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喪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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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乍暖還寒時候,回春堂內,一位裹著棉衣身形臃腫的中年女人帶著一個丫鬟怒氣沖沖地走進來。

她的嗓門極大,帶著冒火的怒氣仿佛要把房子掀翻,“你們回春堂的郎中怎麽回事?到底是救人還是害人!今兒個我就過來向你們討討說法,要是不會醫就別醫,別在這兒打著招牌害人!”

櫃臺站著藥師,見狀迎上來,“這位夫人,您這邊請,這其中究竟是怎麽回事還請夫人明示一二。”

此時正廳有不少患者,見到這架勢眼睛都往中年女人這裏看,沒人不愛湊熱鬧。

中年女人嗤了一聲,“我不跟你去!我就在這兒,讓大家看著評評理!”

中年女人的聲音極大,宋白的父親宋量此時正在醫館內,聞聲從隔間走到中年女人面前,井井有條地說,“夫人不如說說看是究竟怎麽一回事,當真是回春堂的問題回春堂也不會推諉,夫人盡管放心。”

宋白在另一個隔間幫病人施針,聽到了中年女人的吵鬧聲,他施完針後本想出去協商,但聽到宋量的聲音之後腳下一頓,繼續留在隔間內。

正廳的中年女人聽到宋量的話哼了一聲,“總算是來了個明理兒的。我家老爺與我初來青城,誰知道我家老爺腿傷舊疾忽然發作,聽人說回春堂這兒的名聲不錯,我便讓丫鬟從你們這兒請來一位年輕郎中。”

“呵,這下可好,你們回春堂的郎中不來還好,來了之後對著我家老爺的腿胡亂一通施針。本來我家老爺的腿只是有些疼,被你們的狗屁郎中亂紮了一通之後連動都動不了了!”

說到這兒,中年女人顯然已經是怒極,她和老爺感情深厚,想到她家老爺雙腿紅腫下不來床的樣子就分外難受,她沒忍住大哭道,“昨天,昨天還好好的人,今天就躺在床上不能動了,不是你們的郎中把我家老爺紮壞了是什麽?”

“你們,你們這群庸醫,”中年女人手指顫抖,指著回春堂的一眾人等,“竟然還……還有臉說你們賠!那可是活生生的兩條腿啊!我家老爺現在下床都下不了,動一動都難!……你們……你們說,你們要怎麽賠能賠得起!!!”

聽到這,隔間中的宋白怔了怔,昨日,他便是去為一位老爺施了針。

那位老爺是傷寒腿,他為無數這樣的患者施過針,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可是他敢確定自己施的針沒有任何問題,宋白有些疑惑,想不通其中關節。

隔間內只能聽見外面的聲音,卻看不見外面的情況,想了想,宋白還是決定出去看一看究竟怎麽回事。

中年女人話音一落宋量便開口,“患者要緊。這樣,夫人,我這便和你一起看看您家老爺的情況,看看能不能珍治,等診治結束了再來處理這年輕郎中的事情如何?”

“你以為我還能信你們回春堂?”中年女人斜睨宋量,“不勞你費心,我已經請了別的醫生為我家老爺診治,我今日過來可不是請你們看病的。我跑這一程別的不為,就為了給我家老爺討討理!”

宋量無法,只好回道,“那麽夫人可還記得那年輕郎中的名字?”

女人怒氣重又上來,“我哪裏還能記得住他叫什麽?你們莫不是在推卸責任?難道我還能編瞎話訛你們不成!”

宋量忙解釋道,“您息怒,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找出這位郎中我們好了解一下情況。”

患者的情況最是覆雜,他也得好好了解一番事情究竟如何才能做判奪,究竟是不是他醫館中郎中的責任。

一旁的丫鬟道,“我來請郎中的時候聽到有人喊他小白。”

恰巧這時,宋白從隔間走出來,丫鬟大聲道,“就是他。”

這一張臉生的好看,最是好認了。

中年女人看見宋白的一瞬間,火氣便上來,若不是有人攔著看模樣仿佛想要拎起宋白的衣領質問,“就是你!就是你!年紀輕輕沒有把握就不要亂治病!明明什麽都不懂還亂紮一通,我家老爺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動!你這樣……”

中年女人極力試圖掙脫眾人,眾人拼命攔著,害怕這女人沖上去直接要打宋白。

女人手指顫抖,聲音也帶著顫意,“你這樣胡來,違背醫者之心,不怕遭報應嗎!!!”

宋白蹙眉,“我沒有。”

冷冷靜靜的三個字,我沒有。

這女人便是昨日他施針的老爺的夫人,可出現這樣的情況著實不應該,那老爺若謹遵醫囑不該有任何問題。

宋白的反駁卻觸到了女人的逆鱗,她跳腳大叫,“你還敢說你沒有!你這狗屁沒有良心的郎中,喪盡天良!竟還敢說你沒有!”

宋白正要辯駁,站在一旁久久未曾發生的宋父開口大聲道,“夠了!”

回春堂內安靜一瞬。

宋量目光直直地看著宋白,眼中不帶一絲溫度,“宋白,道歉。”

空氣中只剩下中年女人大聲喘氣的聲音。

宋白的眼神也看著宋父,分步不讓,“我沒錯,為何道歉?”

中年女人又開始叫罵。宋量對宋白的話充耳不聞,他的眉頭緊緊皺起,臉色嚴厲不帶一絲溫情,一副已經斷定宋白就是錯了的神情,用強勢的語氣提高聲音再次道,“道歉。”

宋白的目光絲毫不避,直直的看著宋量認定就是他錯了的眼神,越看便越是心涼。

回春堂的一種藥師郎中紛紛勸到,“宋兄,聽聽小白解釋吧。這還什麽都沒說呢,就讓孩子道歉不太好罷。”

中年女人怒極,“果然,你們就是聯合起來不願意承擔責任啊!一群庸醫!黑心醫館!黑心郎中!”

宋量不聽勸阻,只是看著宋白,語氣強硬,“我再說一次,道歉!”

宋白回望宋量,“我也再說一次,我沒錯!”

“你!”宋量擡高手,手掌帶風就將刮至宋白臉頰,宋白不躲不讓,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一聲脆響,一記耳光,大廳內瞬間安靜。

宋量氣的胸膛起伏,“……逆子!逆子!”

宋白被打偏了臉,他久久沒動。片刻後,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扯起嘴角笑了笑,嘴角扯動時牽到被打傷的左臉,帶起一陣刺痛。

這痛沒讓他收起笑,反而令他將嘴角扯得更大了些。多可笑,一直到掌風落下,他都以為宋量不會下手的。

打臉,真疼。

他回過頭直直地看著宋量,此刻回春堂無一人發出聲音,包括最先來滋事的中年女人與丫鬟。

不必看,宋白也知道左臉恐怕不止有巴掌的紅痕,臉上火辣辣的疼痛,還有左耳轟鳴,這一記耳光的力度足以讓左臉腫起來。

他卻不管臉上疼痛,只輕笑了一聲,直直盯著宋量的眼, “我是逆子,大哥也是逆子。好,您說是便是。”

他臉上帶著笑,卻字字誅心,只聽他一字一句道,“但您捫心自問,身為父親,您稱職嗎?”

說完,他不再看宋量的神情,也不管回春堂內這一場鬧劇的後續,轉身奪門而出。

宋量原地站定看著宋白的身影從門前消失不見,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口中斥責,“……逆子!”

宋量將剩下的事餘交給藥師處理,該怎麽賠償便怎麽賠償,他自己則到了後院休息。

沒錯,他心中不信任宋白。若是旁的郎中,他一定要瞧上一瞧那位老爺的病再做定奪。但到了宋白這兒,他連瞧一瞧那位老爺都不必便確認就是宋白的錯。

宋白學醫總不上心,他不在還好,他若是在,那宋白必定不好好學和他作對惹他生氣。今日之事,怎麽可能不是宋白的錯呢?他醫術淺薄,治壞了人怎麽不可能?

一瞬間,宋白帶著笑意的臉出現在他眼前,明明帶著笑意,眼中卻滿是失望和寒涼。字字誅心的話浮現耳邊,“身為父親,您稱職嗎?”

宋量徒然一陣心驚。

他轉身回了回春堂正廳,滋事的中年女人卻已經離去。他查到昨日宋白出診的記錄,找到中年女人的住址後拎起藥箱從門中匆匆出去。

他要親眼看看那老爺,親自去尋病因,看宋白還能如何反駁。錯了便是錯了,他要找出病因讓宋白心服口服地承認。

江自然翻上宋家墻頭,坐在墻頭向宋白的木門扔一顆石子。石子撞擊木門,發出一聲悶響。良久,木門也未曾打開。

等了片刻,江自然跳下墻頭進到宋白院中,擡手敲了敲宋白木門,無人應答。她了然,小郎中不在這兒那應該便是在前院吹春堂了。

她□□而出,繞著宋家外墻走到回春堂。進到正廳,看了一圈也沒瞧見宋白,江自然笑著問藥師,“先生見到宋白了嗎?”

藥師卻沖她搖搖頭,他見了江自然好幾次,知道江自然和宋白關系不錯,將她拉到一邊低聲說,“小白和他父親吵了一架,這會兒不在堂裏。”

“吵了一架?”江自然訝然。

藥師低聲簡潔將今天醫館內發生的事給江自然描述一番。

江自然頓了頓,不對宋父的行為在藥師面前做任何評判,只說,“我相信宋白。”

藥師似乎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咽下,沖江自然笑笑,“宋白和你這朋友交的值。”

江自然不置可否,問藥師,“先生可知道宋白會去哪兒?”

藥師搖搖頭,“這我不知,小白這孩子很少出去,總是待在回春堂或者後院,這會兒出去我真想不到他會去哪兒。”

江自然點頭,“我去尋一尋他。”

藥師在後面囑托,“拜托江姑娘安慰安慰小白,尋到了人托人帶個信兒回來。”

江自然點頭稱好。

天色已經漸漸變暗,江自然出了回春堂,一時間竟然想不到該往何處尋宋白。宋白這時候不會去找易長平,更不會去找他。茶館酒樓等地也不是宋白自己會主動去的去處。

宋白平日裏總是呆在家,江自然竟然想不到一處他可能會去的地方。江自然沿著南風街的主街向外走。這樣的話,排除一幹地點,宋白應當是在某處安靜無人的地方待著。

有些頭疼,這樣的地方太多了。

偏僻小巷,江邊樹林,橋洞水邊……尋人完全是在撞大運。

天空中不合時宜地飄起小雪,夜幕將至氣溫也逐漸降低。江自然攏了攏衣服,往手掌心哈了口氣而後快步向前走,邊走邊註意著街邊巷子中有沒有宋白的身影。

小雪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趨勢,江自然拐進街邊一間鋪子,買了兩件大氅。一件自己披在身上禦寒,一件拿在手中向門外走去,打算等會兒尋到宋白時給他披上。

這小雪天氣,宋白不可能不冷。

按理說,這個時節往年都不會下雪,今年卻有些反常下起了春雪,不過即便下雪這也應當是最後一場雪了。

江自然的腳步越發快起來,看天色馬上便黑了,再尋不到宋白等天黑以後就更難找到。

行至一條冷清的小巷,江自然猛地停住腳步,註視著前方十幾步遠的一幕。

春雪飄落,已經在大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小巷一側的人家墻內有一棵紅梅,紅梅不安只是居於庭院之中,悄然將枝椏伸出墻外,綻放紅如胭脂的一枝枝花苞。

紅梅之下是藍瓦白墻,墻邊放著一條石凳,石凳腳邊的地上抱膝坐著身穿深藍色衣衫的宋白。

白雪飄落,染上紅梅,鋪滿地面,藍瓦上薄薄一層白雪,還有蹲坐著的宋白深藍色的衣衫和烏發之上,也盡是白雪。

江自然走過去,將大氅披在宋白身上。

徒然而來的重量和溫暖令宋白猛地擡頭,一眼便撞進江自然明亮的眸子裏。

眸中有白雪紅梅,白墻青瓦,灰蒙天色,明艷神采,包容萬物……

最重要的是,那雙眸子裏所包容的萬物之中最最顯眼的,被那雙眸子放在中心註視著的,是他……

江自然擡手輕輕拂落宋白烏發上的落雪——

這副可憐相,江自然輕輕扼腕嘆息。一個人抱膝躲在無人之處,擡頭時臉上還高高的腫起,姣好的面容現在卻因為一邊紅腫極不對稱。

一雙眼睛眼眶紅紅,偏偏眼中帶著水氣瞳仁黑亮。

……

像只喪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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