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半懸在空中，淩天帝君楞了半響，黯然將手收回。

“解藥！”付雲沈聲道。

“我已經說了，君襲不會有性命之虞，至於天帝，他必須死。”說話間，他再度將手伸出，依舊沒能碰到她的衣角。

“既不願意給解藥，又為何要將我引來？”付雲後退兩步，將二人距離拉開。

“只是想見尊上了。”淩天帝君話音方落，便見付雲扭過頭，頭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付雲！”他低聲喚道。

付雲步伐一頓，沒再離去：“有什麽便說吧！”

“你是如何發現我的真實身份的？”當初他將本體和影子一分為二，一是為了布局，二是為了洗去身上罪孽。

淩天帝君是本體，是他棋局中的一步，無論是死，還是死而覆生，當然，他用這個身份為三界做的一切皆是心甘情願。

至於折魂的身份，則是在幕後布局，耗費四十九萬年，只為得到心中的圓滿。

淩天的所知所感折魂皆了解，但淩天卻無法感知到折魂，這也是為何他能掌控一切的緣由，他擁有兩雙眼睛，一雙在仙界，一雙在魔界。

“風雪夜歸人，這應當是君襲帝君的預言，預言著你的覆生。”付雲說到這，頓了頓，垂眸看著裙擺下露出的腳趾：“當時我看到這句詩，心中的那層迷霧便被撥開。”

這句預言有什麽問題嗎？淩天帝君依舊費解。

君襲帝君是上神，能預言到他最終會覆生並不奇怪，更何況，留下這句預言的是君襲，如何能懷疑到他頭上？

“帝君大概忘了，帝囙魔尊破解折魂幻像之後傷勢痊愈，這說明折魂的幻像攻擊的並非身體，而我的身體卻受了創傷。”她說到這，回頭看了淩天帝君一眼：“為了讓我陷入幻像，這是你的疏漏。”

“僅僅是這樣？”

“當然不僅僅是這樣，最終讓我對你產生懷疑的，是你對我施展的幻像。”

“我中了你的幻象，一環扣著一環，當時我就奇怪了，什麽人會有本事，能隔空從仙界或魔界對在蒼穹離境內的我施展幻像。”

“當然，也可能有人潛入了蒼穹離境，在當時看來，影魔就那麽幾個，如果不是影魔，尋常妖魔想要潛入蒼穹離境，不可能一點聲息都沒有。”

“除非，施展幻術的人就是蒼穹離境內的人。”

說到這，她眉梢一展，長舒了口氣：“當我看到‘風雪夜歸人’這句詩，便猛地想到寄生在我腹內的你。”

“一開始，只是你的嫌疑比較重，畢竟你和清珠的關聯不淺，當時我的想法是，你極有可能被人利用清珠控制住了，那人能感知你所感知的一切，所以我盡可能不讓你知曉我的心思。”

“直到後面，我入了無息之境，入了影界，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當時你從我體內被剝離，並非你沒有進入影界，恰恰相反，你進入了影界，並且找到了折影使，教了他自殘的招數，並且告訴了他未來會發生的一切，這也是你這四十九萬年來布局會這麽成功的緣故。”

“從這個時候起，你就確定了淩天帝君是折魂？”淩天帝君詫然地看著她，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欣賞。

她最讓他挪不開目光的便是她的聰慧，無論是在影界的她，還是輪回後在仙界的她。

“確定！”朱唇微啟，付雲篤定道：“因為我在影界看到了鬼草，在影界，那東西名喚‘珠淚’。”

“從那一刻我就明白，我是被覆生的，並不是天地靈氣滋養所生，而淩天帝君的生與死，都在布局之中。”

“折魂的修為雖高，卻也做不到完全淩駕於君襲帝君之上，那麽他為何還要覆生淩天帝君呢？答案顯而易見，他需要一個折魂被消滅後的正當身份，淩天帝君這個三十三萬年前為救天下人耗盡一生修為，最後為鳳九離擋劍而死的帝君，無疑是仙界至高的存在。”

“……”淩天帝君語凝，他沒想到，他憑借映世鏡所得記憶布下的棋局，竟然被她看得如此透徹。

“淩天帝君，我一直在按你的布局走，因為我知道，淩天這個身份是清白的，他和折魂不同，折魂手上沾滿了鮮血，而他淩天卻是個可以為天下人舍棄性命的好人。”付雲說到這，眼眶微微泛紅：“我一直很拼命地去保住淩天帝君，哪怕被折魂逼入絕境，最終也不過是想著除掉偏執的折魂，留下幹凈純粹的淩天。”

“付雲……”

“可我現在後悔了！”付雲猛然打斷他的話，紅著眼望著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齒：“若是早知會有今日，當初我一定會殺了你，殺了寄生在我體內的淩天帝君！”

“……”淩天帝君嚅了嚅唇，沒有言語。

“淩天帝君，我今日給出的答案，你可覺得滿意？”付雲閉目，強抑下心中疼痛，哽咽道：“若是滿意，我也不多留了。”

“付雲！”淩天帝君疾步上前，強勢地抓住她的手臂，急切道：“現在的我是淩天啊！”

“淩天的身體，折魂的影子，有區別嗎？”付雲擡頭，定定地望著他：“你且說說，三十四萬年前，身為折魂的你，對淩天帝君和白文帝君的兄弟之情無一星半點的感覺。”

“亦或者，一個月前，身為折魂的你，對淩天帝君與紫薇大帝、九離神君的兄弟之情無一絲動容？”

“我……”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身為折魂的你嗎？可你最終還是選擇保留這段血腥的記憶，做折魂，折影使，而不是淩天帝君。”付別開他的手，輕聲道：“淩天帝君，你應當清楚，從我拆穿你身份的那一刻起，你我便已是陌路。”

“陌路？”淩天帝君猛地抓住她的雙肩，已然顧不得維持儒雅風度：“你覺得，你我可能陌路？”

“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付雲伸手去撥他禁錮她的大掌，沒能撥開。

“我做了這般多，最後換來的只是一句‘陌路’？”捏住她雙肩的手不斷收緊，淩天帝君的神情無比痛苦：“現在的我找回了自己的本體，也找回了淩天這個身份的所有喜怒哀樂，七情五感，白文、九離、紫薇大帝，這三人皆是我的至交，這一個月來，我日日活在夢魘之中，現在這個世上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淩天帝君，這條路不是我逼你走的，無論是白文帝君，九離神君，亦或者紫薇大帝，我都曾盡力去護著他們的性命，你現在跟我說，你失去了三個至交，只餘我一人可親？”付雲憤憤地推了他一把，沒能推動，當下越發惱怒：“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為了一己私心，你不顧一切，現在好了，該死的都死了，我也活不成了，你滿意了嗎？”

“付雲……”

“因果不能循環，你至多是丟了幾十萬年的活頭，而我卻要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永遠地消失，淩天帝君，你憑什麽讓我親近於你！憑什麽！”最後三個字，付雲是拼盡全力吼出來的。

“我……”淩天帝君嚅了嚅唇，啞著嗓子道：“我會設法改變這一切。”

“不需要改變，這樣就夠了，那三千餘條性命的擔子我徹底卸下了。”付雲用力將他推開，紅著眼道：“這個結局多好，我將永遠被抹去，不用叫你掛在心底，以為我好的名義拿刀剜我的心口！”

她說著，用力戳著自己的心口，聲嘶力竭道：“我寧願叫所有我放不下的人忘了，也不要叫你掛在心底，折影使，這種日子我受夠了！”

“折影使，這種日子我受夠了！”

“我寧願叫所有我放不下的人忘了，也不要叫你掛在心底。”

“淩天帝君，你憑什麽讓我親近於你，憑什麽！”

女子的聲音在耳畔回響，淩天帝君恍惚地後退半步，那抹鵝黃色在眼前不斷縮小，淡去，直至消失無蹤。

“折影使，集市好玩嗎？”

“有折影使在，我自然不怕。”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和她的關系，走到了這一步。

“這世間萬物皆有其規律，有其存在的必然性，亦有其消逝的必然性，前兩個世界最終走向崩塌，是影界出現的必然，影界毀滅，不就是三界出現的必然嗎，折影使，你強求了。”

是啊，他強求了，是他強求了。

“呵，是我強求了，是我強求了！”淩天帝君踉蹌著朝後退去，跌跌撞撞地倒行著，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我強求了，哈哈，是我強求了！”為什麽要將自己一分為二，除卻為了布局，為了逃避天劫，還有一個原因，那便是尋得一尊榮的身份，成為比君襲帝君更為矚目的存在。

數十萬年前，公主對一個異世人動了心思，那時他就在想，或許，她對他動心思是因為那男子是個不顧自身安危拯救影界的英雄，當她忘了前塵，再從別人口中知曉他，淩天帝君，這麽個救世英雄的存在，會不會勾起她心中的一絲旖旎？

可他終究低估了淩天帝君這具軀體對兄弟的情感，為鳳九離擋劍而死在他預料之外，他想要借帝囙之手除去鳳九離這一禍患，不曾想，最後卻除掉了自己的本體。

一掌扶額，淩天帝君苦笑著，壓抑淒涼。

他所作所求，最後只不過是一場空。

友情？愛情？似乎什麽都沒得到，什麽都沒得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