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蘭心蕙質

關燈
方泉回望一眼,見阿蘆還在一旁守護著烏木油燈,溫言道:“阿蘆,你且在這裏等著,我去會會那人魔。”說罷,縱身躍起,向山頂正中的祭祀高臺飛去。

阿蘆目睹方才戰鬥,早已視他為天人,當下雙手合十,恭聲道:“願摩迦庇護恩公左右。”

卻說方泉飛至高臺附近,見一顆巨大藤木纏住蛇山神王雙腳,心中一凜:“無祥上師說還有最後一招,可化身藤木纏住那人魔,這藤木想必就是上師所化了……”

輕聲一嘆,又想:“上師贈我摩迦藤,又以身殉法換取我和阿蘆的逃亡時間,此恩不報,愧而為人,何況還有上千村民命懸一線。”

他見那人魔四周仍有許多傀兵游走,當下屏氣凝神,汲全身之力,使出棘心境最強一擊“蘭艾同焚”。

這一擊以自身血氣為引,傷敵一千卻自損八百,實在是蘭花劍舞中最慘烈的一招。若非仗著雪地冰蠶的強大治愈力,方泉絕不敢貿然施為。

一劍既出,方泉化作一團血光襲向人魔。

蛇山神王正指揮傀兵砍伐藤木,忽見有人持劍飛來,眉頭一皺,待那長劍欺近時,伸出一指輕抵劍尖,那長劍便不能寸進分毫。

方泉自損血氣施展最強一擊,不想被一個手指頭擋下,驚駭之餘,不免心灰意冷:“這人魔竟然如此強大……”

這時,劍上反噬之力傳來,方泉全身經脈爆裂,如斷線風箏一般栽落地面。

先前逃走的黑衣人忽然跳將出來,高聲道:“大王,就是這小子殺了我上百個傀兵!”

蛇山神王奇道:“倒看不出他有如此實力,方才那一劍若非有響尾指攔截,只怕我也會中招。”

方泉本已心灰意冷,聽到二人談話,不由精神一振:“原來蘭艾同焚並非沒有威脅……”

他強忍斷筋裂骨之痛,又想:“這人魔如此強大,不如使一招采蘭贈芍,或許能借他之力,還施彼身。”一邊想著,一邊默運心法,催促冰蠶盡快療傷。

又聽蛇山神王道:“那苦行術士百年修為非同小可,以血肉之軀化身藤木,著實難纏……我無暇分身,這小子就由你來打發吧。”

黑衣人說了聲“是”,正欲挺劍出擊,卻發現癱倒在地的少年騰空躍起,又一劍向蛇山神王刺來。

這一劍平平無奇,全是破綻。蛇山神王大怒,權當這少年戲弄自己,單掌一推,但見一股黑風化作一只大手,猛然拍將下來。

方泉以劍光護住要害,默運“采蘭贈芍”心法,那一掌拍到時,他臟腑受傷,經脈中卻多了一絲陰邪之力。這力量使得他硬生生抗住這一掌,沒有受到進一步傷害。

“果然獲取到人魔之力……”他暗中竊喜,忽覺神識中金光一閃,一個金甲天王舉盾大喝:“邪魔退散!”體內陰邪之力剎時消散於無形,原來是通靈寶物不容邪祟入體,凈化了人魔之力。

方泉暗暗叫苦,若不能以采蘭贈芍之法借力,如何打贏這場戰鬥?當此時,蛇山神王又推一掌,一只大手再次拍將過來。

方泉本欲閃避,豈料這掌風煞氣罩得他動彈不能,硬生生又挨一掌。這次體內沒有陰邪之力相抗,只拍得他血肉模糊,骨骼盡碎,只剩一口氣游走於生死之間。

那黑衣人見狀,阿諛道:“大王神威!”

蛇山神王陰陰笑道:“這少年氣質不凡,不知是何方高人子弟,一掌拍死倒也可惜了。”

二人說時,卻不知方泉靈臺之中,一只通體晶瑩的小蟲正奮力吐絲治愈,然而傷勢太重,小蟲漸感吃力。這時,一條白魚虛影搖著尾巴游來,繞著小蟲轉了幾圈,便見熒熒月華倏然而落,被小蟲大口大口吞噬。

蛇山神王只道那少年已死,不料一束華光從天而降,落在那少年身上。須臾,少年徐徐升空,全身傷勢以肉眼可見速度治愈,就連衣衫的血漬塵垢都消逝無蹤。

蛇山神王面色一變:“這少年竟能汲取月華之力療傷!”

便在此時,方泉一聲輕咤,又一招“蘭艾同焚”使了出來。

他身受重傷,從瀕死中恢覆生機時,心有所感:“我竟然忘了白魚之靈的加持!今夜月圓,冰蠶本就活躍,再加上白魚之靈,但凡留得一口氣在,我就是不死之身!”

他再無後顧之憂,這一劍以破釜沈舟之勢擊出,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卻不知無形中暗合了“蘭艾同焚”的要義。

蛇山神王面色再變,仍用一招“響尾指”攔截,不料那劍勢銳不可當,直接削斷了手指,又刺入他心胸之中。

“找死!”蛇山神王單手一掌,將方泉推出數十丈遠,哪知過不多久,方泉再次痊愈,又一招“蘭艾同焚”使了出來。

蛇山神王苦於雙腳被纏,只得側身閃避。

方泉不依不饒,一劍又一劍擊出,惹得那人魔不勝其煩,又無法將他徹底殺死。

二人糾纏許久,蛇山神王一聲暴喝:“冥狼、囚牛,給我殺了此人!”

話一落音,四周砍伐藤木的兩隊傀兵圍將過來:一隊是眼泛綠光、尖牙利爪的灰衣人,顯然是冥狼傀;另一隊是身形強壯、一身盔甲的褐衣人,想必就是那囚牛傀。

蛇山神王只想用傀兵纏住那少年,這樣才有足夠空閑掙脫藤木。

方泉不知他心思,見兩隊傀兵來襲,立時騰空躍起,一劍挽出漫天劍花,又一招“天花亂墜”使出。

誰知那劍花落處,冥狼傀消失不見,囚牛傀則渾然不懼,一招下來,竟是一個傀兵也未殺死。

方泉大奇,這一招曾殺死上百個天蛛傀,為何眼前兩隊傀兵毫發無傷?

這時,一個灰影倏然而止,雙手交錯一劃,十道勁風疾速襲來。方泉縱身閃避,卻有一道勁風打在他肩上,割出一道血口。

方泉挺劍回擊,那灰影立時隱去,不見了蹤影。

“這灰影是冥狼傀,有隱形術!”

方泉心下了然,又見一個身披盔甲的褐衣人舉著斧頭砍來,他閃身避過,轉而刺向褐衣人後背,豈知一劍用盡,卻是如何也破不開褐衣人盔甲。

“穿盔甲的是囚牛傀,防禦無懈可擊!”

方泉一邊應戰,一邊總結:“這兩隊傀兵,一隊擅隱形,一隊擅防禦,難怪天花亂墜毫無用處……破解辦法不是沒有,卻須進入惠質境才行。”

他想起七師兄的話:“蘭花劍舞,采群芳為臣,立蘭花為君,有荊心、蕙質、斷金、空谷四重境界。一鼓作氣、先發制人,謂之棘心;千錘百煉、玲瓏剔透,謂之惠質;人劍合一、物我兩忘,謂之斷金;道法自然、無中生有,謂之空谷。”

方泉心想:“這人魔實力驚人,以蘭艾同焚也難以傷他根本,劍氣化形的招數更是全然無用,連冥狼、囚牛兩隊傀兵都對付不了。可惜我白魚之靈不能加持自己功法,今夜若要取勝,須肉身千錘百煉、心思玲瓏剔透,這樣才能進入惠質境,使出更厲害的招數……”

他心中有了主意,不再理會四周傀兵,而是以蘭艾同焚的招數反覆攻擊蛇山神王。

一次一次攻擊,一次一次血氣反噬、經脈爆裂,又一次一次治愈,重新站起……

不知過了多久,亦不知多少次瀕臨死亡,那渺冥處的荊棘終於蛻去皮刺,生出一朵優雅的蘭花。

這一刻,方泉期待已久,正是蘭花劍舞“惠質”境。

他以冰菁之芒驅散汙濁後,本就俊逸出塵、風姿卓絕,此時進入惠質境,氣質陡然攀升:舉手投足,無不風流雅致;一顰一笑,更是勾心奪魄。

那蛇山神王只覺得眼前一亮,頓時生出“珠玉在側,覺我形穢”之感,一時間戰意盡去,只想遠觀佳人,近賞月色。

方泉遙望四周,只覺得山石草木鐘秀有靈、花鳥蟲豸氣機生動,此時觀山非山,而是大道天理,正是印了“蘭心蕙質”之妙諦。

他見冥狼、囚牛兩隊傀兵列陣來襲,微微一笑,心道:“到此境界,正好有一招暗香疏影可破隱形術,還有一招鐵樹開花可破盔甲防禦。”

他飛落花坡山頭,采一朵花輕輕一吹,立時暗香浮動,整個山頂彌漫著淡淡花香。他閉上雙眼,心神一動,四周人物景象立刻烙印神識之中。

這一招“暗香疏影”本來用作探察敵情,花香所到之處,情景湧上心頭。此時用來,也是恰到好處。

方泉無所顧慮,挺劍飛入傀兵陣列,招式之間再無淩厲之氣,而是淡雅從容,翩然若舞。他以花香辨物,冥狼傀無處遁形,幾個起落就滅殺過半;囚牛傀來襲,一招“鐵樹開花”,盔甲立破。

山頂被俘的村民旁觀這場戰鬥,只覺得這白衫公子身姿妙曼,步態輕盈,只仿佛跳了一段舞,就殺死了所有傀兵。那蛇山神王亦被他風姿所迷,直到戰鬥結束,還久久沈浸其中。

——這正是蘭花劍舞“蕙質”境的奧妙,優雅,從容,讓人自慚形穢、難生敵意。

方泉收劍挺立,心中有所明悟:“惠質境巧在一顆玲瓏心,能看清大道天理,縱是最覆雜的招數,也能一眼望穿破綻,從而以輕清制重濁,以四兩撥千斤。”

他不再懼怕人魔,朗聲道:“邪魔外道,受死吧!”

蛇山神王一驚,回過神來,才發覺這少年殺死了所有傀兵,當下不敢輕敵,嚴守以待。

方泉輕飄飄躍起,一招“花前月下”應此時情景,使了出來。這一招毫無殺傷力,卻能令對手放松警惕,無形中暴露自己的缺陷。

那人魔只覺得月色撩人,花香四溢,有佳人如約而至,似故友久別重逢,一時間好不快活。

豈知在方泉眼裏,他已醜態畢露,破綻百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