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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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初見時敗在她的手下, 都沒有令他如此沮喪。他到底是個極驕傲的人, 當日給林月章留了一封信便不辭而別,背上了琴劍準備瀟灑地游走天下。

然,一個月後,刻骨的想念終是讓他自己歸來。他第一次發現他無法像過去一樣恣情隨性去留無意了。他回來之後, 林音初卻沒有變,依然在祀樂坊,依然在等那個人, 依然不肯接受他。

“除非你的琴藝超過我的琵琶技藝, 我才會答應嫁給你。”林音初拒絕他時一臉無辜的笑容。

他知道她其實是有些不開心的,因為她等的那個人一連四個月都沒出現。

“若是他一直都沒再出現呢?”他不服地問。

林音初明眸一暗,下一刻已有了怒火, 氣哄哄地哼道:“他要是再敢不出現, 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翻出來……再把他暴打一頓!誰讓他那麽壞!”

他沒有再問, 開始苦練琴藝。只是他天資所限,一直無所精進,等他幾個月後再回來, 林音初已經消失。

從祀樂坊,從鴻鵠劍莊, 從江湖, 從長安城徹底銷聲匿跡。他追問林月章, 林月章淡淡搖頭,面上神情也看不出喜怒,只是勸他放手。

這之後, 他便離開江南,離開中原,一路西行到了西域,尋求各色琴藝,以期能有所增進。人人都道他為琴癡迷,愛琴成魔,把他稱作“琴魔”。

只有他明白他心裏那一絲微弱的期盼,和不服。

直到幾年後他被一位西域琴師點醒——琴和琵琶不屬同類,如何能夠分出高下?這位姑娘這樣說,便是拒絕的意思,她此生是不會答應你了。

他如醍醐灌頂,當即驚醒,心卻在剎那涼透。從那以後,他便混跡西域,再沒有回來,便是十年前聽到鴻鵠劍莊被大唐天子剿滅,中原武林由此被連根拔起徹底摧毀的事,他心中雖痛,也不肯回來。

那個女人傷他如此之深,叫他如何能不恨?可他在恨的時候,為何又如此心痛?

幾年後,他終於還是回來,尋找著林家的人,也痛恨著李家的人,所以當日才會答應了那胡人去劫殺那個“李姓”的女子。

誰想到這“李姓”的女子竟是她的女兒,這蕭鑾鈴的出現,如石投深湖,將他本已沈埋心底的往事一一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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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琴魔盤膝坐在琴前許久不動,林雁白試探地叫了聲:“前輩?”

“你回來了。”琴魔面色微沈,他身側焚了一柱香,幽淡的香味,緩緩飄出,縈繞在山間的木屋中。

“晚輩給前輩帶了些好酒好菜回來,下午要比琴了,前輩的琴技高超雖說是‘空前絕後’,可也不能輕敵啊!”林雁白笑說著,把手中的褡褳往桌上一放,果真從裏面取出上好的酒菜來。

聽林雁白把他誇得一朵花兒似的,仿佛一心為他著想,琴魔輕哼了句,沒答話。林雁白也不介意,相處這幾日,他發現這琴魔性子雖說喜怒無常,人卻真的不壞,尤其和他們林家關系非常,所以就大咧咧的,只管撿著好聽的話說。

“你為何不逃走?”琴魔從琴前起身,來到小木桌前。林雁白漫不經心往桌上擺著小菜,隨意道:“前輩人這麽好,我為何要逃走?我不是那麽不識好歹的人。”

琴魔再度輕哼,沒有說話。林雁白這才察覺這位琴魔今日心情不佳,便斂了斂神思,一面替琴魔斟酒,一面恭敬道:“前輩嘗嘗,最有名的‘醉紅顏’。”

琴魔也不推辭,一連喝了三杯,方把酒杯往桌上一扔,起身道:“走吧。”

林雁白見琴魔這就走,方有些著急:“等等。”他抱起不遠處竹席上的古琴,一面跟上去一面才笑呵呵道:“前輩有所不知,今日鑾鈴這位李姓的相公也要去觀戰。”

“所以呢?”琴魔腳下步子輕盈,看不出使力,卻飄忽異常,行走得飛快。林雁白武功也非等閑,可跟在他身側竟有些吃力,他心下暗暗吃驚,面上仍是笑容:“所以前輩瞧見他也別太過影響心情,若是輸了,便不好了。”

琴魔冷哼。

林雁白恍然不覺,徑自道:“要知道鑾鈴是姑母的寶貝女兒,這李姓的相公又是鑾鈴心中的寶貝,前輩若是動了此人半分,姑母心裏定會難過——”

“你和你父親一點都不像。”琴魔終於出聲把林雁白打斷,林雁白一怔的瞬間,琴魔已若有所指道:“和你那姑母倒是有幾分像。”

林雁白正好奇著這琴魔和林音初之間到底關系如何,要知道這關系可決定了下午琴賽中鑾鈴勝出的把握,當下不由追問:“哪幾分像?”

琴魔已衣袖一揮,身子恍若騰了祥雲一般,轉眼便消失在林雁白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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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現場就設在空廂寺的一所偏院內,院子不大,庭中兩株碩大的銀杏,此時正值秋日,扇形的葉子金黃掛在枝頭,風一過,便像是漫天的金子嘩嘩作響,煞是明媚惹眼,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投下,灑在平整幹凈的地面。

此時,銀杏樹下已擺好琴案和座椅。兩株銀杏之間的空地上擺了小的供桌,上面設了香爐,據說這琴魔每次撫琴之前儀式頗為隆重,還要凈手焚香,明心靜神。

鑾鈴發自心底是不願接受這次挑戰的,雖然彈琴有天資之說,但這琴魔彈了一輩子琴,再怎麽天資有限,也應該強於她這個半路出家的琴師。再者,一旦輸了,連累的是林音初和蕭華,這比讓她連累李墨兮還來得難受。

只是林雁白沒有給她放棄的機會,直接替她答應了。而且那林雁白看起來一點都不著急,似是穩穩相信她會贏似的。她卻沒他那麽自信,當下在房內踱了幾步,鑾鈴方道:“時候差不多了,咱們過去吧。”

鑾鈴率先走出西廂,木媌抱了琴跟在她身後,兩人出了小院,踏上小徑。不妨迎面遇上李墨兮,他身後跟著風冽,兩人也是一前一後出了東邊院子,踏上小徑。四人在小徑上堪堪相遇,鑾鈴低呼出聲:“你們去哪兒?”

“你不是要賽琴麽?”李墨兮清淡道。

“你……不是也要去吧?”鑾鈴凝眉,她雖猜到她和琴魔賽琴的事一定驚動了李墨兮,卻沒想著李墨兮會去現場,她登時不耐:“你去湊什麽熱鬧?”

“就去看熱鬧。”李墨兮簡單說著,見鑾鈴停下步子,便擡手一拉,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一起往那賽琴的小院子走去。鑾鈴茫然被他拉著在那陽光投下的小徑上走了許久,直到了那小院兒門口,才猛然回神,擔憂道:“這琴魔對你們這些姓李的似是不太喜歡,你還是別去了!”

“無妨。”李墨兮眸光微暖,噙著午後陽光,有了微微瀲灩著的笑意。他說罷,風冽已上前一步,打開院子的木門,“吱呀”一聲,院內景象呈現在他們面前。

左邊的銀杏樹下,琴魔一襲藏青衣袍,早已合目而坐。林雁白垂手立在他身後,正打量著院門之處。他一眼瞧見李墨兮陪鑾鈴一起過來,也沒有詫異,只是微微笑了笑。他們頭頂上,銀杏樹的枝葉在風裏搖擺著,扇子一般,閃爍著金燦燦的光芒。

兩個小和尚一人捧了一銅盆的水分立在香案兩側,正默然等候著。院子裏沒有陰霾的殺機,幹凈安謐的,讓鑾鈴吃了一驚。她轉念便有些明白,這裏到底是佛門凈地,那琴魔再囂張也不敢怎樣吧?

這樣,李墨兮跟過來,該沒危險了吧?

她正想著,李墨兮已拉著她一路進了院子,來到院中央他便松了手,徑自往一側的小木亭內走去,小木亭下的木桌上擺了素簡的一壺茶,他悠悠坐下,淡淡斟了一杯茶,便不再發出任何聲響。

鑾鈴瞧了一眼那琴魔,便恭敬施禮:“讓前輩久等了。”

那琴魔似是睡著一般,理也不理。一枚葉子飄落,無聲落在他寬大的衣袍,又被風吹起,翻滾著落在不遠處。

鑾鈴見他如此無禮,她的心反而輕松不少,也有了幾分隨意。她便來到香案前,就著那小和尚捧著的銅盆洗手。

鑾鈴洗手時,木媌早把琴在另一株銀杏下的琴案上放好。鑾鈴洗完手,便向她的琴走去,剛走到琴邊上,就聽身後“叮”的一聲古音發起,恍若一滴水穿越無數時空墜落山澗,濺起水花無數,而她側耳再細聽,身後卻只有風聲,並無琴音。

只這一下,鑾鈴心中登時明白,她的琴技遠在這琴魔之下。不止她,便是胸襟浩蕩如李白,氣勢雖盛,琴藝雖絕,怕也無法超越於此人。

林雁白此番真是害她不淺。

但見那琴魔雙目閉合,一雙修長的手指緩緩撫上琴弦,琴音起勢極低,仿佛山林寂寂,水滴泠泠,恍若不可聞,幽杳難以探尋。鑾鈴聽不出這琴音是美還是不美,只是心裏空落落的發冷,有些玄虛,有些飄忽。

下一刻,琴聲陡起,若瀑布飛落,帶起滔天的水聲。鑾鈴聽得心神巨震,這琴音裏其實包含著濃烈翻滾的情愫,難以捉摸,無法說出,卻又如行將涅槃一般攫住某個人的靈魂,無法生,無法死,亦無法掙脫。

像是追尋了九世,歷經輪回,卻世世分離,無法得到,只能尋覓,尋覓,等待,等待。

她猛然轉身,望著那琴魔。

而此刻那琴魔沈溺於琴中,面上神情劇烈變幻,似是正經歷著難以想象的掙紮和抉擇。他一身乖戾陰沈的氣息張揚到了極致,衣發無風卻獵獵飛揚,把那明媚的午後,那一樹金黃的扇形葉子,都染上了黑暗的色彩。

立在他身後的林雁白也被他周身散逸的邪氣驚了一跳,不由自主退後了幾步,那琴魔卻渾然不覺,指法愈來愈快,琴音急急如驟雨,如奔馬,毫不留情撕裂整個日光閑淡的午後,毫不留情撕裂了每個人心頭的傷口!鮮血淋漓的直視!

直至“嘣”地一聲,弦斷琴散。

一院的秋光,琴弦低顫,茍延殘喘。葉落無數,被風從地上卷起,紛紛灑灑,飄遠幾步。

那琴魔吐納之間呼出一口氣,他鬢角大汗滾落,雙眸終於緩緩張開。他的眸光幽深而緊逼,利刃一般,定定落在鑾鈴身上。鑾鈴被他看得心中發慌,略動了一動僵硬的手腳,才發現背上一陣冰涼,早已被冷汗濕透。

“我的琴藝,可及得上你的琵琶?”琴魔沈沈問出聲,嗓音微啞,像是歷過一場戰爭,兀自有硝煙彌漫。

鑾鈴被問得一呆,一時不明白他話中何意。但她此時才發現這琴魔眸光雖望著她,眼神卻有些飄遠,他此刻心中想的,他話裏問的,應該是別的人。

“我的琴藝,可及得上你的琵琶?”琴魔又問。

鑾鈴訥訥正不知該如何答話,卻是不遠處的木停下,李墨兮忽而凝眉出聲:“琴與琵琶非屬同類,如何能夠一較高下?前輩此問,豈不是為難於人?”

琴魔聞言,身子一震,冷冷瞪向李墨兮。李墨兮面色淡靜,緩緩起身:“前輩琴藝高超,鑾鈴琵琶技藝亦然高超,但這兩者之間,並無可以比較之處。前輩智明通達,何以不明白這樣簡單的道理?”

鑾鈴聽了李墨兮的話,心中霍然開朗,卻也為他捏了一把冷汗,生怕他得罪了這個神情癲狂舉止怪異的琴魔。

那琴魔又悄無聲息打量了李墨兮片刻,忽而仰頭大笑,然,他這笑聲爽朗清澈,沒有了剛剛琴音裏的詭異和糾結,仿佛又把那一片秋光笑得燦爛,全都推到了陽光下。

鑾鈴一時不知何解,心中卻也莫名一松。只見那琴魔笑畢,自語道:“可笑我自詡聰明一世,追逐一生,卻一直不肯明白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

說罷,他站起身徑自來到那小和尚捧著的水盆前,似是要洗手,卻又忽而回頭看一眼他那把殘琴,看了一眼之後,便再不遲疑,把手浸在水中細細地洗凈。

把手洗凈,他又道:“從此之後,我便再不彈琴了,這世上便也沒了琴魔此人。”

“……”鑾鈴無法理解。

琴魔已又望向鑾鈴,他的目光淡和寧靜,陰鷙消盡,一片悠淡的天光雲影。他全然變了一個人一般,和聲問:“你何時往洛陽去?”

“我……明日。”

“我明日在山下等你。”琴魔說罷,便衣袖一揮,揚長而去。

鑾鈴又呆了一呆,動了動手腳,發現她身上氣力被抽幹了一般,渾身發軟。林雁白也呼出一口氣,擦了把額上冷汗,此人還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鑾鈴想起那琴魔留下的話,猛地又低呼出聲:“他要送我去洛陽?那就是說……我贏了?!”

見鑾鈴此刻才明白,林雁白無奈地點一點頭。下一刻鑾鈴又困惑不解:“可我怎麽會贏?我還沒彈吶!”

林雁白聞言先是一陣沈默,思忖片刻,才道:“不是你贏了,而是他輸了。”

“……”

“他若是想要去找姑母,自然會贏;他若是心結解開,準備放手了,自然會選擇輸。他的輸與贏,本來就不在你手中,而是在他的一念之間。”

林雁白若有所思地解釋著,忽而輕笑出來,打趣地望著鑾鈴:“若不然,他苦練了這麽多年,琴技早已出神入化,豈是你可以趕得上?”

“……你明知我的琴技比不上他,那你為什麽又相信我不會輸呢?”鑾鈴登時後怕,萬一這琴魔一念之間選擇回去找林音初,那不是得不償失!

“我也不確定他到底會如何選擇,只知道他對姑母執著一生,心裏便賭了一把。”林雁白說著,瞄一眼此時也走出小木亭子的李墨兮,輕笑句:“這其中曲折他想必也知道,他也沒攔著,可見我這麽做是有道理的。”

鑾鈴回頭也瞧見了李墨兮,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便向木媌道:“咱們回去吧。”

李墨兮和林雁白便也都沒有攔著鑾鈴,直到鑾鈴走遠,林雁白才瞧著那空蕩蕩的小道,笑問:“如何?親自見了這琴魔,有他護送鑾鈴,你可放心了?”

被林雁白看穿心事,李墨兮也沒否認,略略沈默片刻,忽而風馬牛不相及地說了句:“以你的眼光和膽識,本不必淹沒於草莽。”

李墨兮此意是要招安林雁白,他上次便提過此事,此次舊事重提,是果真看中了林雁白,更是防患於未然——小則謀人,大則謀天下,此人若與大唐為敵,後果不堪設想。

林雁白哂然一笑:“你們這些高貴的人,何嘗看得起我們這些命如草芥的凡俗百姓?”

“你這樣說,豈不是妄自菲薄?”李墨兮毫不相讓,淡聲反問。林雁白眸光一亮,盯著李墨兮:“看不出來呀,你平日少言寡語的,竟有這樣一張利嘴?”

“倒是你這表哥背後,對鑾鈴是否有非分之想?”李墨兮不動聲色反攻。

“……呵,果真有敵手了。”林雁白被問得一噎,片刻笑出一句來。他本來十分看不慣李墨兮此人,這兩次直面相處之後,倒覺李墨兮並非看上去那般枯燥無趣。

兩人話到此處,便一時沈默,秋光日影裏,彼此間莫名都有了點兒棋逢對手的快意和默契。

望著那一片清澈秋光,林雁白眉峰略凝,忽而想起當日鑾鈴在琴魔前的話來。他躊躇片刻,忽而開口:“其實,你為何不出口攔她?她未必真的想走。”

“……她心裏終究還是怪我的。”李墨兮神情裏有了一絲落寞。那日,他問她跟不跟他回長安,她避而不答,便開始埋頭吃飯。

還是他看不下去,起身離開了,她才慢慢停下筷子。

他明白,竹凊一死,到底讓她心裏有了恨意。恨他,怕是更恨她自己,而長安,滿是她對竹凊的回憶。所以她不會隨他回去,起碼這一刻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日猛更,彌補前兩天的失誤。

呼……舒了口大氣,終於把琴魔的故事給了斷了,呵呵,大家表嫌此文啰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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