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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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聽晨鐘, 晚聽暮鼓, 山間空氣清新而和暢,山間歲月澄澈而悠遠。鑾鈴迷迷糊糊睡了三日,才緩緩回過神,回過神也沒有及時出門, 只是藏在素簡的禪室。時光一點一滴從窗前流過,開始是絢麗的朝霞,不多久, 已是昏黃的晚間山色。窗外種著幾株竹子, 風一過,竹葉便細細作響,鑾鈴猛一回頭, 便仿佛是竹凊仍在身邊。

木媌見鑾鈴獨自坐的久了, 不由上前來:“可想吃什麽?”鑾鈴回頭瞧見木媌也是素白的臉。木媌當日被救回時也是身負重傷, 多虧諸葛青玉妙手回春,才好了不少。誰知木媌一好,便又來到鑾鈴身前伺候著。

鑾鈴凝眉道:“你自己去歇會兒吧, 不必老在這兒陪著我,我沒事, 只是有點累。”

木媌垂頭不語, 卻也不肯離開, 只悄無聲息陪在一旁。鑾鈴見此,便站起身,輕道:“我們去看看凊兒。”

竹凊被葬在空廂寺後面的竹林裏, 鑾鈴心中早想去看看她,卻又不敢。她這三日來來回回把她在大唐的生活回憶了一個遍,時光如水盡在手邊,每一時每一刻全都是竹凊陪在她身邊嬌嗔嬉鬧的身影,她們倆早已情到深處無法割舍……這大唐之路,若沒了竹凊,該是多寂寞,多孤單啊!

空廂寺和慈恩寺不同,慈恩寺建在長安盛地,氣勢自然非常。空廂寺藏身山間密林,便顯得樸素清幽許多。鑾鈴住在西廂,踏著竹徑出了小院子的門,門外便是神色沈靜的錦衣侍衛。

他們瞧見鑾鈴出去只微垂了頭,卻也不聞不問。

繞著寺外山路堪堪繞了大半日,木媌方說快到了。

不過還未靠近,便聽得一陣清冽的簫聲在寂靜的山風中流轉,如一泓碧冷的山泉直直透入人的心底。那樣一種刻骨到無法言說的憂傷。

又往前走了幾步,便看到一片蕭蕭竹林,在日光下透出一種山間光暈獨有的清澈,而風冽正立在那一片光暈裏,指間一管簫,凝神吹起。

風冽的臉色也是素白,當日被救回時,亦是渾身浴血。

只是這一切都比不上他得知竹凊去世的事來的痛徹心扉,在他說出要娶她之前,他也許只把竹凊當做妹妹,可當他把娶她的話說出口,他便把竹凊當做自己的妻子了,他答應會照顧她,會保護她,會讓她不再受到任何傷害。然,竹凊卻死得那樣慘烈。

察覺有人走近,風冽指間一頓,下意識擡眸。他的目光和鑾鈴堪堪相遇,卻是相顧無言。片刻,風冽收起簫,低眸望著他身側的小小墳頭,他俯身,手指輕輕撫了撫那墓碑,像是輕撫著竹凊的頭發般,低語道:“等我回來。”

便直起身,默不作聲從鑾鈴身邊走過,緩步遠離了。

夕光投在那簡單的石碑上,上面仿佛是用心血寫出的六個深刻紅字“愛妻竹凊之墓。”

鑾鈴眼中一燙,除了落淚,無法言說心情。

常常可以聽到風冽的簫聲,或是竹林風中,或是月色山間。鑾鈴踟躕了一番,忽而拿起竹凊臨死前交給她的那管竹簫推門走出禪室。出了小院,尋覓著簫聲,鑾鈴在竹凊的小小墳頭旁瞧見風冽孑然立在月光下的身影。

鑾鈴把那管簫遞到風冽面前,風冽頓了頓,才伸手接過。他手背上兀自有刀劍的傷痕,剛剛結痂。鑾鈴凝眉把竹凊囑咐的話轉述了一遍。

風冽聞言不語,只是埋頭細細看著手裏的竹簫,看了半響,忽而在竹凊墳前的土地上挖了一個坑,然後把那竹簫埋進去。

最後一掊土灑下,風冽低低笑出一句:“說好了的,你不能反悔了。”

鑾鈴不忍再看,轉身便要走,卻是身後傳來風冽詢問的聲音:“去看王爺了麽?”

鑾鈴沒答話,這幾日她一直窩在她那小院子裏很少出來,除了木媌也見不到別的人。自然也沒有李墨兮。李墨兮更沒出現在她面前,想是被她罵得狠了,心中不痛快吧?

“王爺來這裏的路上也遇到了兩撥伏擊,心口處中了一箭,這幾日都昏迷著,昨夜方醒來。”風冽言盡於此,便不再說話,山間一時清風徐徐,帶來秋的涼意。

鑾鈴腳下一個踉蹌,驚詫地回頭看向風冽,風冽卻已兀自把簫餵至唇邊,一時山風裏簫聲嗚咽,月光無聲流銀,他卻再不說話了。

其實李墨兮所居的院子距鑾鈴並不遠,穿過一條小路,他住在東廂。門外的近衛想是得了命令,見是她,便也沒有阻攔,鑾鈴一徑兒來到禪室外,腳步才不由自主頓住。裏面沒有一絲聲響,隱約透出微蒙的光。

鑾鈴在門外杵了不知多久,門“吱呀”一聲從屋裏打開,鑾鈴驚了一跳,卻是諸葛青玉。諸葛青玉依舊一身儒雅,衣衫幹凈不染塵埃,只是眉宇間略有疲倦。他瞧見鑾鈴並不詫異,只是,鑾鈴此刻身份尷尬,他似是不知該如何稱呼,便只略一點頭,溫聲道:“進來吧。”

“他……怎麽樣了?”鑾鈴沒有進去,僵立在門外問了句。諸葛青玉道:“歇息幾日便無大礙。”

“那就好。”鑾鈴舒了口氣,攥緊的手指也略略放松,她轉身便要走。卻是身後諸葛青玉輕輕一聲嘆息:“他此刻睡著了,你進來看看也無妨。”

屋內陳設簡單,桌椅古雅,案上的沈息香悠悠無聲逸出恬淡的香味。床上靜靜睡著李墨兮,鑾鈴放輕腳步走過去,諸葛青玉悄然關上門退了出去。

李墨兮雙目緊合,臉色蒼白瘦削,嘴角輕抿,眉頭也緊緊皺著——他睡得似是並不情願。鑾鈴在床邊坐下,擡手輕輕去撫他的眉峰。

誰能想到呢,從初見到現在,不知不覺竟發生了這樣多的事,到底誰欠誰早已說不清,只是傷心,傷心。傷心,還是傷心。

她撤身跪伏在床邊,小心避開他心口處的傷口,把臉埋在他胸前,偎在他懷裏。她的手探尋著找到他的手悄然握緊,抓到他的手,她的心才略略安定。

她就想這麽在他身邊待會兒。

天知道,過去那些日子,她有多麽想念他。她有多麽懷念曾經在他身邊的日子。可是她又無法控制住不恨他。竹凊死了,她更恨——恨他,更恨她自己。

鑾鈴心中兀自掙紮一陣,便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睡到半夜,李墨兮覺得心口發沈,似是被重物壓著喘不過氣兒來,便一夢驚醒。

卻不防一睜眼便瞧見鑾鈴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酣。他胸口的衣襟上濕答答的一片冰涼,也不知是淚水還是口水。他面上神情一時變幻莫測,悲喜參半。他昨夜醒來,雖然沒問,卻也知道她一定沒來看過他,本來有些灰心喪氣的,現在不期然看到她,猶恐是幻覺,竟一時不知該怎麽辦好。

就那麽任由鑾鈴趴在他懷裏睡著,過了片刻,察覺鑾鈴冷得不住往他懷裏鉆,他才把他的手從她手中抽出,悄然扯過另一條被子把鑾鈴也裹住。溫暖驟然襲來,鑾鈴眉色一松,便又沈沈安穩地睡了過去。

李墨兮默然凝神瞧了她一會兒,本想湊上去在鑾鈴頰上親一口的,怎奈鑾鈴壓得他動彈不得,他身上也沒有太多力氣,無聲努力了半響,始終夠不到,只得作罷。他悄然又把手放回鑾鈴手中,才略帶遺憾有些自哂地也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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鑾鈴始終不明白她怎麽就在李墨兮懷裏睡著了,她沈酣一覺醒來已近天亮,驚了一跳,忙地輕手輕腳離開。所幸李墨兮一直睡著,沒有發現。這麽想著,她覺得自己好像有了點面子,便也不再記掛著。

回到自己房裏卻也睡不著——她近日睡眠一直不好,精神很是頹靡。可昨夜在李墨兮那裏雖然姿勢不舒服,睡得倒是異常安心,這下就有些生龍活虎的精神了。

等到天亮草草吃了幾口早飯,便溜出西廂,往空廂寺裏去逛逛。這寺院建的樸素無華,卻大得很,鑾鈴東逛西逛,一座院子一座院子逛過去,走走停停,極近中午,才到了這寺院的正中心位置,依稀見到無聲穿梭的和尚。

鑾鈴又穿過幾處院落,便被一個小和尚攔住了,裏面似是和尚們的住所,不許女客通行。鑾鈴訕訕,便打道往回走,一路穿過這清神靜氣的古老佛堂,耳濡目染這山間清風流雲,神經不自覺放松,這幾日郁結心頭不肯散去的濃烈情緒便也平息。

傍晚時候,她正倚在一處竹子上望著天邊流光溢彩的霞光,卻是身後一個淡淡的聲音問:“吃過了麽?”她猛然驚回神,不是幻覺,竟是李墨兮負手立在她身後。

他飄然立在那一處微光裏,精神氣兒十足,神色也平常,沒有一點病病歪歪的感覺。鑾鈴在剎那覺得昨晚她偷偷去看的那個人不是眼前這個人。否則,他好的也忒快了。

不等鑾鈴答話,李墨兮已命人擺飯,就有人魚貫從他身後冒出提著食盒往鑾鈴房裏進,一個一個進去,又一個一個出來。最後消失在有些暗淡的天底下。

“雖然是素齋,不過偶爾換換口味,也是不錯的。”李墨兮徑自說罷,已邁步進了鑾鈴的房間。兩人相對坐著,中間是滿滿一桌子菜。

鑾鈴一直有些木然,李墨兮卻不再說話,只是不斷地往鑾鈴碗裏夾菜。他夾一筷子,鑾鈴便埋頭吃掉。直到她猛然驚覺撐得胃疼,才把筷子一放盯著李墨兮,奇怪道:“你怎麽不吃?”

她這麽說著便往李墨兮碗裏看去,果然,一口沒動過。李墨兮這才也看了看他的碗,也放下筷子。他近一段日子照看李蕙和李禤養成習慣,總是先一個個把他們餵飽了才自己吃,當下竟也忘了。

下一刻,李墨兮便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睡得有點久了,反而不是很餓。”

鑾鈴一時無語,看到他的臉色其實還是蒼白的,動作稍一大些,額頭便有汗珠沁出來。一夜之間,他的傷勢其實並沒有減輕多少。鑾鈴重又拿起筷子,卻也沒了胃口。

倒是李墨兮慢悠悠喝口茶,忽而低問出聲:“你……跟我回長安麽?”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某微緊趕慢趕才趕出了一章,本來不想及時發的,但又覺得停在那兒不厚道,所以又更了。

質量如何,偶不敢保證,不過幾個人的感情路線大致應該不錯的。

此章既上,下章何處?某微仰頭問天……主要還是雜事太多,上網不便,大家多多見諒吧!

謝謝親們這幾日對此文無微不至的關照,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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