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七章

關燈
花滿樓近日的生意不大好, 今日大門敞著, 一片沈寂,似是比平日更冷清。林雁白為人機敏,登時察覺氣氛有異,便快步走回去。花滿樓平日喧鬧的大廳內一片狼藉, 到處都是被人砸碎的桌椅。沒有一點人聲。

林雁白倒抽一口冷氣,他迅速來到花飛卿的房門外,叫了聲:“花姨。”

“進來。”花飛卿的聲音有些疲倦, 她正伏在桌上出神, 回頭瞧見林雁白,便坐直了身子。房內的東西也被摔了八九不離十,映著窗外大雪, 燭光低迷, 些微淒涼。花飛卿這麽多年的心血, 頃刻間便支離破碎。

林雁白一眼瞧見裏屋床上被鐵鏈鎖著的花染衣,凝眉道:“怎麽回事兒?”

“誰知道呢,傍晚的時候, 有一隊官兵進來,說是要找你, 找什麽魚符?”花飛卿混不在意地一笑, 從桌上破碎的茶碗內挑出一只能用的, 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著:“雁白,你坐, 花姨有話問你。”

“花姨,對不起。”林雁白登時明白這事兒是他惹上的,只是,那些人如何知道魚符會在他這裏?

“不用跟花姨說對不起,花姨早把你當成自己的兒子。”花飛卿向來是個刁鉆潑辣的人,此時眼中難得有了一絲慈和,她嘆氣道:“花姨是不明白,為了李家的人,值得麽?”

“花姨,雁白也曾想過讓李家的天下大亂,越亂越好。然,這天下大亂之後,咱們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叛軍所到之處必然屠城,到時候不僅李家人亡,這長安的人,一個都逃不了。這皇帝即便要死,也不是現在。”

林雁白語調沈沈,窗外落雪,仿佛每一瓣都沈甸甸落在人的心坎上。花飛卿柳眉緊蹙,抿了一口如雪的茶水,低低問:“你決定了,要幫李家?”

“不僅雁白,連慕先生也都在幫著李家。”林雁白解釋。

他掃一眼四處的荒涼,認真道:“這裏被叛軍盯上,已不再安全,花姨不若帶染兒去寧王府避一避。洛陽一日沒有拿下,這長安城的叛軍便不敢與皇帝撕破臉,所以寧王那裏是安全的。”

“寧王府?”花飛卿吃了一驚,即刻否定:“不可能。”

“若李家還有一個好人,那定然便是寧王殿下。”林雁白耐心勸解,見花飛卿不為所動,他又道:“寧王殿下年紀不小了,身子一直不好,花姨若還是這麽耽擱著,雁白怕——”

他覷了一眼裏屋,壓低了聲音:“好歹讓染兒也和父親相處過。”

“……”花飛卿一震,攥著茶碗的手愈來愈緊。林雁白把花飛卿手裏的茶碗往桌上一放,扯著花飛卿站起身,笑嘻嘻道:“好了,別猶豫了,現在便動身!”

把花飛卿和花染衣送到寧王府安置妥當,林雁白才出了寧王府,想不到只半天間,他便又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他一時便想起十多年前,父母葬身火海的情形。那時的他,便是無家可歸,只有花飛卿和花染衣這對母女。此刻,他似乎連這對母女也沒了。

杵在當街站了一會兒,他忽然向慶王府走去。

林雁白沒有驚動任何人,便悄無聲息來到小珠兒的房外。裏面點著燈,她應該還沒睡。林雁白敲了幾下門,屋內傳來小珠兒委屈的聲音:“誰呀!”

他沒有多言,便推門而入。然,下一刻,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了一呆。

呃,這……林雁白反手把門合上,緩步進來,在桌邊坐下,凝眉看著床上的小珠兒。

小珠兒手腳都被綁著,腰上還系了一根繩子,把她拴在床上。她正一臉委屈地坐在床上,楚楚可憐。沒想到進來的竟是林雁白,先是一怔,下一刻已恨恨把臉轉向一側,根本不看他。

“這,便是你母親懲罰你的方法?”林雁白清了清嗓子,難以置信地吐出一句。和花飛卿懲罰花染衣的法子還真像,只不過花染衣性子烈,總是反抗,所以花飛卿只能更烈,每次都得先把她制服,才拿鐵鏈子把她鎖住。

浣娘那麽溫柔的一個人,呃,林雁白想象不來。

小珠兒咬緊唇角,眼中有了淚。林雁白沒想把她惹哭,他皺了皺眉,看見他手邊的桌上擺了一小盤點心。他進來時,小珠兒似乎正眼巴巴盯著這點心。

林雁白端起點心盤子毫無避諱地往床邊一坐,小珠兒下意識往裏頭縮了縮身子。林雁白只當做沒看見,臉上有了幾許笑容:“吃哪塊?我餵你。”

小珠兒這才轉臉看向林雁白,抿了抿嘴:“都要。”

外面風雪淒迷,屋內的氣氛卻很是安靜,於此時此刻,仿佛還有了點兒溫暖。小珠兒餓極了,就著林雁白的手狼吞虎咽,毫無形象可言。她的性格渾然天成,嬌嗔嬉笑都源自本性,她不懂得感情,不懂得偽裝,不谙世事,清純明凈。她這些日子老粘著他,讓他時常想一棍子把她拍開。

而在他無家可歸的此刻,他也不知為何,就跑到這兒來了。也許,是對浣娘如何懲罰她而好奇吧?

小珠兒吃飽了,才發現林雁白正不遑一瞬地望著她。她心思單純,自然無法體察林雁白此時感情的覆雜,只是本能的有些窘迫。她舔了舔嘴角的點心粒,又看一眼林雁白手裏的空盤子,垂頭不好意思道:“我忘記給你留一些,全都吃光了。”

“呵呵,食量大如牛。”林雁白把盤子往床邊一擱,不以為意地笑出一句。見他笑了,小珠兒心裏放松,笑得眼神亮閃閃的:“幸好你來了,若不然,我真要看著那盤點心到天亮呢。”

“能看得到,卻吃不到。”林雁白忽然明白了浣娘的狠處,真正的懲罰不是這樣拴住小珠兒,而是餓著她。他擡手仿佛不經意替小珠兒把嘴角的點心給抹了,才問:“你出宮前,鑾鈴對你說了什麽話?”

“王妃姐姐說花染衣是你妹妹,就像墨兮哥哥和我一樣。”小珠兒說到她自己高興的事,很是歡快,不自覺往林雁白身邊湊了湊。林雁白卻下意識往邊上挪了挪,避開。

他想了想,道:“你也是我妹妹。”

“你到底有幾個妹妹?”小珠兒楞一楞,嘴角一撅。

“只要年紀比我小,又是女孩子,便都是我妹妹。”

“啊,那你豈不是有很多妹妹?”小珠兒一驚。

林雁白點頭:“你那王妃姐姐,她也是我妹妹。”

提到鑾鈴,他心底莫名湧起一股悵然……終是可望不可即。從開始,他便沒奢望過能和她有什麽,不論李墨兮,還是煦王,她心裏從來都不會有他。他一時便想起她下午說的那句話——我也很想他啊。

“你……怎麽了?”小珠兒好奇地盯著他看。

林雁白微微一笑,隨手拉過一旁的被子,往床上一倒:“借宿一晚,我明日便走。”

“啊,你要在這裏睡覺麽?”小珠兒下意識去扯他,小臉驚得蒼白。林雁白動也不動。

“你,你不能睡在這兒……男人和女人不能睡一張床,我,我會有小寶寶的……”小珠兒話到後來,臉上滾燙,眼中滿是慌亂。林雁白頭大的扯起被子蒙住臉,這小珠兒和花染衣一樣不好□□,他懶得解釋了。

“你——我只是你妹妹,又不是墨兮哥哥和王妃姐姐的關系,你怎麽能睡在這兒呢……”小珠兒委屈地望著林雁白,把臉埋在膝上,小聲又說。林雁白依然不動,她悄悄湊上去看,卻見他已睡著了,呼吸沈綿。

她心裏有些發疼,卻又不敢靠近,便那麽遠遠地坐著。坐到深夜又累又困,還冷得渾身打顫,才猶豫了又猶豫,終是慢慢湊上前,悄悄扯了一角被子搭在她身上。

————————————————————————————————————

大明宮本就氣勢恢宏,宮闕連城,加上被雪覆蓋,一片晶瑩剔透,仿佛玲瓏仙境,神仙府邸。

鑾鈴心癢癢,便抱了李禤出來散步。李禤被她裹得裏三層外三層,跟個粽子似的,可他似也被這美麗景致吸引,兩只小手扒在鑾鈴肩上使勁張望,黑晶石般的瞳仁閃爍著明亮的光彩。

可他似乎有點兒太過樂呵,樂呵到得意忘形,嘴角掛著的哈喇子一串接一串往鑾鈴脖子裏掉。

“……”鑾鈴無語過幾次後,便徹底沈默。柳兒眼尖,一面抿嘴兒笑,一面趕上前替鑾鈴擦幹凈。

“還是奴婢抱著吧。”柳兒第無數次道。鑾鈴搖頭,她雖不喜歡哈喇子,可是,呃,能不能勉強當成這小娃娃在“垂涎”她的美色呢?口齒流涎。

踩著雪慢吞吞又走了兩步,便來到太液池邊上。此時水面上覆蓋了厚厚的冰雪,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仿佛無垠。

把李禤在手裏換了個姿勢抱好,又把他的小臉往風帽裏塞了塞,看著他被冷風凍得有點兒發紅的小臉,鑾鈴忍不住湊上去“吧唧”了一口。

她疼愛這孩子,也許是心疼他沒有母親,也許是對他有歉意,也許因為他是李墨兮的兒子,更也許是沒來由的……她想有一個她自己的孩子而已,和李墨兮。她無法做到。一切感情便都落在李禤身上,而且,這孩子著實可愛。

“呀!蕙皇子,你怎麽不戴帽子?著涼了怎麽辦?”柳兒正小心地陪在一旁,生怕鑾鈴和李禤有個閃失,卻是一轉頭間,瞧見遠遠站在假山後的李蕙。

他本是藏在那裏,偷偷往這邊看,聽到柳兒叫他,才不情不願地從假山後踱出來。小手負在身後,穿的很薄,原本有了英氣的小臉凍得發青。

他頭發上,身上都是雪,眼神卻是倔強和不悅。

柳兒把他指出來,他似乎很不高興。

柳兒卻大步上前拉過他往鑾鈴身邊走,李蕙開始還往後撤了撤身子,但終是心動,便擰著眉頭來到鑾鈴身前。

其實最近幾日李蕙都往鑾鈴住的殿裏跑,只是不肯再上前和鑾鈴搭話,便遠遠站在一旁看鑾鈴和李禤親熱。眼中有羨慕,卻又不肯屈服。

想到這小娃娃心中始終這樣堅定地給她留了位置,鑾鈴感動到內心顫抖,卻又說不出的心疼。她很怕李蕙又會像李墨兮那樣長大。

所以她特意囑咐了柳兒,再見到李蕙,一定要當場拆穿。看李蕙衣衫單薄,他應該是先去了她住的地方,沒見到她和李禤,才又偷偷跟過來的。

鑾鈴把李禤交給柳兒,自己微俯了身子要替李蕙拂開臉頰的雪。李蕙躲了一下,沒躲開,便也沒有再執意不讓鑾鈴碰觸。鑾鈴的手指冰涼卻柔軟,每一下都仿佛春水撫過。李蕙僵直的身子慢慢柔軟,緊繃的臉頰也有了稚嫩。

“你真的喜歡禤弟弟?”李蕙手指揪著衣角,努力仰起臉,直直盯著鑾鈴,他眼中帶著與他年齡很不相符的銳利探究。鑾鈴一怔,李蕙立即拂開她的手,冷冷道:“你對禤弟弟好,不是為了討好皇祖父?”

“蕙皇子!”見李蕙竟說出這種話,柳兒憤憤不平。以前的事兒她不敢多言,可最近一段日子,她看在眼裏,“貴妃”是真的疼惜禤皇子。

方才鑾鈴沒想到李蕙小小年紀與人相處便會有這樣多的顧慮,所以怔住,可她此刻回神,便滿是心疼了。

“蕙兒……”鑾鈴忍不住擡手把李蕙獨立在那裏的身子抱住,她嘆息一聲,放柔了聲音:“我是真的喜歡你和禤兒,與皇上無關。”

李蕙眉頭緊皺,一時沒有答話,似是仍在思索。

鑾鈴卻一把把他抱起。鑾鈴抱了李禤一路,胳膊早已酸軟。而李蕙五歲,小身板兒也老高了。鑾鈴抱著甚是吃力,勉強站穩,再不似李蕙小時飄飄然的模樣。

偏是李蕙自大了之後,除了李墨兮,便不太喜歡被別人抱著,當下不由掙紮。他力氣頗大,這麽一掙,鑾鈴腳下一滑,兩人便“撲哧”摔在雪地裏。

李蕙還好,被鑾鈴護在懷裏,鑾鈴的腰卻正磕在太液池邊堆疊的石頭上。

“嘶”,疼得那叫一個鉆心!

作者有話要說:  呃,大家稍安勿躁,很快會去潼關的,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很快了。

咳咳,表示蕙兒性格有點兒變了。大家或許可以看出一點兒李墨兮的童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