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不覆思量有理，眼見月已漸移，道：“你先睡，明日再說。”

這夜皓曦徹夜難眠，腦海反反覆覆都是那燈上的字。著魔心想道：“若是爹媽外出，卻真的有機會見他。”思及此，不免胸中小鹿亂撞，直挨到五更天才朦朧睡去。

次日清晨，方在用早飯，畫黛匆匆跑來，大驚失色道：“姐姐，糟了！老爺找你。”皓曦道：“爹找我便找我，怎麽糟了？”畫黛不好說，支吾道：“總之不好，你快去吧。”

因整頓走進書房，只見那袁不覆一張臉黑的烏雲一般，再一瞧，桌上正放著幾只汙糟糟的天燈，當下心涼了一半。結巴喚了一句爹。袁不覆沈著臉道：“跪下！”

皓曦不敢忤逆，直著腰楞楞跪下。袁不覆幾把抓起那幾只殘燈，一股腦兜頭朝皓曦扔去，撲啦啦擲了皓曦一臉，厲聲道：“你還要不要臉！”

皓曦不敢辯，從未被如此罵過，便是打也不是這般羞辱，這一下，雖然不疼，臉上卻十分掛不住，眼淚啪嗒嗒奪眶而出。

袁不覆氣惱道：“你，你不想去就是為了見他？”皓曦流淚搖頭，並不敢承認。

窗子外烏壓壓圍了一群人，都心疼小姐，也深懼老爺嚴厲，袁不覆待有一百萬的詈語要說，看見皓曦哭的淚人兒一般，終究是獨女，又心軟下來，在房裏轉了幾百來回，擠出一句：“你，收拾東西，我們明日就走！”

八日動身，夜宿曉行，船車交替，走到十二日下午，眼見百尺外一塊牌碑，上書縈洲。

快馬加鞭趕到城中，已是傍晚時分，早有袁家五六個人備了六輛車馬在城門守候，見了面，交接過行李，袁不覆故先去縣衙報道，袁母皓曦二人隨人自去其大伯府邸。

為是天時已晚，袁不覆又未歸，大伯弟婦不便相見，來接待的便是皓曦的伯母姜氏，彼此見面，一番寒暄敘話，安頓下住宿，袁母和袁不覆在東苑宜君閣，皓曦是女兒，不便見人，家中又都是公子，因安排在距離東苑有些距離的南面晴和居。覆又安排晚膳，席上少不得娘們兒抱頭哭一遭，說一遭，讚嘆皓曦生的堪比毛嬙，做王妃娘娘也不為過了。皓曦不喜再聽，推說身子疲乏早早回來晴和居。

讓丫頭燒了水，泡在水裏算計，已是十二日，即便此刻回去也趕不上了。幽幽嘆息一聲：“望日無期，再會無緣……”

忽聽的窗外也嘆了一聲道：“望日未至，言之過早。”

皓曦嚇地掙起半個身子，又想起比起穿，潛在水裏還更穩妥，又蹲下叫道：“誰？”那窗外又不說話了，皓曦拿巾子捂了身子，又問：“誰，不說話我叫人了！”

那人說：“我等你……穿好衣服。”說至後面，羞澀之意躍然。

皓曦也顧不得擦，急忙扯了衣服胡亂就穿，那身子沾著水，衣服分外難著，越急越穿不上，一不小心，哎喲一聲絆倒在地，跌的頭暈眼花。

那人早已沖將進來，皓曦只穿了一件薄衫子，濕氣中就分外見薄。一雙纖長的玉腿，露在外面，那小賢王還呆著沒看足，皓曦已是反應過來，一把推開他，捏著領口退了幾步，道：“你，你做什麽？你出去！我叫人了！”也不等他反應，張口就叫，小賢王生怕她真的叫來人，連忙捂住她的嘴，悄聲哀求道：“你別叫，你別叫，我出去，我不是不故意的！”說著，試著慢慢放開她，看著那面紅如霞的皓曦，輕聲道：“你不急，我絕不偷看，你慢慢穿。”

說完轉身出去。皓曦一顆心簡直要跳出胸口一般，迷迷糊糊地理不清楚，懵怔怔穿畢，坐在窗前，與他隔了一扇門。想：“他怎麽在這裏？還……幾乎看光了自己……我還要不要跟他說話……”只覺外面靜悄悄地，一陣風過，苑中竹聲沙沙，似乎人不在了。皓曦心中有些若有所失，坐在窗邊咳嗽了一聲。

隔門傳來他十分溫柔悅耳的聲音道：“我還在。”

皓曦抑不住一笑，又勉強收了。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他說：“你在家未必自由，你來這裏未必不自由。”

皓曦便知這都是他故意安排的，也不知他把自己當做是什麽輕佻女子，氣惱道：“你要怎麽！你，你要是當我是那種不正經的女子，就想錯了！我告訴你，你最好快點走，我便不告訴……”皓曦只顧滔滔不絕表明自己，朦朧中聽見他說：“我忘不掉你。”

皓曦心口跳地一疼，急忙用手握住了不說話。他說：“我不是要冒犯你。我和你父親提親，他說你……我來，只是想問，你——”他又覆不言，兩人無語坐著，他說：“今晚的月色很美。”他坐在門外，回首看她映在窗上的剪影，分外好看。他一面用指勾畫那輪廓，一面低低地說：“我有一個妻，七個妾，沒有一個讓我有這種感覺……”

皓曦聽至此大約已經明白，父親為何阻止她嫁給他。他又說：“我現在明白了，你父親，也許是覺得我配不上你……”

皓曦說：“怎麽會呢，你是皇子，世上的姑娘，只有配不上你的。”

他說：“可我覺得你偏偏不像世上的姑娘……”他說完，隔著窗輕輕撫摸她的剪影，喚道：“皓心……”

他到底是有過無數女人的男人，她到底是未經人事的姑娘。只是須臾，皓曦就感到自己仿佛已經陷入愛戀了。她甚至為他的呼喚感到心悸不已。

皓曦說：“我叫皓曦，心，是我的乳名。”

他說：“我就喜歡這個名字，讓我這樣叫你。”

皓曦說：“不能，過完今年，我就有人家了。你不能再這麽稱呼我。”

他哀哀一笑，說：“是的。我對你來說，什麽也不算。連朋友都不是……我們甚至都沒有聊過幾次天。”

皓曦道：“小王爺……我這樣叫你才對吧。甄夢德……元皓心也許可謂一見如故，或可成為知己。但小王爺，皓曦和你，卻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也許，今日使你心動迷惘的，明日就不再是。皓曦只是一個很無趣的人，了解了，也就並不稀奇，也會和王爺的八位妾氏一樣，變的言語無味，然後面目可憎。”

小賢王道：“我就這樣讓你毫無信心？你怎知我弱水三千此後不能只取一瓢飲？”

皓曦道：“因為……我輸不起。皓曦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經不起辜負，更容不下背叛。”

小賢王立起身子，一張挺拔的剪影遮住大半片窗外的清光，他說：“皓心，你出來。”

皓曦走遠兩步道：“我要睡了，小王爺，請回。”

小賢王立在門前，舉起手，須臾，一把推開門，門後露出皓曦驚愕的臉。他走上前，伸手擁她進懷。皓曦掙了掙，聽見他道：“你喜歡我，你為什麽不承認呢。”

皓曦慌地呼吸都不能夠了。一面掙紮一面道：“你放開我，你是王爺，怎麽能這樣！我是許有人的……”

小賢王道：“別動，你別動！”皓曦以為自己驚恐，不料那個抱著她的人，似乎比她還驚恐，她聽見他的聲音都在顫抖，擡了頭，瞪大眼去看那小賢王，他道：“你別動，皓心，我從沒想過自己會這樣，你再動，我就忍不住了。”

皓曦繃直了再不敢動一下，只感著他的臉逐漸靠近，悄聲道：“皓心，我想……我想……”喚地一聲比一聲低，一聲更一聲深。

那皓心卻忽然將臉埋進他胸口道：“別，求你了……”

兩個人就這麽立在房中，皓曦聽著他的呼吸由急促變的沈重，擁著她的手，漸漸變成一種特殊的力道，他說：“皓心，只要你說願意，我可以散盡所有妻妾，只和你一個。”

皓曦道：“談何容易……”小賢王道：“我要做到，你等我嗎。”

皓曦伸手推開他的懷抱，離開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怕，我怕你發現，我不值得你付出這麽大的時候，我抽不出來……”她一面說，一面退。

小賢王笑道：“我證明給你看。”說著突然湊近，極快地朝她的唇碰去，卻發現，擋在前面的，是她的掌心。

皓心紅著臉說：“你，你再這麽，我就不理你了。”

小賢王楞了一楞，仿佛有一千只羽毛輕輕搔著他的心，壓抑住全部的沖動，俯身貼近她說：“皓心，你讓我要瘋了……”皓曦還沒解過意思，小賢王一轉身，風搓似得走了。

皓曦面紅耳赤，只覺這夜過得朦朧似夢，坐在鏡前，耳根都是紅的。一雙眼蓄著滿滿的春水，自己都快被陶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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