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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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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看似平和仿佛毫無威力, 激鬥中的那倆胡人和林染衣不約而同都停下來, 卻是一個中年男子負了手緩步走進花滿樓,看著滿廳破桌子碎凳子的狼籍,眉頭皺了起來。

也就在這一刻,發生了一件讓花飛卿想去死的事。花染衣竟快步跑上前, 藏在那人身後,撅著嘴道:“父親,那兩個男人欺負我!”

寧王沈凝的臉色一楞, 詫異地看向不遠處的花飛卿, 花飛卿正被花染衣的話嗆得神魂顛倒,被寧王這麽一看,既窘又惱, 隔空沖花染衣吼道:“你給我過來!”

“不要!”花染衣仍瞪著那倆胡人, 抓住寧王的胳膊撒嬌道:“他們兩個欺負我, 父親救我!”

寧王的神色終於恢覆如常,沈聲向那倆胡人道:“若是此事鬧到皇上面前,想必兩位面子上也無光吧。”

這倆胡人昨日在玄宗皇帝的慶功宴上遠遠也瞧見過寧王, 寧王便坐在玄宗皇帝身側,知道他身份非常, 這才收斂了些, 卻仍是憤憤罵著離開。

一時胡人皆散, 花飛卿才呼出口氣,轉眼又看見她苦心經營多年的娛樂場所一片狼藉,又心碎又憤怒, 她和這些胡蠻子的梁子是結下了!不由瞪著花染衣大聲道:“丫頭你給我過來!”

花染衣見胡人走遠,才小跑著來到花飛卿面前,瞧見花飛卿滿臉怒意,便伸出她一雙被胡人打的青紫的小胳膊給花飛卿瞧,可憐兮兮道:“花姨姨給塗藥吧,好疼啊。”

花飛卿愛恨交加,拉住花染衣便要上樓,那花染衣跟著花飛卿往樓上走了兩步,卻是想起什麽,回眸沖寧王俏皮地一笑:“謝謝你啊大叔,你真厲害,一句話便將那兩個壞人嚇跑了,真是個男人!”

寧王被花染衣的話說的呆住。花飛卿同呆住,下一刻才恍然明白,這小丫頭是打不過人家,又不肯示弱,所以才把那倆胡人的註意力引到寧王身上……害她虛驚一場。花飛卿一時哭笑不得,拿手點了一下花染衣的額頭,便扯住她快步上樓塗藥去了。

都說她這丫頭傻,其實也不傻吧。

那些胡人力氣大,出手頗重,花染衣胳膊上的傷口一塗藥便火辣辣的疼,她疼出淚來,心裏恨恨,便抽著氣向替她塗藥的花飛卿認真道:“養那些個護院兒不頂用,雁白哥哥又不在,不若咱們養那位大叔吧,這樣什麽都不用怕了。”

花飛卿聽得一楞,下一刻便輕責了句:“瘋丫頭,整天的胡言亂語!”

雖然把花染衣打得掛了彩,其實這倆胡人也沒好到哪裏去,倆人一個被撕破了衣裳,露出肥壯的胸脯,雞脯肉似的,不甚雅觀;另一個則是兩眼兒烏青發紫,熊貓一般。狼狽中透出一絲滑稽。

他們二人並行在長安的大街,惹來人們紛紛的側目,他們臉色一沈,狠狠朝著四周瞪了一個圓圈兒,有虎目圓睜意味,還作勢要去抽腰間的大刀,圍看的老百姓們便紛紛抿嘴兒笑著閃離。

等看笑話的人群散去,左邊那人才揉著沁血兒的嘴角,吸著冷氣道:“他娘的,長安這些娘們兒到底是水做的,還是鐵做的!”

他說話時,兩眉擰緊抱團,愈發顯得一對眼睛碧青發紫,幽深得很。右邊那胡人用手攏著衣襟,亦是罵咧咧:“那賤婢竟敢戲耍咱們兄弟!哼!回頭定要她嘗到爺兒們的厲害!”他罵著,忽而想到什麽極重要的事,“嗨”了聲,忙道:“不說這個,哥,你可有看到主子讓咱們找的那女人?”

那被喚作“哥”的男人其實叫陸甲。此刻,陸甲摸著腫脹的嘴角認真思索了會兒,方搖頭道:“還真是沒見到!”他猛然又擡頭看向他身側的男人,沈聲道:“陸乙,把將軍給你的畫像拿出來,咱們對照著再仔細瞧瞧。”

那陸乙於是松了衣襟,手直接伸進去懷裏掏畫像,動作先是機械的,後面便是慌亂的一通亂摸。陸甲等得不耐,低罵道:“自個兒有啥好摸的,趕緊找到那女人,咱們也摸女人去,離了長安這地兒,可再找不到這長安的女人了!”

陸乙手上動作卻慢慢停住,他面色發白,雙目呆滯地看向自家兄弟陸甲。他發出一聲低嚎,語調近乎哽咽:“哥,畫,畫像沒了!”

“什麽?!”陸甲怪叫一聲,伸手在比他還高壯幾分的陸乙腦門兒上重重拍了一掌:“你想死是不是!”

“哥,我不想死啊!”陸乙哭出聲,他真不想死,定是剛剛和那丫頭打架時落在花滿樓了,他猛地轉身就要回花滿樓,陸甲一把把他扯住,恨聲道:“你想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剛剛是為了找那什麽狗屁蕭鑾鈴才鬧花滿樓的?!主子找那賤人的事兒在咱兄弟倆這兒暴露出去,你想主子會放過咱們?!還敢回去?!”

陸乙被陸甲說的心驚膽寒。原是安祿山前幾日在那潼關鎮看到鑾鈴之後,心中驚疑不定,便暗自命人尋找。找鑾鈴的人不是別人,是安祿山的長公子安慶宗,而這兄弟倆是安慶宗手下親信。安慶宗對安祿山執意要找一個已然“作古”的女人甚感不解,便也不很上心,那畫像取回來他看也沒看,便隨手扔給陸甲陸乙這對兄弟,自己逍遙去了。

安慶宗不當回事兒,他們兄弟倆可不敢怠慢,畢竟安祿山怪罪下來,安慶宗或許可以把責任一推,但他們兄弟倆首當其沖便是炮灰。於是明察暗訪尋尋覓覓之後,他們倆終於在花滿樓捕捉到一絲蹤影。所以才有了他們兄弟倆大鬧花滿樓這一幕。胡人雖蠻,卻也不是不通言語的人,更何況是安祿山帶入京師的人。這些人和他們的主子一樣,別的本事或許沒有,“裝傻”卻一定裝的極像。

“也許,也許那女人真的早死了,那日是主子眼花,主子不是時常看走眼嘛——”陸乙囁喏地話未完,陸甲又一掌拍在陸乙腦門兒,低喝句:“還不住口!”那陸乙委委屈屈的,卻埋下大頭,不語了。

“此事推脫不得,還是想法子再命人畫一幅畫像來,不然回去有咱們好果子吃!”陸甲低聲說罷,便凝眉沈思,迅速把腦子裏所有見過畫像的人過了一遍。他和陸乙雖見過畫像,但兩人都沒碰過文墨,用語言描述那女人的美都有點困難,別說親自畫出手了。

陸乙見陸甲在想辦法,便不敢出聲打擾。倆大漢沒有察覺就站在這家胭脂坊外大眼瞪小眼了。這家胭脂坊很有名氣,胭脂種類齊全,品質上佳,是很多貴婦小姐們喜歡逛的地方,只是因為今日胡人游城,所以她們都不願出來,或許不被允許出來,於是門前冷落,沒有多少馬車行人。

當下有一位年輕的貴婦挑完胭脂正要離開,卻被門口這陸甲陸乙兄弟倆堪堪擋住,陪同的老板忙地要命人將這兩個極沒眼色的胡蠻子趕走,卻是那貴婦聽完兄弟倆的困惑,嘴角一揚,有了明媚的笑容,眼中陰郁盡皆彌散,讓那午後秋光陡然絢爛。然,卻又不知不覺一絲透骨的沈冷,更深的憂郁在不可瞧見處暗自凝結。

那貴婦把手一擡,看也不看那老板,徑自打量著陸甲和陸乙,微笑句:“不必。聖上命他們進城,他們即是客,我們作為主人要以禮相待。”那老板聞言一楞,便點頭哈腰地奉承句:“王妃所言極是。”

花染衣的手臂被花飛卿塗完藥後,青紫便消退一些,也不是那麽疼了。她便高興地從榻上跳起,從懷中掏出一團紙給花飛卿瞧。花飛卿一面打開那紙團,一面隨意地問:“從哪裏來的?”

“嘻嘻,那倆蠻子,我順了他們的東西還不知呢,傻瓜!”花染衣調皮地笑著,又小嘴一撅道:“也不知道是什麽寶貝,還那麽貼身藏著。”

花飛卿看完那紙上內容,面色卻一時凝重,她思忖片刻,便果斷地轉身往外走。花染衣不解,忙地跟上去:“到底是何東西?花姨姨,你怎麽了?”

寧王還未走,正命人收拾著樓下的殘局,一個堂堂王爺,命自己貼身的侍衛在長安的花樓裏收拾東西,還親自監督,呃,這情形不能說不怪異。不過,然而,花飛卿卻沒有反應,仿佛早有所料。倒是她從三樓往下那麽一俯瞰,心靈感應一般,寧王一擡眼便看到了她。

花飛卿側首對一旁的丫頭道:“請樓下那位爺上來,我有話問他。”那小丫頭忙地跑下去。花飛卿又對跟在她身側臉色忐忑的容容冷聲道:“去把染兒鎖起來。”

容容再不敢遲疑,飛奔著去了,下次便是花染衣真的尋死覓活,她也斷不敢再把那惹禍精放出來了。果然,一進房門,花染衣早倒在床上動彈不得,只憤憤含淚瞪著容容,罵了句:“花姨姨真壞,容姐姐也壞!”

“小祖宗,但凡你消停一日,花媽媽也不會把你看這樣緊,你看看雁白公子,來去自如……”容容雖於心不忍,可還是把那鐵鎖鏈子套在花染衣手腳。

花飛卿把寧王引到一間小室,不等寧王問她關於花染衣身世的半分,徑自把花染衣從那陸甲陸乙兄弟身上偷來的畫像拿給寧王看。畫像上畫著一個美人,而且這樣容貌的美人花飛卿見過兩個,一個是比女人還美的清歌公子,另一個是三日前剛剛被神秘人物接出花滿樓的楊玉婀。

不過,她心中早有料斷,這畫像上畫的不是楊玉婀,而是那清歌公子。然,她雖早猜到“清歌公子”身份非凡,但同時惹來皇上和胡人,還是讓她始料未及,事情已經不是嚴重,而是有些嚴峻了。

寧王看到那畫像也微微凝眉,容貌和玄宗七分相像,卻更多溫和閑雅。他已經不年輕了,不覆十多年前兩人相處時的風華,但那一身皇族貴氣,和彈指間逼人的氣勢卻是依舊,依舊溫和,卻懾人。花飛卿從未想過這世上還會有令他皺眉的事,於是一向大膽的性子也不禁收斂。

“無妨,此事交給我。”片刻,寧王擡頭溫和笑句,難得見到花飛卿在他身旁一臉服帖,知道她是怕了,便又安慰句:“此事本就與你們花滿樓無關,若有胡人再來詢問,你便老實告訴他們。或命人去王府找我。”他說著把畫像遞給花飛卿,又道:“他們若找這個,你便還給他們。他們能裝傻,你們便也能裝無辜。”

“這,這李清歌究竟是何身份?”花飛卿柳眉蹙緊,不願接那畫像,嘆一口氣坐回桌旁:“早知道這樣麻煩,這些錢不要也罷,真不該惹上她。”

“雁白必然知道,他沒有告知你?”寧王訝然道,自己走上前把畫像放在花飛卿手邊的桌上。

花飛卿在此地開花滿樓也十多年了,他期間雖遠遠來看過,可從不進來,上次陪玄宗皇帝那才是生平裏的第二次。故地重游,總是頗多惆悵。

後來他命人暗暗詢查,才知道花飛卿和都夏王妃走得頗近,而當今聖上對這都夏王妃感情也不一般,他心中還頗憂慮,直到不多久,那都夏王妃“難產”而亡,才放下心來。卻不妨皇上剛走,胡人又來。

見花飛卿果然不知,寧王沈吟片刻,又道:“也罷,還是命雁白回來。他去了哪兒?”

“他……自有他的事……”花飛卿一時答的含糊,若是寧王知道林雁白保護那李清歌去了,她真怕她要挨罵。

寧王見她不說,便也沒為難,道:“雁白回來後便不要讓他總是往外跑了,該替你一起打理這花滿樓,這場子越來越大,少不得有人生事兒,今日若不是我……無心路過,只你和染兒怕是撐不住。”

寧王說出“無心路過”時是瞬間改口的,這其中意味花飛卿自然明了,可她故作不知,岔開話題,嘲諷道:“哼,那李清歌是不是又跟你們這些身份昂貴的皇族有關?!”

“她與我們有關,卻也不能說與你無關。”寧王溫聲道。花飛卿聽得又一楞,此人雖然性子溫和,但卻不是多話之人,他說出的每一句,自有每一句的道理。

寧王聲音放緩,目光柔和地望著花飛卿,徐徐道:“她便是你失散多年的音初妹妹的女兒。”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某微有點私事火燒眉毛了,心情焦躁中,不知道能不能保持每天更新,大家體諒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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