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底黑字的宣紙從信封中滑出，瀟灑飄逸的字體入了眼，敖拜的影子頓時抖成篩子。

爪子擡起，他化作人形將宣紙抓在手中。

“敖……”臨風仙君嚅了嚅唇，聲音在安靜的雪原中顯得尤為突兀。

顫抖著手將宣紙攤開，字裏行間，勾勒出女子輕巧靈動的模樣。

“敖拜，我留下這封信，不過是隨便留的罷，因為我認為，你沒有機會看到這個，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我真的死了呢？我應當不會這麽倒黴吧？”

看到這，敖拜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女子支著下巴的苦惱模樣。

“往日都是君襲帝君幫我，如今他影子丟了，我猶如神兵天降，來一場美女救英雄，你說他會不會感動到以身相許呢？”

“付雲……”敖拜哽咽，淚水無聲滑落，將宣紙上的墨漬暈染開。

“不同你開玩笑了，雖然覺得你應當看不到，可你要是真看到了，我還是得跟你留幾句話才是。”

“好好活著，好好修煉，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努力擺脫自己身上的枷鎖，別指望君襲帝君，我同他鬧翻了，他不將你趕出蒼穹離境已是仁慈。”

“還有，守住這個秘密，我相信你不會遷怒於他，更不會將這件事告訴他。”

淚水將視線模糊，敖拜心痛得不能自已，就在這時，宣紙上伸出一只影線勾成的小手，輕輕握住他的尾指。

原本空白的宣紙背面忽的浮現出一行歪七扭八的字，敖拜認得，這時他教付雲習字時她寫出的“龜刨體”。

“等一切都過去了，記得常去北海走走，那是我們緣起的地方，保不齊我會同你一般投胎到了北海，成為一個神仙。”

“不過我可不想投胎成敖勝的女兒，雖然是龍身吧，可瞧你轉世後的模樣也不大好，想來我若是投成了敖勝的女兒，一定會變醜，所以我應該會投成一條漂亮的人魚，你若在北海瞧見一條漂亮的人魚，記得去套近乎，就算那不是我也不打緊，指不定能成一段好姻緣呢。”

“啪嗒！”

淚水打落在宣紙的空白處，又一行小字浮現在紙面上：“莫要難過，我欠你的命還沒還呢，這說明我們的緣分還沒完，定還能相見。當初我等了你兩萬年，你也等我兩萬年吧。”

“付雲！”看完最後一行字，敖拜的影子抱著信件泣不成聲。

淩音帝姬離敖拜最近，那宣紙上的每一個字，她都瞧得一清二楚。

父君，死了！

身子輕輕晃了晃，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色煞白如紙。

“那是……死言？”君襲帝君指著地上哭成一團的影子，手劇烈顫動。

鳳九離別過臉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臨風，你說！”君襲帝君的面容有些微扭曲，他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不叫自己失控，亂了方寸。

臨風仙君垂首，無聲地點了點頭。

他踉蹌後退兩步，背脊撞上梅樹樹幹，霎時間滿目飄紅。

昨日還好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的人死了？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雙手快速捏訣，蒼穹離境的禁制大開，幾乎是同時，兩道人影落了下來。

“撲通！”

一抹黑色栽入雪地中，緊接著，是一道亮黃色的光。

敖拜還沈浸在悲痛之中，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毫無覺察。

“君襲帝君，我就是同你鬧翻了，你也不能這麽過分吧！”微啞的女聲傳來，在場眾仙皆是一怔。

敖拜僵硬地扭過頭，就見雪地中爬起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她撩開落在額前的發，露出一張臟兮兮的，卻漂亮依舊的面容：“你這禁制撤的倒是及時得緊，我若登得再高些，定叫你給摔死了！”

一提這事付雲就來氣，她好容易同君襲帝君的影子逃出生天，為避開他人耳目，尋了處臨風仙君同她提及過的秘境喚人，卻不想，她扯著嗓子喚了半響，那禁制就是無人解除。

若只是無人解除倒好，她撐不住了剛要休息，腳下忽的踩空，就這麽落了下來。

原本她就受了一身傷，雪原內又使不得法術，這麽結結實實地臉著地，豈是“痛”這一字足以形容的。

“付……付雲？”淩音帝姬一臉不可置信。

“你們這是怎麽了？”付雲後知後覺地覺出了不對，那一雙雙直勾勾盯著她瞧的眸子，帶著打量和詫異，仿佛她出現在此處是多麽不同尋常的事。

“付雲！”

敖拜的影子和本體最先反應過來，一躍而起，瞬間幻化為人形將她緊緊抱住。

此情此景，受敖拜的情緒影響，付雲忍不住感性地回以擁抱，拍著他的肩頭，輕聲道：“我回來了！”

“恩！”感受著懷中溫暖，平穩的呼吸聲昭示著她生命的鮮活，縈繞在心口的千言萬語忽的就這麽沒了。

她回來了，她當真回來了，方才開啟的死言不過是一場意外，他就知道她福大命大，不會有事，她那般聰明，那般厲害，怎麽可能會死呢。

兩魔一仙抱成一團，敖拜的影子擡手，偷偷抹了把眼角的淚，啞聲道：“回來就好。”

“叫你掛心了，沒同你商量是我不對。”他這麽一哭，付雲眼睛也開始微微泛酸。

“沒有下次！”敖拜的影子說著，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用力將她按在自己胸口，同時將自己的本體推開，沒好氣道：“別在這擠著！”

已經到眼眶的淚水就這麽生生憋了回去，腦袋抵著男子胸口，付雲哭笑不得：“你們可是一體的。”

“那也得先讓我抱夠了！”敖拜的影子死死抱著她，緊繃的身子慢慢軟了下來，到最後，劇烈顫抖。

他整個人壓在她的肩頭，無言地訴說著心中恐懼。

付雲不知他為何恐懼至此，卻也知曉自己所為叫他掛心，當下一遍又一遍地輕拍著他的背脊，心中滿是愧疚。

“我討厭君襲！”他道：“可我更厭惡自己。”

他討厭君襲帝君，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護不得，還要她去以身犯險，可比起君襲帝君，他更厭惡無能的自己，除了等，除了不給她添亂，他什麽也做不到。

“對不起！”付雲輕聲道。

是她對不住他，為了自己的情，給他帶來巨大的痛苦。

“我一直相信你能夠回來的，可……可……”淚水打濕她的肩頭，敖拜哭得像個孩子：“付雲，你是真的，對不對？”

“我自然是真的！”付雲失笑道：“我回來了，付雲回來了。”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喃喃地重覆著她的話，敖拜一會哭一會笑，整個人猶如瘋魔了般。

眾仙靜立一側，眸中的驚詫緩緩褪去，亦是露出笑容。

半響，敖拜這才恢覆了理智，他直起身子，拉著付雲上下打量：“可有哪傷著了？身子有哪裏不舒服？”

“放心吧，我沒事。”付雲豪氣地拍拍他的肩，沒有將自己在影界地獄般的遭遇同他訴說。

“沒事？怎會沒事呢？”聽她這麽一說，敖拜眼眶又紅了：“那龍潭虎穴，你少說也死了一回。”

被戳中心事，付雲沈著地迎上他的目光，極其自然道：“怎麽會呢，別瞎猜，我可是影尊，沒那麽容易死。”

話雖這般說，但敖拜的情緒委實太過激動，這叫付雲不免覺得奇怪。

她才離開不過幾日，影界七日，按著君襲帝君影子的遭遇，仙界最多過了一日有餘，這期間能發生什麽大事。

眸光在眾仙間轉了一圈，對上了敖拜猩紅的眸子，最後落到面色陰沈的君襲帝君身上，他手上捏著的碎布有幾分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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