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螢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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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絲帶自眼斂滑下,宋白緩緩睜開眼睛,見到了他此生從未見過的夢幻場景。

他處於一塊高地,面前是一個圓形的池塘,夜幕向外無限延伸,池塘外一周一周圍繞著濃密疏淺交雜的樹木。自池塘往上,點點流螢在夜色之中盤旋,閃爍著片片綠光。

流螢不知是聚集了多少,將這廣闊的夜色照亮,從眼前,一直蔓延到遠處的山谷,都被掩蓋在這一片綠光之中。

他的周圍,左右前後全是顆顆綠光。

這是螢海,他想。

無法用語言描述這一幕有多麽震撼,仿佛他此前所見過的所有風光加起來都比不過這一刻的螢海帶給他的沖擊。這片螢海,美的有些不真實,以至於他覺得自己仿佛陷進去了一個被人織就的夢境。

他的視線觸及站在他旁邊的江自然,江自然正仰頭看著漫天流螢。

確實是被人織就的夢境,是被江自然織就的夢境。

林間風動,池邊蛙鳴。可這一切聲音卻使得夜色更加靜謐。江自然輕聲問,“喜歡嗎?”

“嗯。”宋白點頭,“會是我見過最難忘的風景。”

江自然笑了笑,“嗯,這樣的話,那便不虛此行。”

流螢漫天飛動,綠光點點閃閃,江自然笑笑,註視著宋白,“我還有些別的話想說。”

宋白轉過頭,看著流光照亮的少女的姣好面容點點頭,“什麽?”

江自然慢慢靠近宋白,傾身仰頭自下而上看著宋白輕聲說,“我想,”她頓了頓。

“嗯?”

“我有一些喜歡你。”江自然說的很輕。

宋白沒有聽清,或者說,他一瞬間沒明白過來,“什麽?”

江自然笑了笑,撤回身子站好,一雙剪水般的眸子看向宋白。她的聲音擡高了些,和往常一樣,足夠宋白聽得清清楚楚,“宋白,我想了想,我很喜歡你,你對我應該也沒有惡感,如果可以的話,你考慮一下我們進一步發展一下怎麽樣?也就是說,我們相好怎麽樣?”

直到宋白開口拒絕的一瞬間江自然都以為他會同意。在她看來,兩個人在一起是順理成章的事,宋白被她逗得臉紅,送她各種東西,即便宋白不喜歡她,但對她也不會有惡感。她這樣站在宋白面前,宋白怎麽著也得認真考慮考慮罷。

倒不是她矜誇,她真的覺得自己入手不虧。

宋白長時間沒說話。江自然等了半響,笑著說,“說話啊,你怎麽想?”

她心裏暗道別是太突然乖仔沒準備嚇到了罷。

沒成想宋白只一短暫沈默便拒絕了她,“抱歉。”

他註視著江自然。

這樣的美麗和震撼,一生只能見證一次。這樣的用心,一生只能感受一次。她這樣瀟灑明亮的人,一生也只能遇到一次。

但是,抱歉。

江自然楞了楞,片刻後問,“什麽意思?”

“我只是把你當朋友。”少年的聲音如山間月,清清涼涼。

江自然笑笑,“那沒關系,感情都是慢慢突破的,你換種眼光看待我,就能把我當作相好了。”

宋白卻緩緩搖搖頭。

江自然呼了一口氣,“怎麽?”

“我只是把你當作朋友。”宋白道。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換種眼光對嗎?”

“沒錯。”

“為什麽?”

宋白不說話了。

“你有喜歡的人了?”江自然突兀問道。

就在江自然以為宋白不會回答的時候,宋白輕輕點點頭。

江自然看到之後輕笑一聲,“你在和我說謊嗎?我和你認識也算很久了,為什麽一點不曾察覺,這人難道是你憑空捏造嗎?”

“確有其人,我不會對你說這種謊。”

江自然點點頭,“好啊,那就告訴我是誰,不然我就當不存在。”

宋白沒說話,江自然便看著他,僵持半天,宋白問,“非知道不可?”

江自然點頭,“非知道不可。”

頓了頓,江自然跟了句,“大可放心。我只是想知道是誰罷了,不會做些什麽對她不好的事。”

宋白當然不懷疑江自然的人品,他想了想還是告訴了江自然,反正日後他們的朋友關系若是仍舊存在,江自然不可避免會知道此人是誰。

“祝滿滿。”宋白道。

來年,等他和祝滿滿都年滿十八,他便會問母親向祝家提親。

祝滿滿?江自然想了片刻,從記憶裏找出了這麽一個人。那日她買了王記早點去宋白那裏,碰上宋白父親,宋白送她回家路上碰到的杏眼小姑娘便是祝滿滿。

江自然忽然記起,那日她向宋白問起小姑娘的名字,江自然調侃時宋白的臉紅。她那時還奇怪,為何今日宋白這麽輕易便臉紅了。今日此時再想起,原來宋白那樣並非因為她的調侃,而是因為遇到祝滿滿。

這麽一來,一切就能解釋地通了。她自嘲一笑,早該察覺到的。

宋白倒是一點也不欺她瞞她,和從前一樣地滿心真誠。她笑一聲,說,“好。”

你喜歡的人是祝滿滿,好,我已知曉。如此,她也不是什麽死纏爛打的人,是有些難過,但還不至於失態。日後……

江自然看了一眼天上飛舞的點點綠光。

日後,她會把心意收一收。

她靜了片刻問道,“你喜歡她多久了?”

宋白默了默,最終還是回答,“打小便是。”

江自然笑笑,“藏得還挺深,”頓了頓她又問道,“她知道嗎?”

宋白輕輕搖頭,“不知,我未曾向她明言我的想法。”

雖然這樣問逾界,但江自然還是問出口,“日後和她,打算怎麽辦呢?”

宋白輕頓,“再過些時日,我會上門提親。”

“嗯。”江自然應得很輕。竟打算的這般長遠嗎?那看來對祝滿滿確實是喜歡的緊了。

江自然笑了笑,“不必介懷,日後便當今日無事發生,還是朋友。”

她伸出拳頭,帶笑的眼睛看著宋白。宋白略一擡眼,便看到江自然彎彎的鳳眸,他心裏忽然梗了一下,片刻後,伸拳輕輕碰了一下江自然的拳頭。

“好,還是朋友。”他溫聲說。

“如此,我送你回家。”江自然朝著宋白笑笑,和他一同踩著細碎的綠光回到馬車中。月光逐漸明朗,螢火蟲的光輝連同清泉蟲鳴,以及她的心生歡喜,全都被遠遠留在身後。

馬車在林中行駛,江自然看了一眼宋白,笑了笑,“還要好久才能到青城,將就在馬車上休息罷,到了我叫你。”

說完便低下頭就著燭光看起了手中的書籍。

江自然的這輛馬車很大,裏面的空間足夠宋白躺在軟墊上休息,宋白擡眼去看江自然,他本想問你不要睡嗎?江自然低著頭看書,只留給他一個看不分明的側臉,她坐在軟墊上的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絲貴氣。

他沒把話問出口,其實他心裏知覺,江自然此舉不過是怕他們雙方靜坐無言徒生尷尬才看起手中書籍,不然來時為何不看這書呢。他頓了頓,什麽也沒說,縱使睡不著卻也閉了眼睛,有意假眠,耳中聽的卻是江自然的動靜。

安靜——

經過許久的安靜,江自然的手中傳來一聲書頁翻動的聲音,隨後是接連幾頁的書頁被翻動。而後,又歸於一片無聲。

就在宋白以為暫時不會再傳來什麽聲音的時候,他聽見江自然輕輕將書中的書撂在矮木桌上,隨後輕輕掀開馬車的前簾,擡步走出去坐在車夫的旁邊。

前簾被放下,宋白輕輕掙開眼睛,江自然和車夫的聲音隔著車簾穿進馬車中,有一絲絲低沈輕緩不真切。

車夫有些詫異,“姑娘怎的出來了?”

江自然隨意坐在車夫一邊,看著疾馳而過的月色和高懸於夜空之上的明月,月光皎皎,照亮遠處的幾座山頭,乍一看上去山頭像是落了一層白雪。

她輕聲笑笑,回答車夫的問題,“睡不著,出來看看。您趕您的車,不必在意我。”

夜間寒涼,江自然明顯感到身上有些冷,她擡手攏了攏身上的衣服,視線看向望不著邊際的夜幕之中。

說一點都不難受是不可能的,她是豁達灑脫,但還不至於喜歡的人喜歡別人她還可以一點不在意地波瀾不驚。說來有些可笑,宋白倒是真真切切地把她當朋友,她竟還以為宋白對她有一點好感。

可能是她總能輕易獲得別人的好感給了她勇氣罷。

不管怎樣,她都要重新打算。宋白喜歡祝滿滿這件事,她不會加任何阻撓,她不是這麽沒品的人。她輕呼一口氣,這樣一來,留在青城的理由似乎就沒有了。

她靜了靜,心想,等到忙完了柳成蔭的水利便回京。

她搖頭輕笑,這份喜歡,夭折的太快了。

馬車從叢林駛出,明亮的燈光越來越近,臨到城門,江自然進了車廂。

宋白的眼睛依舊閉著,江自然看了片刻移開眼,動作輕緩地坐在一邊,就著燈光看手中的書籍。

燭淚滑落,江自然的視線放到宋白的臉上,這張臉在燭光之下看上去更為柔和,燈下看美人,更是漂亮得驚心動魄。

瞧了片刻,江自然移開眼,吹滅車廂內的蠟燭。月光不時透過車兩邊的窗簾飄進來,進了城中,不時有燈籠的橙光混紮著月光照進來,江自然輕輕挑開窗簾,吹著夜間清風。

宋白緩緩睜開眼,視線聚在挑開車簾的江自然臉上,月光清冷,照在她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淡。她的神色清冷,眼中無喜也無悲,可宋白偏偏感受到江自然周身的孤寂。

片刻後,他看到江自然勾起嘴角,輕輕笑了笑,過了會兒,似乎是對這個笑容不滿意,她努力把嘴角揚起,再次笑了笑。那笑容停留許久,終於,笑容消失,江自然也隨之放下手中馬車的窗簾。

宋白閉上眼睛,聽著車輪轆轤駛過城中街道,過了許久,終於停下,車夫的聲音自車簾外傳來,“姑娘,回春堂到了。”

江自然應了一聲,挑開車簾就著月光點亮蠟燭,她輕輕拍了拍宋白的肩,“宋白,到地兒了。”

宋白溫聲睜眼,道了一聲謝,整理一番衣衫走下馬車。

江自然叫住他,“宋白。”

宋白聞聲回頭,看到江自然笑了笑,聽見她說,“再見。”

這笑容和他在車廂中睜眼看到江自然練習的笑容如出一轍。他略微垂眼,而後覆又擡起,“再見。”他說。

江自然點點頭,放下手中車簾,她的面容連同馬車外宋白的身影被車簾隔絕。馬車緩緩行駛,將她送至南風七巷她的家門。

江自然下車,擡手扣了扣門,門童執燈走過來打開門,挑燈將江自然送回房間。江自然走進去,阿姜此刻聽到院子裏的動靜剛剛起身,她面露詫異,“小姐今晚怎麽回來了?”

是了,她本是想,與其在青城和棠花鎮來回奔波,不如住在棠花鎮一夜。但奈何世事便是這樣,總是不遂人願,早先的打算派不上用場,她與宋白兩人留宿棠花鎮徒留尷尬罷了,不如歸家。

她朝阿姜笑笑,“出師不利罷了。”

阿姜遲疑道,“小姐你,和宋小郎中……”

江自然沒回答,只是笑笑,“容我再想一想。”

阿姜不再問了,她輕聲道,“小姐,很晚了,睡一覺罷。”

“好。”

月色清明姣姣,透過紙窗投射在地上像是平鋪了一地的雪,只餘萬物俱寂。

江自然這些天仍舊在青山書院和水利工程中來回奔波,宋白的方子倒是好用,用了一段時間頭發沒以前掉的厲害,氣息之中也沒有虛氣。藥喝完了之後,江自然便吩咐阿姜或者門童再去抓幾副藥回來,她自己卻是沒有再踏足回春堂。

宋白送的藥酒前幾日便已經能開封,但江自然只是放在一邊沒有開封。江自然不去管它家中也便沒有旁的人過問。這日,她忽地心血來潮想飲一些酒,家中的瓊蘇卻早已經喝完。

辛右輕聲道,“我為姑娘出門買酒。”

江自然笑笑,“不必,那壇藥酒,開了吧。”

藥酒清香,打開的一瞬間酒香便侵入江自然鼻中,辛右道,“這酒的味道很是特別,清香甘冽。”

江自然卻只是靜靜站著,沒有去接阿姜遞過來的酒盞,她怔了怔,隨即轉身出了院子。

城中正是秋桂寒霜時節,家家戶戶在門前掛著茱萸,桂香酒氣這段時間於青城香飄十裏。

她忽然想去看一眼那個幹凈清冷的少年喜歡的姑娘,那日的記憶留到現在,她只能記得那女孩的剪影。她想好好看一看宋白喜歡的姑娘,到底是什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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