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七十章:酒入愁腸愁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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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岐山上的淩霄殿終年落雪,終年嚴寒,就連炎夏的陽光照在身上,都帶不走刺骨寒意。

淩天帝君拎著個酒壇子站在懸崖邊,酒封不知何時被拍掉了,酒蜿蜒灑了一地。

懸崖之下,一道絳紫色的身影行得匆匆,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視線盡頭。

哪怕時隔三十三萬年不見,他依舊捏得清他的軟肋何在。

但不知為何,明明確定了心中猜想,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當高興的不是嗎,他覺出了蛛絲馬跡,君襲對他的懷疑,文玉神君對他的懷疑,還有那日在交談中對他生了疑心的天帝。

從百岐山到鬼槐林,他一步步用幻術將天帝誘了進去,落入“帝囙”布下的殺招。

天帝、君襲、文玉神君,這三人中,最大的禍患就是天帝,他是仙界至尊,他的話,眾仙哪怕不信,也多不會忤逆,至於君襲和文玉神君,他們懷疑又如何,沒了天帝,以他們二人的威望根本動不了他。

三十三萬年前為三界而死的帝君實則是這三十三萬年來兩度巨變的罪魁禍首,這話說出去誰信,誰又敢說出去?

只要這世上沒了天帝,君襲和文玉神君懷疑他又如何。

只是,一想到君襲那仇恨的目光,他的心就一點一點墜了下去,直墮入無底深淵。

他怎麽就忘了呢,他除了是折魂,還是淩天啊。

三十三萬年前的記憶在腦海中叫囂,與這三十三萬年生活的黑暗所不同,混沌劈開後的天地是明媚的,陽光和心。

仰首,烈酒大口灌入喉中。

大紅色的衣裳染了血,那件四十萬年前他送他的法衣早已殘破不堪,裸露出的肌膚大片被燒焦,就是他引以為傲的容顏也被毀去大半。

狂風將他的鬢發吹亂,原本站得筆挺,好似雕像的男子轟然倒地。

冷風拂面,臉上一片濕熱。

淩天帝君擡手,胡亂地抹了把,眼角卻還是一次次地被打濕。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感傷些什麽,應當是在感傷失去吧,影界擁有的一切沒了,仙界擁有的一切也沒了,那些過往親近的人,他沒能留下一個。

“呵呵!”淩天帝君苦笑,晃晃悠悠地走到涼亭前,拿起一壇子酒,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黑褐色的酒壇碎裂,酒水四濺,打濕他素白的衣裳。

恨誰?他當恨誰?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了付雲的感受,她明明是無辜的,從頭至尾不曾參與其中,卻不得不卷入漩渦。

她那麽想兩全,最終兩邊都沒能保全。

而他,淩天,三十三萬年前拯救三界的大英雄,同時也是徹頭徹尾的壞人。

“呵,哈哈哈!”他仰天大笑,酒壇一個接一個地砸落在地上。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淩天帝君聲嘶力竭地吼著,眼眶紅得駭人:“為什麽會是這樣,為什麽事情最後會變成這樣,為什麽我什麽都改變不了!”

為什麽他無法在五萬年內修覆映世鏡,他可是淩天帝君,仙界人人尊崇的淩天帝君。

一腳狠狠踢在酒壇子上,碎裂聲起,淩天帝君晃晃悠悠地坐在地上,抱住涼亭內最後一壇子酒。

到最後,他們緊密相連的三人,沒有一個得以解脫。

無論是他,付雲,還是君襲,無不活在噩夢之中。

“呵呵!”

“哈哈哈!”

淩天帝君像是得了失心瘋,抱著一壇子酒又哭又笑。

“父君!”淩音帝姬疾步行來,將手上挎著的衣袍披在他身上:“父君,您醉了。”

“……”淩天帝君擡眼,看著自己足有三十六萬歲的女兒。

她是從哪來的呢?那個女子的模樣他記不清,只記得大概的姓名。

這個所謂的女兒,不過是他棋局中的一環,用淩霄殿那處的土,對鬼草進行最後的培植。

可現在看到她的容顏,他竟生了悔恨和心疼之感,不,是淩天在悔恨在心疼,不是他折魂。

見他沒有反應,淩音帝姬小心翼翼地拿下他手中的酒,柔聲細語道:“父君,女兒扶您回去歇著?”

“讓我在這吹會兒風吧!”淩天帝君制止了她的攙扶,擡眼靜靜看著斷崖。

“父君,逝者已去,九離叔叔這些年來一直很掛念您,他定是不希望您活得這般痛苦。”淩音帝姬在他身側坐下,柔聲寬慰道。

淩天帝君側目朝她看去,她眼眶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當是也在感傷,聽得他這邊的動靜趕了過來。

“你想他嗎?”他啞聲道。

“很想!”淩音帝姬用力地點頭:“很想很想,每一日都在想。”

“我怎麽就忘了呢,你是他一手帶大的。”淩天帝君嘆了聲,拍開酒封遞了上去:“這些年,他對你很好吧。”

淩音帝姬接過酒壇,仰頭豪飲,一下飲了小半壇。

“咳咳!”因為急切,她被酒嗆到,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慢點喝!”淩天帝君伸手輕撫著她的背脊,動作有些許僵硬。

這是三十三萬年來他頭一回對她有所關懷,明明是骨肉至親,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生疏不已。

雙手抱住酒壇,淩音帝姬眼眶微微泛紅:“九離叔叔他待我極好,極好。”

末了,她將腦袋靠在男子肩頭,啞著嗓子道:“曾經有人在背後議論,說九離叔叔待我好不過是出於虧欠,會縱容我十年,百年,千年,萬年,但終有厭倦的一天,為此我同九離叔叔鬧了極長時間的別扭,後來,他縱容了我足足三十三萬年,三十三萬年。”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淩天帝君麻木地輕撫著她的背脊,唇角動了動,竟是扯出一抹笑。

他們這些活著的都沈浸在無邊的苦痛之中,反倒是死的像是得到了解脫,難怪付雲她已經不在乎了。

或許,消亡未必是壞事。

或許,覆生對那些為他而死的影衛來說未必是好事。

是他強求了,一直都是他在強求,他想用一個三界重新造出一個影界,在他看來,付雲之所以拒絕,是因為她記不得前塵往事,又對君襲陷得太深,這些全都是他一廂情願的認為。

這孤寂無邊的十三年裏,他慢慢看透了許多,記不記得前塵往事重要嗎?影界的重擔已經被他強行壓在她的身上,兩世為人,她皆是重情重義,知曉有那麽多人曾為她而死,做出抉擇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又怎可能只顧著兒女私情。

拿起淩音懷中的酒,仰頭一股腦兒灌入腹中。

壇中美酒像是放入了破碎的映世鏡,紮得喉嚨生疼,越喝,越覺得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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