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打濕了他胸前的衣裳，君襲帝君一下接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脊，眼中光芒一點一點淡去，再不覆初時欣喜。

他緊抱著她，感受著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體溫。

“付雲，五十年，會不會太久？”他啞聲問道。

付雲沒有動，她能覺察到他的心跳在加快。

微微擡手，按在他心口處，她的聲音極輕極柔：“對我來說，五十年又算什麽呢。”

末了，她頓了頓，又道：“你我糾纏足足十萬年，能夠走到一起已是不易，又何必去計較這一點時間。”

他們糾纏了數十萬年，從影界的一見鐘情，到仙界的相互拉鋸，其中跨越了多少時間她數不清楚，但她知曉，能有這五十年已經足夠了。

於仙魔而言，五十年不過彈指一揮，但對於凡人而言，五十年，足夠彼此陪伴一生。

就讓她和君襲帝君在仙界走過凡人的韶華和白首，此生，足矣。

“可，同你在一起的每一息我都想計較。”

“君襲帝君今日是吃了蜜餞嗎，嘴怎這般甜。”付雲打趣著推了他一把，不僅沒能推動，反倒叫對方壓了個徹底。

目光越過男子肩頭，可以瞧見因床榻搖晃而晃動的帳幔，如同那日旖旎搖曳，撩人心弦。

“付雲，我說的句句真心。”君襲帝君緩緩側過身，依舊維持著將她擁在懷中的姿勢，不多時，付雲便從那個被壓著的轉變為壓著別人的。

她趴伏在男子身上，微微揚起腦袋，唇角嗜著笑，狡黠而又明艷：“那帝君可得好生計較，畢竟五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萬一我眼珠子一轉，瞧上了哪個俊俏的仙家，今日的諾言可就不作數了。”

“既是諾言，哪有隨意作廢的理！”君襲帝君說著，又掐了把她的面頰，軟乎乎的，不甚有肉感，摸起來叫人心疼得緊。

“帝君怕是忘了，您老金口玉言自個承認的，我說的便是理兒，我要作廢，那便是作廢了。”

聲落，君襲帝君神色有片刻的凝滯。

“你要理還是要我？”女子的聲音微啞，帶著她特有的狡黠。

“要你，自然是要你。”

“那你還要不要同我講理？”

“不講了，你說的便是理。”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抓住了她，不再飄忽，像確定自己的心意那般確定了她的心意。

經歷過影界的變故，同生共死，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所發生的一切。

她為了護著他，浴血奮戰，身上被刀劍捅出一個又一個血窟窿，直到咽了氣。

她一手撐著枯枝，單膝跪於地，一雙星眸睜得圓滾滾的。

當有殺氣襲來，沒了生機的她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枯枝於半空中一橫，生生將影劍攔下。

三萬年的修為換來一個時辰的生機不散，痛覺全失，她猶如一具行屍走肉，流光最後一滴血，殺盡最後一人，帶著他逃出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如果，如果那時候的她選擇拋下他，放任他的影子在影界浮沈，會不會一切都將變得不同。

人生難得糊塗，可以選擇的話，他寧遠糊塗一輩子，至少，他與她不會只有這短短的五十年。

“帝君生氣了？”知曉自己說錯話了，付雲點了點他的臉，左邊戳兩下，右邊戳兩下，玩得不亦樂乎：“你若是不喜歡，日後我不稱呼你為‘您老’了，也再不提年歲的事兒，帝君以為如何？”

君襲帝君抓住她的手，輕輕放在心口處，令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脊：“我乏了，陪我歇會吧！”

“好！”付雲低低應了聲，臉枕著男子的胸膛，緩緩閉上雙目。

他的胸膛很熱，隔著薄薄的衣料，可以清晰感受到相互的存在。

她腦海裏依舊一片混亂，想要想些什麽，無數畫面閃過腦海，最終被她壓了下去。

平穩的呼吸聲響起，此起彼伏，綿長的呼吸聲交錯在一處，慢慢達成一致的步調。

“付雲！”昏昏沈沈之際，男子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付雲有些頭疼，她想要睜開眼，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沒睡的緣故，眼皮上像是灌了鉛，怎麽都睜不開。

“付雲！”男子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煞是溫柔。

眼瞼顫了顫，付雲仍舊無法做出回應。

“付雲！”男子猛然拔高音量。

付雲身子一顫，緩緩張開雙眸，語調迷糊道：“帝君怎麽……”

話音未落，男子翻身壓在她身上。

他殺氣大得駭人，有什麽劃過腦海，她身子止不住地打顫。

“關於九離，你就沒什麽要同我說的嗎？”君襲帝君咬牙道。

輕顫著對上他微紅的眸子，付雲無聲地搖搖頭。

她有什麽要說的，她還能說些什麽，無論是解釋，還是辯解，她都已經無力了。

“呵！”

君襲帝君冷笑一聲，忽的吻上她的唇瓣。

他動作粗暴，毫無章法，身下的女子就像條死魚，毫無反應。

唇上傳來一陣劇痛，腥甜的血氣在唇齒間彌漫開來，付雲下意識地偏頭，便被男子掐住脖頸。

一滴淚滴落在她的面頰上，付雲仰著脖頸，艱難喘息著。

她不敢看他，在他的目光下，她將會無所遁形。

“你忘了你曾給我的允諾嗎？”低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付雲緊抿著唇，發不出一絲聲來。

“你說，只要我願意，你會一直陪著我，一直一直陪著我，直到天地洪荒，滄海變遷，直到鬥轉星移，物是人非。”說到這，他低低笑出聲來：“你們影界的人可真擅長玩弄人心，一個淩天，一個你。”

又有一滴淚珠滴落在她面頰上，付雲痛苦地閉上眼，腦中一片空白。

手不受控制地擡起，輕輕環住他的背脊，君襲帝君身子一僵，卡主她脖頸的大掌緩緩松開。

“為什麽是你，為什麽偏偏是你，付雲！”

“……”付雲呆楞楞地看著他，他眼角殘留著淚水，神情有些許瘋狂。

眼前這一幕，她曾想象過，也曾在鳳九離薨逝之後不止一次看到。

她對鳳九離，說不上喜歡，亦算不上討厭，可鳳九離的死，對她的沖擊甚至比因果不能循環還要大。

這一個月來，她時常一閉眼就看到君襲帝君站在聽風閣內，時而呆楞楞的，像一根木頭，時而神情瘋狂，像是被刺激到了極致。

她一直在怕，沒來由地怕，她怕君襲帝君知曉這背後的一切，知曉她和淩天帝君的真實身份。

他是個性子清冷的，鮮少有人能走進他的心底，可一旦走進他的心底，便能叫他珍視一生。

一個鳳九離，一個淩天帝君，他只有這麽兩個至交，而他活了這四十九萬年來，只對她一人動過心思。

如今，鳳九離死了，殺了鳳九離的是君襲帝君，而她付雲，則是不折不扣的幫兇。

她看見淚水從男子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她的唇角，她輕輕抿了抿唇，可以在血腥氣中覺出濃濃的苦澀。

環著他背脊的雙手緩緩松開，無力地垂落在榻上。

兜兜轉轉，她和他糾葛了十萬年，從一個對立面，站到又一個對立面，哪怕她一再地心存僥幸，此刻也不得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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