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來了。”

坐在木門前的人緩緩站起身，看向江自然，發出如清泉流水般清涼的聲音。

江自然眨了眨眼，聽出這人是誰。擡步快步走到門前，跨上幾節臺階站在宋白面前，她笑笑說，“你怎麽來了？”

一陣風吹過，門前懸掛的燈籠迎風搖擺，暖色的燈光映在人臉上，忽明忽暗卻有種難以言說的溫柔。少年清清淺淺的聲音傳入耳裏。

“我做了月餅送給你。”

說完，宋白擡起右手，他右手手中拿著一個精致的紅木食盒，將食盒遞給江自然，“我在裏面用布巾包著，應該還溫熱。”

阿姜這時已經拿鑰匙打開木門上的鎖，院子內的燈籠光芒沒了木門的遮擋，一下子宣洩而出。燈光打在宋白的側臉上，江自然擡頭去看，少年的面容一半被明光照亮一般留在暗夜之中，亮光照到的少年嘴角勾起一個輕微的弧度。

江自然擡眸看著少年的雙眼，許久沒有動作，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伸手接過食盒。一片靜默，直到宋白的聲音打破平靜，“你怎麽一直看著我？”

江自然回了神，伸手接過食盒，她笑笑，“你眼中有亮光。”

“什麽？”

江自然笑笑沒解釋，只她心裏知覺。矯情一點說，你眼中有亮光，是月光清輝，是星河璀璨，是直達我心。

她做出決定不過是在一瞬間，因為今夜的清風溫柔，因為門前的燈光溫暖，因為少年的嘴角輕笑。

她忽然想要留在青城。

說是一時沖動也罷，說是色令智昏也罷，她從來不糾結這些，她只知道她這一瞬間做出了一個決定，就是留下。

江自然單手拎著食盒擡步走進木門內，走了兩步發覺宋白並沒有跟上來，她轉過身果然看見宋白還站在門前。挑了挑眉，江自然沖宋白笑道，“不進來麽？”

宋白搖搖頭，“我要回去了。”

他說的是回去，而不是回家，江自然眸光閃了閃，“可是我想吃了月餅及時給你一些反饋呢。”江自然笑著看宋白，晃了晃手中食盒，“不會太久，走了。”

宋白頓了頓，終是擡步進到門內。

江自然和宋白跪坐在靠近窗邊的矮木桌邊，江自然打開食盒的蓋子，食盒的蓋子邊緣被夜間的冷風凍得很涼，也不知道宋白在她家門外等了多久。蓋子打開，裏面的月餅被布巾裹著，江自然伸手拿過月餅，月餅還溫熱著。她邊拆布巾邊問道，“你自己做的？”

“嗯。”

江自然笑笑，“那我可要嘗嘗你的手藝怎麽樣。”

月餅有三塊，每一塊都小小的但卻十分精致，和市面上賣的月餅不太一樣，宋白做的月餅是純色的，三塊分別是淡黃色、豆綠色和山楂紅。

不管味道怎麽樣，色相這一塊肯定是滿分，江自然笑著看向宋白，“乖仔，你還有什麽技能是我不知道的？”說完，她也不等宋白回答，拿起山楂紅的那塊，朝宋白笑道，“我猜猜看，這是什麽味道的？桃子，豆沙，還是鮮花餅？總不會是山楂味兒吧。”

宋白說，“你試試就知道了。”

江自然拿竹刀切開月餅，裏面卻爆出紅色的果醬，著實讓江自然意想不到，她忍不住輕聲呼了一聲。她拿起一塊放進嘴裏，果醬酸酸甜甜的，果皮甜而不膩地包在果醬外，鮮美的味道激得她一陣頭皮發麻，果然是山楂味的，酸的味道只有一點，既中和了甜味，又不會讓人不喜歡。

她忍不住瞇了瞇眼，感受著美食帶來的快樂，她笑著說，“味道絕了。”

江自然邊用竹刀切開剩下的兩塊月餅，邊笑著和宋白說話，“怎麽想到用這樣的方法做月餅，不僅是熱的，口味還特別，流心也很驚艷。”

“動手的時候看到廚房的食材，就這麽做了。”

江自然不免咂舌，換她她是絕對想不到的，記得有年中秋她試圖做月餅，一張月餅皮被她弄得都是面粉疙瘩。她爹和她娘為了安慰她挑著吃了一點點餡兒，江溫直接一臉嫌棄地質疑，“這是月餅？”

最後她做的這些月餅全部給了京城的流浪犬。據拿月餅餵流浪犬的仆人說，流浪犬都蠻嫌棄來著。

宋白做的另外兩塊月餅也是流心，分別是綠豆糖沁和香梨味兒，江自然嘗完了三種味道的月餅，笑著對宋白道，“說句實話，乖仔，你去開個糕點鋪子估計也蠻掙錢的。”

宋白輕笑，“沒這麽厲害。”

江自然托腮看著眉眼幹凈清爽的少年，心想，乖仔什麽都好，就是有些妄自菲薄了。

“你著急回家嗎？”她問。

“嗯？”

江自然笑笑，“不著急的話，我們出去逛逛街看看燈吧。”

宋白沈默片刻，點頭說好。

兩人一道走在燈火通明的長街，看著和聽著周圍人的熱鬧。江自然是因為身在青城沒辦法闔家團圓，宋白卻是並不想回家。他沒辦法闔家團圓，不是像江自然一樣的地理因素，而是因為他的家，早就在他十歲那年就四分五裂了。

許是察覺到宋白有些低落的情緒，江自然拍拍宋白的肩，湊近少年的耳邊說道，“我們去那邊湊湊熱鬧？”

江自然手指向一處人群聚集的地方，人們圍成一個圓圈，觀看裏面的人投環。所謂投環便是在一片平地上，有著被擺放好位置的物品，玩客買來竹子做成的碗口大小的圓圈，站在起點線外用竹圈投在地上的獎品，若是能套中便能帶走獎品。

這規則聽似簡單，實則並沒有這麽容易，商販拜訪獎品的位置極其有規矩，往往竹圈能碰到獎品，但若是想套住就十分困難了。

江自然和宋白擠進人群之中，商販笑著招攬生意，“姑娘買幾環竹圈？”

“二十圈。”江自然道。

她一眼便瞧見了獎品中有個小籠子，裏面是一只可愛的灰色小兔子，江自然看看旁邊的宋白笑了笑。乖仔可是喜歡毛茸茸呢。

江自然對宋白笑道，“猜猜我幾環竹圈能拿下那只兔子？”

宋白看了看距離起點線最遠的兔子，搖了搖頭，“不如換個近一些的，可能性大些。”

江自然只是笑笑，看著宋白的眼睛說，“不換，二十環內，姐姐把那只兔子拿下。”她沖著宋白輕輕挑眉，“等著看。”

江自然眼睛裏的光芒灼熱，亮眼的很，許是她眼中的光芒過於光彩照人，他的心跳亂了一拍，又差點被江自然自稱的那聲姐姐逗紅了臉。但還是沒忍住嘴角輕輕上揚，笑著道了一聲好。

江自然站在起點線外目光專註地盯著那只灰色小兔子，手中的竹圈向著灰色小兔子一個一個地拋過去。竹圈的彈性很大，每一個竹圈的輕重也不相同，一連十來個，江自然都沒有套中灰色兔子。

站在一邊看熱鬧的人七嘴八舌地勸到，“姑娘，別管那只兔子了，不好套啊，選個近的套一套吧，好歹回點本。”

江自然只是笑笑，沖那人說了聲謝了，回頭卻還是繼續專註於那只灰色兔子。

……十六，沒中。十七，沒中。十八，沒中。十九，沒中。

手中還剩下最後一圈，江自然輕輕吸了一口氣，擡眸去看宋白，宋白站在她身側註意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只輕聲說了句，“不緊張。”

仿佛這句話有魔力似的，江自然竟然真的一點也不緊張了，她瞄準那只兔子籠，擡手將手中竹圈拋出去。

人群先是靜了靜，再有人問，“中了嗎中了嗎？”

有人回答，“在看呢，呦，中了，真的中了。”聲音輕快地仿佛是自己套中了一樣。

隨後人群中一片叫好聲，方才勸她投別的獎品的大哥大著嗓門朝她道，“小姑娘真不錯。”

江自然笑著沖他點頭致意。同時她重重舒了一口氣，和宋白海口都誇下了，要是這最後一圈沒中，她就……

她也就只能再買二十個竹圈了。

商販提著裝著灰兔子的籠子走過來，朝江自然笑笑，“姑娘厲害，還要再玩一局嗎？”

江自然笑著接過籠子，搖搖頭。其實買這二十個竹圈的銀錢已經夠在市面上買三四個灰兔子了。

她一手提著灰兔子一手拉著宋白向人群外走去，江自然將裝著灰兔子的籠子遞給宋白，看著宋白的一雙眼睛滿是笑意，“姐姐的戰利品，送你。”

“送我？”宋白有些驚訝。

江自然笑道，“嗯，把你想要的毛茸茸帶回家了，只能再賠你一只了。”

“不用的。”

小白本也不是他的。

江自然卻將灰色兔子的籠子強行塞進宋白手裏，“拿著，養著吧，我這麽辛苦才掙回來的，就當作”，江自然想了想，看著宋白輕聲笑道，“中秋禮物。”

江自然身後是燈光明亮的店鋪，左右亦有發出暖色光芒的燈籠，更別提夜空之上還懸掛著一輪清輝光照的月亮，可這一刻，宋白卻覺得，所有的一切都不如江自然眼中的點點笑意來的明亮。

宋白和江自然踏著一路清輝回家，此時已經很晚了，街邊的商販只有零星幾家。相比方才，明顯是蕭索了。但江自然和宋白卻全然沒有這種感覺，因為兩人方才走出了好遠，距離家裏還有一段路要走，江自然頓了頓，說道，“宋白，不介意的話，和我說說你吧？”

江自然方才說過了自己的事，說她和她大哥江溫的趣事，還有一些和朋友的趣事，宋白已經隱約有感覺江自然會問到他什麽。於是他說，“你想聽什麽？”

其實江自然什麽都想聽，從宋白小時候一直到現在，很多事情都想聽。但這卻不不是一時間能說完的，因此她問了最近的一個問題，“對於讀書你是怎麽想的呢，還想去學校讀書嗎？”

宋白搖搖頭，“學籍的事情謝謝你，不過我不想去讀書了。如果還能撤銷，你不如撤銷掉。”

“留著吧。”江自然說，“懶得撤了，也算多個方向，你日後若是想改一改動向也有個後路。”

頓了片刻江自然又問，“是因為家裏的原因才這麽決定的麽？”

“長平已經告訴你了？”

“嗯，是我問他的，說了點關於你的事。”

“沒關系，我沒有指責長平的意思。”頓了頓，宋白又道，“現在這樣挺好的。”

江自然看了一眼宋白，沒在多說什麽，只輕輕說了聲好。

她忽然站定，宋白向前走了半步發現她並沒有跟上，於是轉過頭問她，“怎麽不走了？”

江自然忽然笑了笑，擡步向前跨了半步走到宋白面前，在宋白一臉不解沒明白是什麽意思的時候忽然張開雙臂抱住了宋白。宋白猝不及防落進一個溫暖而帶著輕輕淺淺的香氣的懷抱。

他的臉上瞬間像著了火一樣快速升溫，江自然的舉動他始料未及。這個姑娘真是……宋白一時間竟想不出形容詞，掙紮著想要退出去，卻聽到江自然輕聲道，“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我有些難過。”

江自然的聲音裏不見平時的笑意，仿佛帶著重重嘆息，宋白身子一僵，卻是不再動了。除了溫暖的懷抱，他此刻感受的最為直觀清晰的，便是自己快速心跳的聲音。

江自然沒開玩笑，她是真的有點難過，還有些心疼。宋白說現在這樣挺好的，可是真的他是真的這麽覺得嗎？

如果是真的這麽覺得，那就不會在中秋這一天不在家中與家人團圓而和她出來逛街逃避那個家了。如果真的這麽覺得，臉上就不會閃過那一絲的迷茫與落寞了。如果真的這麽覺得，就不會說出這句話了。

她抱著懷中比她高了許多的少年，少年的身體單薄，她伸出雙手竟然能輕輕松松的環抱得住。緩緩將手臂收緊，江自然把懷中的少年抱的緊緊的。

過了好久，她慢慢松開手，朝著已經滿面通紅的少年笑著說，“宋白，我決定要在青城長住了。”

少年滿面羞赫，卻把江自然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他問，“不走了嗎？”

江自然笑笑，“很久一段時間裏，都不會走了。”

少年呆呆地問，“為什麽，你不要回家了嗎？”

江自然笑著看向少年幹凈清澈的眼睛，“我想我喜歡上青城的山水了。”

她在心底加了句，嗯，還有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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