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支起身子, 感到身體輕飄飄的，渾身無力，因為昏睡太久的緣故, 腦袋也暈沈沈的, 房間的窗簾遮光性很好, 一片漆黑，聲控燈感受到了她的動靜, 亮起了橘黃的暖光, 她踢上軟綿的拖鞋，準備往客廳去。

就在這時, 那扇門被人推開了，他的背光是白色的光線，他一手握著門把手, 站在逆光中看著她。

在短暫而沈默地對視後，沈山南開口說：

“你醒了。”

“嗯。”

“餓了嗎？”

“餓了。”

“準備好了粥, 起來吃一些。”

“好。”

沈山南見她行動遲緩，又問：“要我扶你嗎？”

“不用, 我沒有受傷。”

她沒有受傷, 但她看見了他用紗布包起來的胳膊肘，他受傷了。

她在涼亭暈倒後, 後來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但她知道, 是他把她帶回家的。

除了他, 還有誰。

沈山南沒有勉強她，靜靜地站著。

季芍猶豫了片刻，開口問他：“你呢？你受傷了？”

沈山南的眼神忽然明亮了, 心情肉眼可見地變好了，“嗯。”

季芍的關心仍然有些別扭，“還好嗎？”

“不好。”他的語氣平淡，但讓人聽出了一絲撒嬌的意味，“我疼。”

“小疼就忍忍。”

她邊說邊邁出門口。

“那大疼怎麽辦？”

沈山南緊跟在她的身後，追問道。

“怎麽辦，不怎麽辦。忍不了就吃止疼藥。”

季芍看見了他的助理站在客廳，向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聲招呼。

她看著桌上的一鍋粥和六七道小菜，連奇異果都是削好的，她對Alex說：“吃早餐了嗎？坐下一起吃點吧。”

Alex不敢打擾他們倆，正要拒絕，沈山南卻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忙了一早了吧，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劇組那邊的事還要麻煩你去交涉。”

Alex最終坐了下來。

比起氣氛微妙的季芍和沈山南，他更顯得緊張，好在兩人都沒有為難他，三個人坐在一起，安靜地吃著早餐，房間裏只剩下瓷勺與碗碰撞的聲音。

沈山南忍了很久，等她吃完了一碗粥，兩個包子，兩碟小菜，Alex去洗手間的間隙，才開口問她：

“趙雁玉究竟對你說了什麽？”

他話一問完，季芍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間變緊繃了，她放下筷子，盯著桌上的條紋盤子看了一會兒，她問自己，如果當年是因為她做得太絕才造成了這種困局，當殘酷的真相擺在你面前的時候，你有勇氣面對它嗎？季芍。

“她讓你離開我？”

沈山南試探性地問。

季芍搖了搖頭，反問他：“你喜歡小孩嗎？”

她的問題來得突然，讓沈山南楞住。

“小孩？”

“和小孩有什麽關系？”

他怎麽可能想到，這場悲劇發生的起點，是他的一次沖動造成的。季芍當年離開的太過突然，他只認為自己是被她拋棄了。

五年前，讓她打胎的信息，趙雁玉說她不知情，而沈山南根本不知道孩子的事。

兩個人都說自己不知道，她的心會偏向誰。

她看著坐在對面的他，他的輪廓英挺，可面色不好，他昨夜並沒睡好，眼瞼下方青痕難掩，胡子也沒時間打理，頭發微微淩亂，但他的眼眸中，始終烙印著她的影子。

沈山南見她始終不說，難道她當初離開，是和孩子有關？誰的孩子？他努力回憶著當初她的模樣，那時候季芍清瘦高挑，她似乎跟他抱怨過自己長胖了一點，他還安慰過她，根本不覺得她胖了……

他心中冒出了一個荒謬的猜想，讓他渾身血液冰涼。

他猛地站起身，抓住她的手腕，身子隔著桌子向前探去，“我的孩子？季芍？那個暑假，你懷孕了？”

他一說罷，季芍的眼淚“啪”一下，從她美麗的眼睛中落下，打在了霧綠色的大理石的臺面上。

“你說話！”

他逼問著她，不肯放手。

而在他問出口的一瞬間，她壓抑了五年的委屈，像火山爆發般噴湧而出。

他不知道啊。

他不知道啊……

“沈先生，季小姐……”

Alex不是故意要聽墻角，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去上了個廁所……

“你先離開，我和季小姐有事要解決。”

Alex並沒有走，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將那個視頻打開，放在了他們之間的大理石桌上。

“我想困擾著你們的事情，這裏有答案。”

沈山南低頭看了一眼，他認出了那是公司的會議室，他隨手按了播放鍵，視頻裏透出的聲音不大，能看出來是偷拍，但足以讓他聽清了——

“沈山南昨天打我電話，問我當初用他的手機給季芍發了什麽，他一定是知道了……”

“趙總，我倒是不這麽認為……”

“我當然沒承認……如果沈山南知道我當初用他的手機冒充他，發給他的小女朋友，讓她打掉孩子……”

Alex看見沈山南陰沈著臉將錄音聽完，他並沒有表現得像自己所想一樣激動，他甚至把進度條拉了回去，再次確認了一遍，Alex觀察到他的手指在顫抖……

“沈先生，我先走了。”

這裏的氛圍壓抑到可怕，Alex在暴風雨來臨前先撤一步了。

在他離開後。

意想不到的爭吵並未來臨，沈山南起身去吧臺找煙，季芍回來後，他開始戒煙，讓Alex把他的煙收起來，他翻了好幾個櫃子，都找不到，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了。他完全失控了。

沈山南將吧臺上擺著的玻璃酒杯一掃落地，玻璃碎前灑落滿地，他又抄起椅子，把客廳裏的電視，玻璃桌子……砸了個稀碎。

一個小時前插好的百合花，此時此刻，可憐兮兮地躺在地板上，地上一片狼藉。

在他瘋狂地發洩後，終於停了下來，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痛苦在他的眉間深種，緘默將他緊緊纏繞。趙雁玉說了簡單的兩句話，就摧毀了他們的未來。

當一切靜止，季芍的啜泣聲宛若暴風雨後，殘存的雨絲，讓他心口發麻發痛。

分開的這五年，他與她各自經歷了屬於自己的暴風雪，當真相攤開的那一刻，對他們而言，都無法接受。

他站起身，疾步走到了她的身前，然後單膝跪下同她說話。

季芍將腿放在椅子上，雙手環抱著腿，蜷縮著身體，她的眼睛濕漉漉的，已經哭得紅腫。

沈山南把心裏所想一句一句說給她聽：

“她給你發信息，你信了。”

“你認為…你懷孕了，我會讓你打掉孩子，是嗎？”

季芍淚水沾濕了眼睫，淚眼婆娑地低頭望著他，楞楞地搖頭。

“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的冷血無情的人是嗎？”

“你懷孕了……”他的情緒又開始失控，“連一通電話都不願意打給我，親口告訴我，親耳聽我的答案是嗎？”

“季芍，你信任過我嗎？”

這是方才致使他情緒失控的所在，他認為，她對自己的信任少得可憐，所以遇見一點挫折，他們就散了。

她開始控制不住地抽泣，整個身子一抽一抽的，鼻涕控制不住地滴落在膝蓋上，根本顧不上擦鼻涕，他們此刻都很狼狽，非常狼狽。

“即使我們當時年紀還小，但你覺得，我會選擇殺死自己的孩子嗎？”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嗓音哽咽，雙眼通紅地望著她，季芍認識他七年，見過他被父母拋棄，被人打到骨折，高考錯過第一門考試……從來沒見他眼神像現在這樣脆弱。

他握住她的雙手，跪在她的身前，額頭埋在她的手背上，像只被拋棄的小獸般嗚咽著：“原來我們有個孩子……”

當年那件事，他們都處理得不夠成熟，他讓她懷孕，她用六個小時下定決心舍棄他，即便如此，他們都是趙雁玉一己之私的受害者。

難過的豈止是他，他的哭泣聲讓她的心被擰成一團，酸，麻，漲，痛，好痛……

“我把孩子生下來了，山南……”

她的話像一片輕柔的羽毛，落在他的耳邊，化成了一聲春雷。

“你說什麽？”

他擡頭，淚珠掛在他的臉頰上，他好看的眼眸中充滿著迷茫，好像蒙上一層的三月雨霧。

“我沒有打掉孩子，山南。”

他忽然無措，結結巴巴地說：“那…那……”

季芍擦掉了臉上的淚水，對他說：“是個女孩，叫北北，四歲了，現在在倫敦，我媽媽帶著。”

“北北…”他依舊發懵。

季芍拿起手機，按了開機鍵，屏幕上瞬間出現一個女童的照片，“北北，是我們的女兒啊，山南。”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女童，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紅藍花的小裙子，他接過她的手機，仔仔細細地看，發現這個孩子遺傳了季芍的眼睛，嘴也像她，除此之外，其他的地方很像自己，尤其是皮膚，雪白雪白的，臉蛋胖嘟嘟的，像只渾圓可愛的小湯圓。

“北北。”他念了一遍女兒的孩子，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擡眸望著季芍，破涕為笑。

兩人洗了把臉，洗掉淚水，整理好了儀容，坐在沙發上開始平靜地交流。

沈山南被自己有女兒的消息開心地沖昏了頭腦，等他冷靜下來後，發現了問題所在。

“季芍。”他把季芍的手機舉了起來，上面還是北北的照片，“如果不是今天Alex把錄音給我們聽，所以你打算隱瞞我一輩子嗎？”

他指的當然是北北的事。

“我又不知道真相是這樣的……當時我想你都讓我把孩子打掉了，我怎麽可能貼上去跟你說……”

“我從沒說過這種話。”沈山南聽她說‘打掉孩子’四個字，覺得格外刺耳。

“嗷……”季芍嘟了嘟嘴，她心中最深的心結終於在這次意外回國後解開了，她還有什麽理由恨他，“那你喜歡她嗎？”

沈山南放下手機，看著季芍，定定地說：“喜歡。”

既回答了她的問題，又別有一番言外之意。

時隔五年，再次聽到他對自己說喜歡，季芍赧然地錯開了他的目光。

“她的全名叫什麽？”沈山南問她。

“季水北。”

“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山南水北。

“因為當時想著，這輩子都不想再遇見你。”

沈山南聽了，笑著點了點頭，連說了兩句“好”，然後拉著季芍的手腕，用力將他帶到自己面前，“關於這五年，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但現在，請你先回答我，我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他的臉近在眼前，英俊帥氣的臉龐被放大數倍，讓她的加速心跳。

“你想知道什麽？”她睜著鹿一樣的眼眸，直直地看著他。

“你還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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