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街市內逛了整整一日，從琳瑯果品吃到山珍海味，又從山珍海味吃到街邊小食。

期間多是君襲帝君幫忙拎著吃食，付雲在一旁吃的歡脫。

他站在她身側吞吐著人界的濁氣，感受著仙家們口中的煙火氣息，忽然覺得這樣過也不失為幸事一件。

他喜靜，可只要與她在一處，哪怕是喧鬧的街市上，也覺怡然自得，只要看著她滿足的模樣，他的心就填得滿滿當當。

原來，人世間除了修行還有這般多的樂趣，他活了四十九萬年，前三十九萬年像是一潭死水，而遇見她之後的十萬年，就像是死水塘被鑿出了個缺口，源源不斷的活泉註入，激起水波萬丈。

他不敢接納她，又不願失去她，兩個人不明不白地幹耗著，直到她劫滅。

那是他第一次入世，在人界尋了她足足十萬年，他的修行，他的軌跡，他的規矩，全都亂了。

直到現在，他抓緊了她，他才明白，不是他的軌跡亂了，而是他的心亂了。

如今他的心因為她剖白心跡漸漸平穩下來，又因為她的憂慮而憂慮。

他何嘗看不出她的恐懼所在，她含笑的追問像是在訣別，叫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又亂了。

“帝君可要嘗嘗？”付雲的聲音忽的響起，君襲帝君張口，一個小拳頭塞入他口中。

“哈哈哈！”看著他吃癟的模樣，付雲笑得前俯後仰：“帝君想什麽呢，看都不看就張口。”

聲落，君襲帝君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拳頭上重重咬了口。

“嘶！”付雲倒吸一口冷氣，咬牙切齒地用另一邊拳頭錘了他一把：“帝君要註意儀態！”

“是，夫人！”君襲帝君含笑應下，規規矩矩地松了手，恢覆帝君當有的做派。

付雲橫了他一眼，撇撇嘴，小聲嘟囔道：“帝君怎跟只小狗似的，還咬人。”

聞言，君襲帝君眉梢動了動，稍稍躬身，薄唇湊近她耳畔：“汪！”

“……”付雲一怔，詫然地看著眼前人。

就見他一派正經地站直身子，右手背到身後，左手撐著的油紙傘往她方向傾了傾，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噗！”付雲終是忍不住噴笑，一手捧腹，一手握住他捏著扇柄的手。

“帝君……”

“帝君……”

她笑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能不斷重覆著這兩字。

“我在！”君襲帝君低聲應道。

背在身後的手伸出，輕輕地扶住她的肩頭，他的面頰上泛起紅暈，一點一點暈開，勝似漫天紅霞。

她笑得燦爛，恰似春風拂過，吹皺他的心湖。

君襲帝君心神有片刻的蕩漾，做出此舉的緊張感隨之煙消雲散。

似乎，做出這種放下臉面的舉動也沒那麽困難。

“哈哈！”付雲笑得花枝亂顫，直不起腰來。

為她的情緒所感染，君襲帝君揚眉，眸中溢出點點笑意。

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不時投來目光，眼中有詫然，有疑惑，亦有嫌惡和厭棄。

任誰瞧見一貌若無鹽的女子咧著張血盆大口笑得肆無忌憚都不會覺得好受，只是她的笑聲太過富有感染力，叫聽見的人忍不住隨之舒展眉梢。

“帝君越發沒有帝君當有的模樣了。”笑夠了，付雲以手捂腹，雙眸彎成月牙兒：“帝君臉紅得緊，可是害羞了？”

叫她這麽一說，君襲帝君好容易恢覆如常的面上又泛出粉暈，當下緊繃著臉，擺出古神的譜子：“沒有的事。”

他這副模樣激起付雲調戲的心思，她眼珠子轉了轉，雙手扯著他的衣擺，湊上前吹氣道：“當真沒害羞？恩？”

尾音上揚，說不出的撩人，君襲帝君臉紅得更厲害了。

付雲再接再厲，一手摟著他的脖頸，一手執團扇抵著他的臉，微微墊腳，隔著團扇在他下巴上烙下一吻。

作罷此舉，她將團扇移開，不期然對上男子灼灼的目光。

他臉紅得像是煮熟的蝦子，目光灼熱，內裏情緒不加掩飾：“雲兒！”

“別叫得這般肉麻！”付雲撇撇嘴，還欲出言調戲，面上笑容忽的斂去，恢覆一派正經的模樣。

君襲帝君早已感受到了來人的氣息，如今氣息逼近，心中不由暗罵來人好不識趣。

“君襲帝君！”文玉神君緩步踏來，在看到付雲時微微一笑，頷首道：“影尊”

“文玉神君！”君襲帝君頷首。

“文玉神君！”付雲回以一禮，面上亦帶著三分笑意

“仙界有要事需要帝君處理。”文玉神君沈聲道。

“我知道了。”君襲帝君應聲罷，微微側頭，不舍地看著付雲。

他來人界不過兩日，仙界那邊只過了半柱香的時間，之所以文玉神君會來尋他，只怕是天帝擔心他的存在會影響了原本的計劃。

“既是有要事，帝君便去吧！”付雲小步上前，也顧不得文玉神君還在一旁看著，將臉埋入男子懷中。

文玉神君有些意外，他印象中的付雲明艷而張狂，像這般嬌羞的模樣還是頭一回見。

再反觀君襲帝君，他標志性的面無表情的臉上掛著淡淡笑意，雙眸微微瞇起，有柔光在其中浮動。

問世間情為何物，就連君襲帝君這麽塊頑石都開出花來。

“你自己小心點。”君襲帝君柔聲道。

“帝君放心吧，我可是不死之身。”付雲展顏，捏住他撐傘的手腕稍稍往右傾去，遮住文玉神君的視線，而後墊腳，朱唇劃過男子的唇瓣。

君襲帝君眉梢一揚，眸中笑意愈濃。

“去吧！”付雲退後兩步，含笑望著男子。

她眼神是那麽溫柔，臉上掛著盈盈笑意，心頭卻是千般不舍。

多希望，時間能走慢點，她才剛向他剖白心跡，二人還沒能夠走久一點，再久一點。

“帝君，走吧！”文玉神君出聲催促道。

君襲帝君點頭，隨他闊步行去。

二人走出不遠，文玉神君倏地回頭，眸光掃過付雲的臉，帶著意味不明的神色。

他實在不明，不過是短暫的分離，付雲眼中那生離死別的痛苦究竟從何而來。

明明她臉上笑得那般明艷，他卻能感到她心口在朝外滲血。

文玉神君微微擰起眉頭，正欲收回目光，就見付雲擡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他看不透，那就別告訴他。

文玉神君眉梢一動，緩緩收回目光，闊步跟上君襲帝君。

目送著二神離去，笑容凝結在付雲臉上，她低垂著眼瞼，隨手丟掉餘下的吃食。

那幾個跟了他們一路的小尾巴沖著君襲帝君離去的方向去了，整個街道靜悄悄的，沒有人註意她，像是整個人界只餘下她一人。

閉目，輕籲了口氣，付雲擡手，指尖劃過唇瓣，低聲喃喃道：“如果有來世，希望帝君找到我，再續前緣，如果沒有來世，帝君千萬不要那麽快將我忘了。”

言罷，素手捏訣，消失在無人的長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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