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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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 鑾鈴正在房裏收拾小包袱, 突然有個人溜進來。鑾鈴生生驚了一跳,這空廂寺早已被李墨兮的侍衛團團圍住,她真沒想到蒼蠅蚊子都飛不進來,林雁白卻能不動聲色來到她房裏, 在她肩上重重拍了一把。

見林雁白在那兒神清氣爽地含笑打量她,鑾鈴一顆心放下,看來這人身上的毒是解了, 傷也好全了。這麽看來, 那琴魔也不是壞人。

“你來找我?”自打知道這林雁白和她竟然還有血緣之親後,鑾鈴心中對他的那絲戒備基本完全消除,面對他倒有一種面對蕭悟的感覺, 隨性而自然。她還迫切地想讓林雁白和蕭悟見一見, 兩人一定相見恨晚啊!

“不是我找你, 是琴魔找你。”林雁白往桌旁一坐,徑自倒盞茶喝。鑾鈴聽得一怔:“琴魔找我?”

“嗯。”林雁白喝了口茶,笑呵呵望著鑾鈴, 放緩了語調,慢悠悠道:“他不知從哪裏知道你琴彈得不錯, 要和你比試一番。”

鑾鈴手中的包袱“啪嗤”掉在地上。她語調堪難:“他是‘琴魔’, 和我比琴?”

“好像是你親口說他琴藝不精, 要做他師父的?”林雁白也有幾分疑惑地看向鑾鈴。

“……我哪有?!”鑾鈴急得要跳腳了,她何嘗說過這種不自量力的話?她不記得了。

“不過你放心,我試過了, 他琴確實彈得不怎麽樣。”林雁白出聲安慰。鑾鈴依然眉頭緊鎖:“他彈得再不好,也終究是琴魔,我不過是個半吊子冒出來的。”

“你這話不對了,彈琴是要天資的,他雖號稱琴魔,只不過因為他愛琴如癡,然他資質有限,達到一定境界,琴藝便很難精進。所以他雖為琴而走火入魔,琴藝卻也只是上等,絕不能與一流的琴師相比。”

雖如此,鑾鈴還是遲疑不語。

林雁白掃一眼她掉在地上的包袱,替鑾鈴撿起來,壓低了聲音又道:“他還說,若你輸了,他便要去蕭府找你母親,要把你母親給搶回來。”

鑾鈴“啊”了聲,驚詫地盯著林雁白。林雁白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確保他說的是真話。他又道:“不過他要是輸了,他會保護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還要拜你為師,潛心向你學習琴藝。”

“……”鑾鈴再度啞然。林雁白已拍了拍她的肩,把那小包袱塞到鑾鈴手中,輕笑道:“我替你算了算,這可是筆大賺的買賣,你沒有理由不同意,所以便替你答應他了。”

“啊?”鑾鈴徹底呆住。林雁白湊近鑾鈴正要再說話,門外已有人緩步進來,卻是李墨兮神情淡凝,目光無波瀾地望著他們倆。

“……”鑾鈴猛然回神,有些擔憂地瞥了眼林雁白,才不知說什麽好地望著李墨兮。不過,李墨兮和林雁白的神情明顯比她平靜多了。

李墨兮探詢地看向她,嘴裏不動聲色地問:“不介紹認識一下麽?”

林雁白瞟了一眼李墨兮,嘴角冷笑,他一路把鑾鈴從長安帶到風陵渡,李墨兮怕是早已對他的出身底細了如指掌了吧?此刻還面不改色地問出這種問題,果真是皇家的人物擅長逢場作戲啊!

“哦……他……是我表哥。”鑾鈴小小地心虛了下,最後靈光一閃,答道。林雁白是鑾鈴的表哥,林雁白和李墨兮心中都清楚萬分,只是此刻被鑾鈴這麽說出來,不知為何平白多了一絲別扭。

林雁白小小一窘,他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把鑾鈴當成妹妹來看。李墨兮眉峰一凝,表哥表妹,聽著恁得多了一絲暧昧。不過,一切都在微妙的一瞬,林雁白已反客為主,他瞄一眼李墨兮,恍若不經意地問:“他是誰啊?”

鑾鈴想了想,倒真不知該怎麽介紹李墨兮了,他們是夫妻麽?可她已經“死了”。似乎是也不是。她頓時覺得林雁白這問題真狠啊,她冷汗涔涔下。

“……我還有點事,你們慢慢聊。”鑾鈴硬著頭皮拋下一句,便轉身開溜。以李墨兮現在的身子骨,估計也傷不到林雁白絲毫。林雁白看在她面子上,估計也不會動李墨兮。她沒什麽好擔心的。

鑾鈴走遠了,才呼吸著山間清冷的氣息,把一顆燥亂的心平靜下來。卻是房間裏李墨兮和林雁白對視一眼,兩人眸中強硬而不忍讓的鋒芒在空中一陣交激。

倒是片刻後,林雁白知李墨兮身負重傷,便擡手一請,落落大方道:“王爺請坐。”李墨兮也沒客氣,林雁白便在一旁的窗下坐了,兩人互相沈默片刻。

李墨兮凝眉開口:“你送她南下麽?”

“最多到洛陽,近日花滿樓中事兒多,我走不開。”

“花滿樓有寧王照看,我也可以替你照看著。”李墨兮又道。林雁白望著李墨兮的目光一時有些玩味,又一時有些挑釁:“其實你心中對皇帝的恨不亞於我吧?你為何還一直容忍著?”

李墨兮擱在桌上的手一緊,面色微沈,他似是想了片刻,眉頭才略微舒緩,慢慢吐出一句:“恨如何,不恨又如何?誰能否認他這麽多年來治國平天下的功績呢?誰能說他不是一個好皇帝?”

“……”林雁白面色一震,哂笑聚斂,有些沈凝。他捫心自問許久,終於緩緩岔開話題:“若一日讓你選擇,你會選擇江山,還是會選擇鑾鈴?”

李墨兮驚詫地回眸盯向林雁白。林雁白呵呵一笑站起身,擺手道:“你們李家天下的事與我無關,我隨便問問。”

李墨兮眉峰略凝,這一段日子他對林雁白的觀研不在少數,他深知林雁白胸中有韜略,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當下他不答反問:“以你的才華,想要在朝堂上幹一番事業並非難事,為何執意掛念恩仇,托身游走於草莽?”

“哼,縱然我一身才華空負,也不會貢獻給你們李家。”林雁白眼中又有了冷嘲和幽恨,不願再將談話繼續下去,擡步便大大方方走了出去。李墨兮卻望著他的身影,神情一時游移不定。

林雁白的話又一次響在耳邊——若一日讓你選擇,你會選擇江山,還是會選擇鑾鈴。

他……會怎樣選擇?由得他選擇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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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魔在江湖的名頭其實是“西域琴魔”。

他行走西域,愛琴成魔。他從不提他的江湖往事。

那是一段關乎琴與琵琶的往事。

二十多年前,曾有一位少年劍客從江南踏水而來,一琴一劍,直逼中原江湖。他楚衣翩翩,以琴挑人,一句“人不風流枉少年”不知迷倒了多少如水紅顏;一柄回風流光劍,揮手間流光溢彩卻殺伐凜厲,他勢如破竹一路北上未遇敵手,一時間聲名大噪。

而他秉性孤傲,也自以為天下無敵,一入中原,便向當時中原最具盛名的劍莊下了帖子,要“切磋”一番。而當時中原武林最具盛名的劍莊,便是“鴻鵠劍莊。”

老莊主既欣賞他一身絕世的劍技,又欲挫他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銳氣,便命自己的兒子接了戰帖。便是當時“鴻鵠劍莊”的少莊主林月章。

不過這琴魔當時年少,如實風流得很,大戰之前還給自己留了整整一個月來游山玩水,悠閑游走於中原壯麗的山川之間。這一個月,他東游洛陽嵩山,西過華山,遇到不服氣的男子便以劍迎上,遇到女子便以琴挑之,罕逢敵手,可謂春風正得意。

大戰的前兩日他方回到長安,回到長安也不曾閑著,逛來逛去便到了祀樂坊。

他從未想到那樣一個悠閑美好的午後將改變他一生的命運,讓他遇到人生中的第一個敵手,出師以來的第一次敗績,第一個不把他放在眼裏的女人,第一次放浪不羈的心裏有了牽掛和動容。

他本是個不屑於天下的浪子,他也以為他會一生不動情,只是做個薄情寡意的浪子而已。

可他遇到了林音初。

初時,他只覺此女不像是尋常的坊間女子,似是身懷絕技,心中頗為好奇,到了晚間便悄然跟著。林音初很快發現,他先是以琴挑之,可他一往情深地彈了半響曲子,春花秋月幾乎訴盡,林音初還是一臉不為所動,只是忽而噴出一聲嬌笑,顰笑間淡淡不屑,頗為隨意地問了句:“你便是那個什麽很厲害的‘劍膽琴心’?”

這樣不屑於他的琴,這樣不屑於他的名號,他自然不悅,而且不服。林音初似本也不服於他,當即袖中風華小箭彈出,挑釁地望著他:“咱們比一比?你若贏得了我,倒也當得起‘劍膽琴心’四個字!”

他當即把琴往身側一扔,提劍而起。初時他還看在林音初是個柔弱少女的份兒上手下留情,可到後來他才發現情況不對,他發現他終於遇到了能配得上他手中這把流光劍的人。便招招放狠,全心應對。

從月華初升直到月落西沈,兩人的身影從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飄飛掠過,一整夜不知接了幾百招,直到天將亮時,林音初才終於似是體力消竭,支持不住——她腳下一滑便要從房檐上掉下去,他心中一驚,俯身施救,沒想到剛剛抓住林音初的手腕,心口已被一支冷箭抵住。

他俊眉微凝,頓時明白他中計了。

他和林音初酣鬥一晚,早已明白林音初的武功雖然不差,卻也不是他的對手,只是她為人精靈古怪得很,每每使詐自救,而他開始是不小心被她逃脫,後來便不自覺有意無意讓著她,所以兩人便一直鬥到了現在。

當下兩人立在屋頂上,夜幕上是淡白的上弦月,月下便是林音初俏麗而得意的笑臉。她額上有微汗,鬢角發絲微微零亂,她卻一點都不顧,只眼神清亮地望著他。她一手被他抓住,另一只手卻執了小箭抵在他心口。那箭風華精致,箭下沒有殺意,卻也不放他離開。

“我輸了。”他望了她片刻,緩緩挑眉,笑出一句。第一次認輸,心中不是沒有失落,可他隱約察覺,一絲莫名的歡喜也從他素冷的心底慢慢逸出,雖然他並不知為何。

林音初見他認輸,也不為難,正要彈指收回小箭,才發現他還抓著她的手,不由冷冷道:“松手啊,我可不是你琴下那些無知少女!”

“……”他於是訕訕收回手。林音初拋下一句:“天外有天,別太囂張了!”便利落地消失在那一片月光下。

兩日後他敗給林月章,終於相信天外有天,他敗得心悅誠服。林月章卻是個極寬厚大度的人,對他不僅沒有不屑,反而熱情款待,兩人甚是投緣,一時相見恨晚,老莊主便留他在莊內長住。他習慣了四處游走的日子,本欲推辭,可誰想到酒酣耳熱之際,一個活潑的身影忽而從內堂飛出,白鳥一樣撲到林月章身邊。

“哥哥,有客人麽?”林音初俏生生問向林月章,邊問著,已笑容燦爛地向他看來。見竟是他,笑容才略一頓。他更是傻住,手中酒盞直接“哐啷”掉在地上。

林月章瞧出他們倆反應異常,不由問:“你們認識?”

他正欲點頭,林音初已藏在林月章身後朝他擠眉弄眼,嘴裏還天花亂墜地把他誇了一通:“不認識!只是這位公子生的器宇軒昂,風流瀟灑,初兒覺得他有龍鳳之姿,於是和哥哥一樣,對他一見如故,便像是舊識一般。”

“……咳咳……”他是向來自詡玉樹臨風一表人才,可被林音初這麽一誇,也不知酒喝多了還是怎地,面頰上竟微微發熱,有些不好意思了。

林月章掃一眼他們倆,心知肚明他們必定認識,而以他妹子的個性,兩人必定還交過手。當下也沒拆穿,只是拿手在林音初肩上拍了拍,寵愛地輕責了句:“一個女孩兒家不好好在家裏呆著,整日地往外跑。”

林音初嘴角微翹,不服,卻也沒有多言。林月章又向他道:“舍妹年幼無知,若有得罪之處,請多包涵!”

他登時想起那晚他和林音初對峙在屋頂的情形,腦中一熱,乘醉道:“小弟喝多了,不知林兄讓小弟住在何處?”

他忽然決定不走了。他忽然發現他走得已經太久,而在這鴻鵠劍莊住上一段日子,似乎也是不錯的。只是,對林音初出身於這樣的武林世家,卻毫無顧忌出沒於教坊——他雖性子不羈,不拘小節,還是吃了一大驚。

然這老莊主對女兒甚是寵愛和放縱,並不管束。而他雖然吃驚,卻也不在意,反是驚艷得很。身在教坊,林音初卻自能展現出一身清艷不羈的風姿來,艷而不媚,坦蕩自由,一顰一笑都極是自然靈動,恍若掠過水面的林中白鳥,恍若月光下流動的清泉。

那時節桃花開得繽紛,紅欲燃般灼燒了半邊天空,在那最燦爛的一株桃花樹下,他雙手捧劍,單膝跪在她面前。

林音初楞了一楞,片刻才瞧一眼他那把流光劍,出聲問:“據說你從不會把你的劍給女子的?”

“不會給他人,只是給你。”他目光灼灼望著她,他這個浪子要回頭了,此生只為她。

林音初本是極聰明的人,又游走教坊,被男子表白的次數多了,剛剛只是沒料到他這樣驕傲的人也會向人下跪,一時有些發懵。此刻登時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

“你還是起來吧,我不能接受你的劍。”林音初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歉意地直接道。

他倒是呆住,求婚失敗是他從沒想到的,在他的歷史記錄裏,從來沒有女人拒絕過他。可他知道林音初性子坦蕩,絕非矜持做作,當下一傻一震驚,不由追究出聲:“為何?”

“我不喜歡你,我有心上人了。”林音初坦然,說罷,她從來明亮的神情裏有了一絲黯然,忽而望著那一片蔚然絢爛的桃花發起怔來,清眸裏有桃花淡粉氤氳的相思,亦有白雲輕軟的失落和天空微藍的幽怨。

“不可能!”他陣腳全亂,低吼出聲。這兩個月的相處,他從未見林音初對身邊的某個男子有過動情的表現。然,林音初此時的神情分明又是一個動了情的少女。

“我也不明白,他已三個月沒有出現了,我還偷偷溜到他家裏去找過他,可他也不在……不知他到底去了哪兒……”林音初輕嘆一聲,轉身沿著被桃花鋪滿的小徑走向桃林深處,而他便傻呆呆跪在那兒,望著她遠去,消失,任由桃花瓣零零落落灑滿他飄逸的衣袂。

空落落的桃花,似雨如風。

作者有話要說:  歉意地說,更新有點時間不定了,回覆也沒辦法及時回覆,但是大家要相信,只要有機會,某微會迫不及待來和大家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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