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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船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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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甩大氅,江自然沒管地上的落雪,徑自緊挨著宋白坐在他一邊的空地上。盡管旁邊就是石凳,但她願意和宋白一起抱膝縮在墻角。

一朵紅梅輕輕落下,夾著片片料峭的雪花不經意之間落進江自然的頭發。

“我方才去你家尋你,發生什麽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江自然語氣平淡,宋白卻不看她,只將目光放到前方的落雪上,“你是來勸我回去嗎?”

一旁的江自然單手撐著頭,轉頭將視線放到宋白身上,她的視角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只能看到他紅腫臉頰上的巴掌印記清晰可見。

“不。”她輕聲笑了,“我為何要勸你回去?”

宋白猛地轉頭看向江自然。

只見江自然眼睛彎彎,鳳眸明亮,仿佛映著一池溫柔搖曳的春水。她帶著笑意卻十分堅定的聲音傳來,“我相信你,宋白。”

江自然並非出於安慰才這麽說,她確實是這樣認為。宋白的醫術了得,這個她自己深有感觸,無論是那回肩上有傷,還是找宋白給她開的那些調理身體的藥,都很有療效,宋白不可能是個不學無術的庸醫。

況且,宋白也不是那種明知道自己不行,還胡亂給別人施針的郎中。他不會這樣打臉充胖,要知道,他可是那樣一個真摯誠懇的人。

宋白的睫毛輕顫,他看著江自然的笑容,那笑容真不作偽,那聲音滿是相信。他微微垂眼,過了半響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謝謝。”

宋量,他的父親,對他這般不信任,滿心的否定不認同,打從心中就認定他就是一個剛愎自用胡亂施針的醫者。

盡管他內心堅定不是自己的錯,但被他的親生父親那樣肯定地認定他做錯了,……以那樣的斬釘截鐵。

盡管心中知曉自己無錯,卻有滿腹不甘憤怒和……委屈。

此刻的他太需要一份肯定。

無人敢堅定地認為他沒錯,最多也只是說一句聽一聽小白解釋。可江自然什麽都沒問,便堅定地看著他眼睛說,“我相信你。”

宋白心中一陣輕顫。

天色已經幾乎完全暗了下來,小雪似乎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江自然忽然站起身,“天黑了。”

她伸出一只手遞到宋白面前,聲音裏帶著笑意,“走罷。”

宋白卻沒有將手搭上去,他的聲音很輕,“我不回家。”

那只纖纖素手依舊沒有收回,帶著笑意的聲音落進宋白耳中,“不回去,先去看看臉上的傷,之後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宋白聞聲,一擡頭便看見江自然滿是笑意的眼睛。這個姑娘真的很愛笑,他想。

仿佛受了那笑容蠱惑似的,他緩緩將手搭上去。江自然用力拉了宋白一把,宋白在這兒不知道蹲了多久,腳肯定麻了,宋白就著她的力站起來不至於站不穩。

想是這麽想的,只是江自然拉人站起來的時候沒控制好手勁,用力不小心用大了。宋白腿腳發麻,又被她猛地一拉,瞬間失了平衡,向前朝著江自然撲倒而去。

往前摔兩人會直挺挺摔在地上,往後摔不過是倚在墻上。江自然想清後果,手疾眼快趕在宋白倒過來之前使力往前一撲——

本來宋白向她倒過來的趨勢瞬間倒轉過來,江自然撲在宋白身上一起朝著後面的白墻倒去。

一聲悶響,宋白的後背猛地撞在墻上,他沒忍住悶哼一聲。江自然撲在宋白懷裏,宋白與墻撞上的時候她的腦袋撞進宋白的懷裏。

宋白懷中滿是溫熱。那聲悶哼在江自然頭頂上響起,於此同時江自然卻感受到宋白發聲時胸腔中的震動。

嗯,這感覺有點特別。

宋白咳了一聲,江自然沒動。宋白又咳了一聲,江自然還是沒有動。

半響,宋白的聲音帶著一絲別扭,“該放開我了吧?”

江自然眨眨眼,這才反應過來她還撲在人家懷裏呢。慢慢悠悠松開方才撲過去時摟著宋白的手,江自然退後一步離開宋白懷中,驟一離開溫熱的懷抱,還怪讓人舍不得。

好咯,她坦白,方才就是故意多掛在宋白身上一會兒的。

不好再逗宋白,江自然正經出口詢問,“腿還麻嗎?”

宋白臉上的薄紅漸漸消散,他輕輕搖頭,“不了。”

“那好,我們走吧。”

江自然沖他笑笑,和他一起走在皚皚雪中。

進到一個醫館中,郎中配了藥給宋白抹在臉上。等待宋白的時候,江自然托人給回春堂帶了信說找到宋白了,讓他們不必擔心,但是卻沒有告訴他們宋白在什麽地方。

既然宋白不想回家,那今夜就逃離一晚。這點小事,江自然還做得好。

她又借來醫館的紙筆給阿姜寫了點信托人送去。一是說她今日不回家,讓阿姜不要擔心,一是說要阿姜尋一位醫術高超的郎中。

和宋白一路走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問出宋白昨夜診治的那位老爺家的住址,宋白這件事,只她自己相信沒有用,得有證據。於是她便讓阿姜請一位郎中去那戶老爺家看看到底怎麽回事,也好還宋白一個公道。

此時風雪已是停了,月亮竟然從烏雲中露了出來,皎潔的月光照在白雪之上,擡眼望去世界一片銀裝素裹。

宋白也不問江自然要帶他去哪,只跟著江自然向前走,靜靜踩著一地細碎的白雪和月光。

未曾關門的酒鋪裏。

“老板,打一壺甜酒。”

溫暖的燭光下,江自然笑著將錢幣放在櫃臺上。

老板笑容可掬,“誒,來咯。”

江自然轉頭看向宋白,笑道,“乖仔放心,甜酒酒氣很淡,不會難喝。”

她還記著宋白不喜歡白酒,宋白眸子閃了閃,低聲說好。

老板手腳麻利地盛好一壺甜酒,放在櫃臺上,“姑娘,二位的酒好了。”

江自然笑著稱謝,宋白已經先一步將一壺酒拎起,擡步向酒鋪中的桌子走過去。

“誒——宋白你去哪兒?”

江自然站在酒鋪門前,手中拿著方才和老板買的兩個酒盞,喊停宋白朝著酒鋪中桌子走去的腳步。

宋白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解,“不尋個坐處?”

江自然驀地笑開,一瞬間,陳舊的酒鋪仿佛生出了花,灼灼其華。

“我說的去處不是這兒,”她的語氣中滿是笑意,“走咯,跟上。”

說完擡步出了酒鋪,站在門外等宋白出來一起向前走。

“我們去哪?”宋白抱著酒壇問。

江自然也不賣關子,“游湖。”

“現在?”

“嗯,”她笑笑點頭,“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夜湖,夜湖不如雪湖。”

她彎腰在地上聚起一小撮兒的白雪,“這應當是年後最後一場雪了,不去夜賞雪湖豈不可惜。”

冰涼的白雪碰上溫熱的手心慢慢融化,最終化成一灘水從江自然手中流出去,最後歸為無有。

什麽也留不住。

她擡眼看向身邊的宋白,少年比她高出許多,不說話時眸中神色清冷淺淡,周身的氣場也清清冷冷拒人千裏。

就像這場春雪。

踏著一路月光走到河邊,河邊的船家只有幾戶留在船上,不過這樣已經夠了。

江自然走向一位和藹的船家面前,笑著問,“船家,現在可出船?”

船家樂呵呵地道,“小姑娘,這麽冷的天出啥子船哦,趕快回家睡覺啦,這裏冷的呀。”

聽到拒絕她也不放棄,解下錢囊將其中剩下的碎銀全部塞給船家,她臉上帶著笑,語氣聽上去很是友好,甚至還帶著一絲懇切,“我們跑了好遠才過來的,就為了看一看這雪湖是什麽模樣,我已經慕名很久了。銀錢都給你,船家,載我們一程好不呀?”

這銀錢是白日出船十倍的價格,船家不免心動。再加上江自然的笑臉和懇切的語氣,船家只能笑笑,“好咯好咯,小姑娘和小公子一起上來吧。”

江自然眼睛一亮,“謝謝船家。”

說完便拉著宋白一起上了船。

船只慢慢向河水中央駛去,船簾開著,能看到青水河的景色。春雪雖然在大地上平鋪一層,卻不能讓河水結冰,只能落盡河裏融成河水。

青水河十分寬廣,像是個湖泊一般,白雪落到河岸和河中的淺灘蘆葦上卻能留住一片雪色。月光照在河面上,與雪光交融,安靜而神秘。

船艙內溫著甜酒,淡淡的酒香甜氣彌漫,江自然和宋白對坐在矮桌兩側,細聲交談。

只說一些瑣碎的小事,不談及今日白日裏發生的事,甚至連情愛也不談及,這一晚,掙脫人間瑣事,只論山川風月。

江自然不知道飲了多少甜酒,伏在桌子上看從船簾間照進來的清冷月光,月光晃眼,她索性閉上雙眼。

在宋白這裏她並不設防,許是找了宋白許久,行了太多的路,她的身體和精神早已疲憊,這一閉眼便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宋白只飲了很少的酒,此刻和往常並無不同,他一如平時十分清醒。註意到江自然伏在矮桌上許久未動,他湊過去看江自然才發現她的眼睛閉著,已然睡了過去。

他擡步走到江自然一側想要把她叫醒,手掌碰到她的肩時忽然頓了頓。片刻後,他改了主意。

輕手輕腳地把江自然慢慢放平在船艙內,他擡手攏了攏江自然的大氅。許是船艙內還是太冷,江自然無意識地將自己縮成一團。

宋白將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江自然身上,擡步向船艙外走去,他輕聲對船家道,“船家,回程罷。”

到了河岸,船家將船停穩,宋白給了船家包夜的銀錢,和江自然留在船上一宿。

船家去了另一條船上過夜,給宋白拿來兩條幹凈的被,“夜間冷,和小姑娘抵寒用。”

宋白接過後謝了船家,抱著被走進船艙。

他將一床被鋪好,而後把江自然挪到那一床被上面,他的動作很輕很輕,仿佛怕驚醒一只睡著的蝴蝶。

江自然睡著之後的模樣很安靜,一動不動只有胸腔微微起伏,看上去乖的很,和白日裏的活潑勁兒一點也不一樣。

宋白正要繞過江自然到矮桌另一邊去睡,忽然看到江自然發間的一朵紅梅。

紅梅藏在發間,烏黑的發中一朵紅梅兀自嬌艷。宋白伸手將那一朵紅梅輕輕取下,猶豫片刻,他又重新將那一朵紅梅別到江自然的發間。

紅梅烏發,很好看。

宋白終於繞過江自然,抱著一床被躺在船艙的另外一側。

船輕搖,明月照,清風起,波光耀。

他本以為自己今夜難以入眠,卻不想伴隨著萬籟俱寂輕易便沈睡過去。

也罷,今夜當歌且歌,當醉且醉。權當是一場整裝休憩,明日,再去證他自己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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