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付雲笑得瘋狂，她跌跌撞撞地朝前奔去，任海水沒過膝蓋。

海浪打來，她狼狽地跌坐在水中，倏地斂去笑意。

“付雲，你到底怎麽了？”敖拜追上來，費勁地將她從海中撈出。

“我沒事，我沒事，我很好……”付雲不管不顧地撲騰著，掙紮著，海水濺起，梳理整齊的鬢發散開，宛若一個犯病的瘋子。

“付雲！”敖拜咬牙，強行將她拖回沙灘上。

素白的衣裳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鬢發散亂地披著，她僵著張臉，恢覆面無表情的模樣，仿佛方才失控瘋狂的人不是她。

“付雲？”這樣的她讓敖拜心悸，以前的她遇上再大的苦，再大的難，也不過是哭笑一場，可今日的她像是受到極大的刺激，神智不清，理智全無。

“酒！”

“付雲……”

“給我酒！”付雲揪住敖拜的衣裳，眼中透著蒼涼和絕望。

拒絕的話就這麽被卡在喉頭，敖拜擡手，從袖中掏出酒壇，親手為她拍去酒封：“鬧吧，鬧吧，付雲。”

付雲吶吶地接過酒壇，眼眶紅了紅，低頭小口飲著。

淚水“簌簌”落在酒壇中，泛起細小的漣漪。

“是我的不是，不當在這個時候給你講這些不開心的事情。”敖拜說著，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想哭便哭，想鬧便鬧，我陪著你，千萬別憋著。”

“啪嗒！”

豆大的淚珠滾落，壇中烈酒多了幾分澀意。

悶頭將一壇子酒飲盡，付雲側目，就這麽紅著雙眼，淚流不止地看著身邊人：“敖拜，如果你因君襲而死，我會恨他一輩子。”

“付雲？”看著這樣的付雲，敖拜心中不免憂慮。

她方才說，如果他因君襲帝君而死，她會恨君襲帝君一輩子，可現在，死的是九離神君，難不成這裏面和她有什麽關系？

“我會很痛苦很痛苦，恨不得殺了他，可殺了他我會更痛苦。”付雲喃喃著，手中酒壇子落地，激起零星水花。

潮漲潮落，將酒壇子慢慢帶遠，她就這麽呆楞楞地坐在原地，看著酒壇子漂向遠方。

敖拜屈膝坐在她的身邊，靜靜地凝視著她，見她神情趨於冷靜，這才收回目光。

二人就這麽並肩坐著，沒有人再出聲。

三界大亂過後的北海海岸靜得只有細微的海濤聲，偶有海風吹來，帶著濃濃的鹹濕之氣。

此時已是初春，深夜的北海依舊涼得徹骨。

付雲本是懼寒的，可她的天地崩塌了，入骨的寒意在慌亂和無助面前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雙手抱著胳膊，她蜷縮著身體，將臉埋入膝蓋，瑟瑟發抖。

餘溫殘留的外袍將她包裹，隔著層層衣裳，一只龜爪輕輕摟住她的肩，將她按在堅硬的龜殼上。

時間仿佛倒流回二十萬年前，那時的付雲還是個不經世事的黃毛丫頭，而那時的敖拜則是一只連化形都做不到的烏龜。

在一個寒氣入骨的深夜，他撿到了身受重傷的她，兩個人命運的軌跡就這麽交疊在一處。

腦袋枕在堅硬的龜殼上，淚水順著眼角不住地滑落，付雲微微側過身子，臉貼在那冰冷的龜殼上，喃聲道：“你是？”

“我叫敖拜，是這北海裏的一只烏龜。”敖拜說著，用龜臉蹭了蹭她的腦袋：“你呢，小丫頭，你叫什麽？”

“我沒有名字，不過我的姐姐叫付雨。”說到這，付雲眼睛更紅了。

“你姐姐叫付雨，那你就叫付雲吧。”龜爪子輕拍著她的肩，敖拜咧嘴，沖她露出一個略顯滑稽的笑。

“……”付雲嘴角動了動，將臉埋入敖拜肩窩處，放聲嚎啕大哭。

所有的恐懼和不安在這一刻得到宣洩，她用力地抱著身邊的溫暖，像北海中漂浮的一根水草有了依附。

敖拜只是用龜爪子拍著她的背脊，安安靜靜地陪在她身側，不問她失控的緣由。

哭聲一聲聲在海邊回蕩，慢慢的，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沒了聲息。

敖拜眼皮子微微耷拉，看著懷中哭得睡過去的人兒，用龜爪子幫她挪了個舒服的姿勢，而後以法力將海水隔離開來。

海潮的澎湃聲越來越模糊，塵世的喧囂就此隔絕，敖拜輕拍著她的背脊，嘴裏咿咿呀呀地哼著北海的歌謠。

前世敖拜唱歌極其難聽，用付雲的話說就是，“一詞殺一人，一曲滅滿城”，但現在不同了，轉世後，龜腦袋換成龍腦袋，破嗓子也換成了金嗓子。

曲調如流水潺潺，付雲本是假寐，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宣洩夠了，當安靜了，可當聽得這曲聲，她那懸著的躁動的心這才徹底放下。

龜爪子有節奏地拍擊著她的背脊，敖拜不知疲倦地哼著同一首歌謠，那是屬於他和付雲共同的美好記憶。

那個時候，付雲還是個心智不全，法力不行的黃毛丫頭，那個時候，他還是個五音不全，化形困難的千年老烏龜。

那時候的他們，雖然笨拙而渺小，卻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一切開始改變了呢？

是了，是他知曉那封印中幽囚的是魔尊帝囙曾經最得力的下屬，一個叫紫元衛的邪魔。

他手把手地教導她，讓她一天天成長，直到她心智和修為全超過他。

他們的生活似乎和往昔沒有太大變化，不同的是，他不再能為她遮風擋雨，他們間的身份發生了逆轉，她用通透的眼打量這個世界，將所有醜惡和苦難獨自吞咽。

天空微微泛起魚肚白，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驅散籠罩了一夜的陰雲。

潮水漸漸褪去，留下淺淺的印記，轉瞬間消失無蹤。

敖拜耷拉著眼皮，神情覆雜地看著在他懷中酣睡的人兒，她眉心時而舒展，時而擰起。

“帝君……”付雲喃喃著，身子蜷縮，緊挨著敖拜堅硬的龜殼。

她眉梢眼角是數不盡的憂慮、痛苦和掙紮，饒是在當初二人最困難，進退不得的時候，她臉上也不曾出現過這般神情。

敖拜不知她遇到了什麽事，也無法出口詢問，能讓她如此痛苦的，大概只能深埋在心中。

稍稍擡爪，點在她的眉心上，敖拜幽幽嘆道：“如果我能強大些該多好，這樣就能為你分憂解難了。”

聲落，懷中人兒毫無征兆地張開雙眸，一雙星眸欲與旭日爭輝。

她的瞳孔是黃的，晶瑩剔透的黃，不染一絲雜質。

四目相對，敖拜縮回爪子，龜嘴一咧，傻傻笑道：“醒了？”

“恩！”付雲點點頭，就這麽枕在他的龜殼上，仰望紅彤彤的朝陽。

萬丈光輝傾灑於地，昨日的廝殺仿佛就此過去，三界又回到正軌上，日夜輪替，周而覆始。

“睡得可好？”敖拜關切道。

“有你在，自然是好的。”付雲說著，將臉埋在他龜脖子上，甕聲道：“昨夜我本以為我會一夜無眠，不曾想，倒是睡了個好覺。”

“得，你用我這龜枕頭倒是用習慣了。”她語氣太過沈重，敖拜忍不住開玩笑逗她。

“呵！”付雲輕笑一聲，臉在他龜殼上蹭了蹭：“習慣，自然是習慣得不行，只是我就怕日後沒機會枕了。”

“付雲……”敖拜身子一僵，耷拉的眼皮兀地一掀，龜眼瞪大到極致。

“這麽緊張作甚。”付雲失笑，她緩緩直起身子，屈指彈了彈敖拜的龜殼：“你已紅鸞星動，日後是要給剪影做龜枕頭的，你我關系再好，那也得註意‘男女授受不親’。”

“……”敖拜一滯，旋即吶吶道：“你早已紅鸞星動十萬年，我現在照樣給你做龜枕頭，何須避嫌。”

“男女有別，若是君襲帝君給別的女子做枕頭，我定要他半條小命。”付雲說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敖拜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半響，他嘆了口氣：“付雲，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給你做一輩子的龜枕頭。”

唇角上揚的弧度凝結，付雲囁嚅著唇，原本被掏空的心因為這簡單的一句話而被填得滿滿當當。

淚水在眼眶打轉，她稍稍仰頭，強迫自己將眼淚憋回去。

“敖拜，我有沒有同你說過，遇見你是我的福氣。”

何其有幸，能在蕓蕓眾生中遇見敖拜，收獲一份最純粹的友情。

“這是你頭一回說。”敖拜化作人形，不知從哪捏來一柄桃花扇，故作姿態地搖啊搖：“不過我能猜到。”

“噗嗤！”付雲被他的怪模樣逗樂了，擡手奪過他手中的桃花扇，一面扇風一面沖他做鬼臉：“我收回方才那句話。”

“嘿，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哪裏還有收回的道理。”敖拜不樂意了，臉方繃起，就被濺了一臉海水。

“不同你鬧了，我去看看君襲帝君的情況。”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天際，只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

“重色輕友！”敖拜淬了聲，眸中卻是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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