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聲音從耳畔慢慢散去，直至消失，付雲閉目，再睜眼，入目是熟悉的布局。

屋內空蕩蕩的，紅木桌上放著一個茶盞，飄著裊裊煙氣，想來是人剛離開不久。

這是她的臥寢，蒼穹離境內的臥寢。

疲憊地擡手，“嘩啦啦”的水聲響起，付雲眼珠子轉了轉，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浴桶中。

腦袋一歪，靠在嵌入浴桶中的枕頭上，她的神識有些恍惚。

現在是夢還是現實？

眸光落在水面上，天泉中倒映出她的面容。

水中的人兒雙頰微紅，膚如凝脂，一雙星眸被天泉的熱氣蒙上一層水霧，縹緲得好似廣闊江畔的粼粼波光。

看到這，付雲顧不得身子虛弱無力，雙手撐在桶邊上強行站起。

身子離了溫熱的天泉，寒風從竹門縫隙中吹來，她瑟瑟著縮了縮身子，又跌了回去。

“撲通！”

浴桶內的天泉水四濺，付雲艱難地撲騰著，一只大手伸了進來，將她從水中撈起。

“咳咳！”攔腰掛在浴桶邊，付雲咳得整張臉漲得通紅。

“怎麽了？哪不舒服？”君襲帝君關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微微擡頭，入目是繡有雷電暗紋的淺紫色華服。

視線沒再往上，付雲軟軟地滑回水中，又被男子撈起，她身子顫了顫，君襲帝君這才覺出不對，趕忙從榻上拿來錦被將她裹起。

被打橫抱回榻上，付雲身子依舊止不住地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短短數日的夢。

長指搭上她的脈搏，君襲帝君看著面色難看的女子，眉頭動了動，又忍不住伸手探上她的額頭，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明明身子完全恢覆了，她為什麽會不停地發抖呢？

“付雲！”君襲帝君壓低聲音喚了聲，榻上的女子霎時止住了顫，只是唇色還是蒼白無比，面上難掩疲態。

付雲擡頭瞧了他一眼，夢裏的這個的男子在九重天上是那般痛苦糾結，最後他選擇了三界眾生，和她想的一樣。

想到這，付雲勾唇，露出極淺的笑：“我沒事。”

她聲音低啞，細得像是貓叫，君襲帝君聽了她的聲音，眉頭皺得更深了：“別說話，好好休息。”

付雲聽得自己的聲音，又動了動手指頭，確定自己現在虛弱得連只螞蟻都捏不死後，乖順地閉目休憩。

她太累了，連環夢做下來，掏空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氣。

其實她有很多話想跟君襲帝君說，就比如他現在將她攬入懷中，她就很想掙開，讓他離她遠些，可她沒有力氣，一點力氣都沒有，她巴不得自己睡昏過去，然後再次醒來，她還在迷離之境內，君襲帝君還沒找到她，她對他還沒那般上心。

她想了很多很多，大部分的時候腦海裏交替出現他頹然和瘋狂的模樣，她的心口很疼，心疼他，也心疼自己。

她怎就將他逼上了進退不得的境地呢，她怎麽就喜歡上了這麽個不護短的呢？

心中默嘆了聲，枕著那溫暖的胸膛，伴隨著一腦袋的漿糊沈沈睡去。

……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次日黃昏，身側的位置有些淩亂，微微凹陷，顯然有人在此睡過，且時間不短。

素手拂過，冰涼涼的一片，早已沒了餘溫。

緩緩將雙眸閉上，付雲快速整理著思緒，不放過這場大夢的任何一個細節。

那個男子說的沒錯，這場夢，是真實的，當然，這份真實只局限於局部，真真假假，才最能欺騙人。

這場夢是從她夢醒作為開端，她和君襲帝君的魚水之歡沒有問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她光是想想雙頰都能回溫。

時候醒來的嘴硬沒問題，和敖拜的談話……是了，問題是從這裏開始的。

“信他一回”這話，以敖拜的性子還真說得出，只不過，她不會聽進去。

手按在心口處，付雲捫心自問，自問自己的理智，得到的答案很確定，事關生死，她不會將自己的過往和盤托出，無論是被扒皮，被下禁制，對君襲帝君的利用，還是為擺脫控制的死遁。

可這一切在夢中發生的卻是那麽理所當然，因為她和君襲帝君發生了最親密的關系，於是她將肌膚之下的一切一並坦誠地暴露在君襲帝君面前。

這些是她深埋心底的秘密，被扒皮一事，她連敖拜都不會說，更何況是君襲帝君。

她不說，也就沒有了後面的醉酒，君襲帝君亦不會撇下她獨自一人上九重天，最終被困住，進退兩難。

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地方是不對勁的呢？

眉頭擰在一處，付雲睜眼，從衣架上將衣裳勾來。

還是那件前後破洞的鵝黃色法衣，巴掌大的窟窿，她眉頭擰得更深了，可現下沒有替代品，只能將就著往身上套，總不能叫她裹著被單出去吧。

穿好衣裳，胸前一片白花花的肌膚裸露在外，背後涼颼颼的，不時有風灌入，叫她脊背生寒。

思慮了一番，付雲扯起鋪在榻上的綢布，將自己裹了兩層。

做好這一切後，她捏了個決，空中浮現一道水幕，水幕中的她裝扮看著有些不倫不類，但至少沒想先前那般“有傷風化”。

確定自己的模樣能出去見人後，付雲裹著綢布輕快地走出竹屋。

晚霞的紅光映在皚皚白雪上，給遼闊的雪原添了抹粉裝，亮瑩瑩的，霎是好看，不過付雲並沒有心思欣賞著般嬌美的景色，手按在脖頸處，以神識感知桃花怪的存在。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小桃蹦了出來，“嘭”地脹大了數十倍，搖晃著花柱，巴巴地就朝付雲撲了過來：“尊上，小桃的法力進步了。”

它一面說一面搖晃著花柱，明明是朵花，卻生出了小狗的憨態。

“恩！”付雲摸了摸它的花瓣，表示自己知道了。

聽得回話，桃花怪頓時洩了氣，蔫蔫地掛在她身上，悶聲道：“尊上……”

它今早一大早就升了階，現在可謂是桃花中的霸王花，要不是被君襲帝君攔下，早早就跟尊上報喜了。

為了這件事，它憋了整整一日不說話，就為了叫尊上第一個知道這件喜事，沒想到，最後只換來尊上一個“恩”字。

桃花怪被敷衍的回答打擊得說不出話來，付雲有些哭笑不得，瞧著它一副蔫蔫的模樣，只怕自己不說些好的，它真會哭出來。

這般想著，她擡手揉了揉它的花瓣，輕聲安慰著心靈脆弱的小花：“小桃可真厲害。”

“真噠？”綿軟的花柱瞬間立了起來，桃花怪撲淩著花萼，歡天喜地道：“我就知道尊上會高興。”

“高興，高興！”付雲拍拍它的花萼，見它恢覆了生氣，這才問道：“你知道臨風仙君現在在哪嗎？”

“他和八太子在東境看書練功呢！”提起臨風仙君，小桃的語氣帶著不自覺的仰慕：“臨風仙君可厲害了，他風‘呼呼’一吹，小桃就長大了。”

“是嗎？”被它純粹的笑聲感染，付雲眸中染上笑意：“你很喜歡他？”

“臨風仙君人可好可好了！”桃花怪想不出形容詞，只能將好重覆兩次，在它看來，這就是比好還要好一倍。

付雲和它相處得久，自然知道它話中之意，當即笑道：“帶我去見見那可好可好的臨風仙君。”

“是！”桃花怪應罷，用花瓣將付雲一卷，將她穩當當地托在花心處，揮舞著花萼朝東境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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