。

時至今日，他悔意已生，卻不知可有設法彌補。

“關於淩天帝君？”

“關於淩天帝君！”

得了肯定的答案，文玉神君卻並沒有回答，只是蹙著眉，垂眸凝視著付雲：“這對影尊來說很重要？”

“很重要！”付雲點頭，坦然道：“淩天帝君的所作所為，決定了我是否要救治天帝。”

“恩？”文玉神君的眉頭擰得更深了：“難道決定這一切的不當是影尊自己，亦或者君襲帝君？”

“不，決定權在淩天帝君，也在文玉神君。”付雲言罷，朝後退了兩步，拿起一方帕子擦拭額際沁出的細汗。

鳳族仙山可真熱啊，她這麽一個懼寒的都汗流浹背，想來這鳳族仙山的新守護神是個暴脾氣的。

“……”汗水順著面龐滑落，文玉神君回首看著神情泰然的女子，萬千疑問卡在喉頭。

她的態度已經給了他答案，她只要結果，並不想多做解釋。

說實在的，若是往日有人對他擺這麽一副神情，文玉神君定然施施然離去。

可眼前女子不同，她一開始給他的印象便不差，且無論是被天帝派人跟蹤、君襲帝君丟失影子、還是真假影尊，她的處理方式都讓他眼前一亮。

她的聰慧和敢愛敢恨讓他欣賞，再加上她今日的所作所為，一時間，他竟不想刨根究底。

一個能讓天帝讚一聲“聰慧”的女子，她的心思，他又豈能摸透，她的心思，又豈能以常理論斷。

“文玉神君！”

“淩天帝君有意修覆映世鏡。”文玉神君徐徐道。

得了答案，付雲面色瞬息萬變。

映世鏡，映世鏡……

她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幾乎要喜形於色。

然，就在這時，文玉神君簡單的一句話便熄滅了她心中火焰：“不過影尊大可放心，君襲帝君說了，映世鏡破碎成那般模樣，淩天帝君再怎麽修覆也是無濟於事，他做的越多，損耗越大。”

映世鏡的損耗程度難以想象，就是耗費數以萬年都無法修覆，更不要說只是短短的五十年。

聞言，付雲面色倏地平靜下來，她嚅了嚅唇，從袖中掏出一方宣紙，啞聲道：“勞煩文玉神君這幾日記下天帝的病狀。”

文玉神君接過宣紙，頷首應道：“影尊放心。”

“還有，別讓君襲帝君知曉我參與其中。”付雲出言囑咐道。

“放心吧。”

得了應承，付雲並沒有急著離去。

站在山頂之上，看著被鳳火染紅的雲霞，付雲半瞇著眼，眉心一點一點擰起。

“映世鏡破碎成那般模樣，淩天帝君再怎麽修覆也是無濟於事，他做的越多，損耗越大。”

她早就放棄了映世鏡，不曾想，他竟然在修覆映世鏡，不曾想，他竟會去做無用功。

是因為她嗎？還是因為鳳九離，那個他曾經的至交。

沈重地閉上雙目，付雲心中有片刻的動搖。

最好的結局在她腦中浮現，不過剎那消失無蹤。

要想讓君襲帝君修覆映世鏡，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他能選擇原諒她，不去同她計較過往，不僅僅是因為他對她的情感，更多的原因乃是她沒有參與其中，甚至打從她知曉淩天的意圖後，就一直在極力破壞。

可饒是如此，他也花了十三年才想通。

現如今，他和鳳九離四十餘萬年的兄弟之情擺在那裏，與淩天帝君的舊情擺在那裏，如果是別人對鳳九離下的手，或許他還能冷靜個一二，可下手的是淩天，他沒有在知曉真相的第一時間同淩天拼個你死我活已是忍耐到了極致，又如何能要求他幫淩天修覆映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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