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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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兮聽說程千裏親自護送鑾鈴到了陜州, 離京師遠了不少, 而安祿山也一直沒有動靜,略略放下心。當下他便抱了李蕙在懷裏,教他下棋落子的技法,黑白棋子間, 父子倆沈溺正深,卻是忽而有人來報,寧王來到。

他心下一怔, 他與寧王交往不深, 僅限於少年時溜出大明宮找壽王玩兒時的模糊印象。這位皇帝的長兄職位閑散,為人和善,總是笑呵呵的, 朝中萬事不關心, 只一味躲在他舒適奢華的王府中和他的諸位妻子品花賞月, 醉美酒,生孩子。直至長大他才明白,寧王這麽鋒芒收斂不過是在自保, 而且很有必要,寧王也做的很好。

若是一味借著身份不知天高地厚, 怕早已落下個如同慶王一樣的下場, 焉有現在和玄宗皇帝的兄弟情意濃厚。

一擡眼才發現殿外天已暮, 李墨兮命人帶李蕙下去吃晚飯,他徑直走出皦玄殿,快步往前堂拜見寧王。只見院中夜色翻卷, 無端冷風,惹來一身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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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程千裏分別之後,鑾鈴沒想到她還能去見一見一千年前的壺口瀑布。還未行至黃河邊上,耳畔已滿是咆哮如雷鳴的江水聲,疾風陣陣卷起馬車上簾幕,離得還甚遠,可鑾鈴仿佛已感受到水珠子濺落在臉頰的激動和熱烈!

林雁白把馬車遠遠停在一座小的山坡下,帶著她們爬上一處高崖。站在高崖上,萬物皆收眼底,一望無際的秋的黃剌剌的肅穆。

然,那奔騰的河水,從高處陡然墜落,仿佛雪落千丈,激起滔天的浪花,仿佛不停歇的,無止境的,沒有人能阻擋的,一路咆哮著奔湧著向東流去,那浩大壯觀的氣勢,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沈默了。

林雁白非第一次來到壺口看瀑布,可他每次來都是如第一次那般,震驚無言。好半響,他才看向身側的鑾鈴,鑾鈴一襲白衣,衣袂被潮濕的風卷起獵獵飛舞,然而她人卻一動不動,清眸驚呆,只定定望著腳下不遠處滾滾的流水。

林雁白默不作聲伸手拉住她,她身子繃緊,手微拳著,冰冰的涼。眼見著林雁白拉鑾鈴的手,本來被黃河驚呆的竹凊一下子驚回神,憤憤正要出口阻攔,木媌已輕輕扯了她一把,示意她看鑾鈴的反應。

手上一暖,鑾鈴才猛然回神,靈魂歸體,她呼出一口氣。林雁白瞧見她臉色也發白,柔聲問:“不是嚇到了吧?”

他也不知為何,明明知道此時該即刻把她送至洛陽,催促她火速下江南,可,還是忍不住繞道帶她來看這壺口的瀑布。這樣絕世的風景,她這樣的女子是應該來看看的吧?他是這樣為自己找了個借口。可他隱約明白,他只是不想她那麽快離開他的視線。

冰爽的大風卷起她鬢邊發絲零亂飛舞,她的神情卻是平靜了,她低頭瞄一眼腳邊被風雨清洗的幹凈的大石,自然而然從林雁白手中抽出手來,一撩衣袍在那大石上坐下,感嘆了句:“這黃河的水也不是很黃啊!”

不妨她看了許久,說出的竟是這麽一句,林雁白的關切一下被風卷走,化成一個白眼,他好笑道:“誰說黃河的水一定是黃的?”

“……”鑾鈴欲辯解,卻又生生咽回去,這個時候環境還很好,上游水土流失的問題也不嚴重,黃河的水質自然是上上等,所以哺育了一代代的中國人。

當下,鑾鈴一笑便沒再說話,只是凝神望著崖下奔騰的河流,忽而想起李墨兮,這樣驚天動地的聲勢,這樣磅礴的景致,若能和他並肩攜手一起看,此生便無所謂害怕,無所謂遺憾了吧?只是,然而,此生還有和他並肩攜手的機會嗎?是他派人親自送她離開的,那程千裏臨分別前,還囑咐她往江南去,這些話該也是他命那程千裏囑咐的吧?

鑾鈴很喜歡黃河,這幾日跟程千裏他們總在一處,氣氛也一直緊張,當下徹底放松,便不想走了。四人在那崖頭一坐便是半天,直到日落西沈,整條黃河的水都蒙上一層薄薄的夕光的紅幕,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天黑的時候,毫無征兆地灑下雨來,細雨如絲,冰涼如針,灑在身上冷而疼。秋意也就在剎那間來到。鑾鈴她們坐在馬車中,仍是冷得身上打戰,別說駕車的林雁白了。不一會兒,他的衣發便濕透。

林雁白本是個幹凈俊秀的人,此刻被淋得有些狼狽。鑾鈴不由歉意道:“隨意找個地方歇一晚吧,不必趕著了。”林雁白應了聲:“也好,前面有座小村子,咱們便往那裏去留宿一晚。”

林雁白這一路行來,地圖工作和後勤工作都做的很到位,所以雖然木媌和竹凊對他多有戒備和惱怒,卻也沒有反駁他的意思,他畢竟是個能人。馬車很快在村口停住,這個村子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一眼望去,房舍零亂分布,於是從那房舍中透出的光芒也是零亂分布著,一簇一簇,在夜雨中靜默氤氳,形成一個個光團,莫名暖人心房。

村子口也無人看守,林雁白輕易駕車駛入那窄小泥濘的巷道,他記得這村子只有一道街,街口有一處簡陋的客棧——雖然他上次來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那客棧小而簡陋,比他記憶裏的還不如,門外的旗子歪歪斜斜地掛著,被雨打濕,耷拉著臉。客棧窄小的木門關了一半,另一半中透出一線光芒,隱約可以看到裏面兩三張陳舊的木桌椅。

林雁白跳下馬車:“你們先等著,我去裏面看看。”他這樣說著,已擡步上了客棧門前那破舊到可憐的三級臺階,閃身進了那窄小的門。林雁白為了安全起見,凡事總要先去探情形,鑾鈴她們心知肚明,便都安心在車中坐著。

可坐了一會兒,林雁白一直沒有出來,倒是從客棧中傳出一陣劇烈的爭吵聲,一個女子淒厲的哭罵:“你還我孩子!你要把女兒抱到哪兒去?!”

接著便是一陣摔凳砸椅的哐啷聲。

雨夜寧謐,這聲音煞是突兀,突兀到讓人心驚膽戰。竹凊從座椅上彈起,撩開簾子往外看,就見客棧原本關上的那半扇門“轟隆”一聲被人撞開,門板“啪嗤”摔在地上,隨那門板一同摔出的還有一個壯漢,那大漢摔在雨地裏,痛得面色猙獰齜牙咧嘴。

此門一除,整個客棧裏的情形陡然曝露眼前。客棧還是普通的客棧,很是窄小破舊,屋裏的燈也不是很亮,擺著幾張破舊的桌椅,一個釵環零亂的女子正緊緊抱著懷裏的藍布繈褓,張惶地瞪著那摔倒在門外的大漢,淒楚道:“雖然是女兒,可她也是你的女兒!你怎麽能——”

這女子說不下去了,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埋頭痛哭。

那大漢憤憤從門板上爬起,又沖過去奪那女人懷裏的孩子。那女人把孩子死死抱住不肯給,那大漢一掌摑在那女人臉頰,把那女人打趴在地,才奪過孩子,用手高高舉起,奮力就要往地上摔:“哼,娘兒們,你要再不給老子生個兒子,你生一個女兒老子摔死一個!”

“不……”那女人趴在地上尖叫出聲。

竹凊“啊”了聲,一把抓住鑾鈴的手!鑾鈴也驚呆,這,這也太真實了,這麽上演,她坐不住便要沖出去阻攔。

可就在她沖出去之前,坐在馬車邊上的木媌身形一動,便無聲溜下馬車,化作一道冷光掠向那客棧。

鑾鈴和竹凊同時呆了呆,轉眼,木媌的身影已閃進客棧,只見木媌神色冷凝,素指間冷定的銀光一閃,一道寒芒已然射出,擊在那大漢粗壯的手腕。

那大漢痛呼一聲,往後踉蹌一步,不由拋開手中嬰兒,木媌身子淩空一躍,擡手穩穩接住那孩子。

見木媌救了那嬰孩兒,竹凊驀地松開緊抓鑾鈴的手。鑾鈴才訥訥出口:“這就是傳說中的輕功和暗器?”

可沒等鑾鈴松口氣,那原本趴在地上痛哭不已的婦人又一躍騰空,嘴裏發出一聲尖利的冷笑。

雨聲愈來愈急,像是敲在人心頭的密鼓,層層追迫不露空隙。但見那婦人身在半空,眸色詭異,一柄冷劍已從她袖中跳出,她雙手握劍柄,對著木媌當頭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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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這一天傍晚,陰沈兩日的長安上空也落下秋雨。因玄宗皇帝頒下旨意,胡人這幾日收斂不少,不再到處玩鬧。可長安的百姓們已都存了幾分躲避胡人的意思,便也很少出門。於是暮色掩映的長安,行人寥落,一時只聞雨聲霖鈴,恁得多了一絲浮華過後的淒清。

李墨兮伺候他的兩個兒子用過晚膳,紛紛上床睡覺之後,便信步走出寢殿,走往書房。自鑾鈴離開後,他養成了每日去書房寫字抄經的習慣。埋頭細書,筆尖墨汁淋漓,長夜便會不知不覺過去,偶或一擡眼,但見窗外天色發青,已微微投下晨光。

轉眼,鑾鈴離開都夏王府已四個月,離開長安業已月餘,他的經書抄了一盒子又是一盒子,嚇得那慈恩寺的老和尚合不攏嘴,有點要把他度化了的意思。

不過今夜,他抄了幾頁後,便把筆一擲,開始在書房裏踱步。窗外夜雨,滴滴答答落在花木,落在亭臺,落在水面,發出細弱而惆悵的聲響,更漏一樣的纏綿和淒涼。

他心裏莫名不安。

第一滴雨落時,他便開始不安,夜色愈深,他愈發不安。雨聲漸漸大了,在寧寂中劈裏啪啦。

書房外忽而傳來腳步聲,雖然不大,卻還是驚破了那一片連綿的雨聲。風飐推門而入,帶著一身秋意:“王爺,風冽報平安的書信仍未傳來!”

李墨兮踱步的身影堪堪頓住,他驀然轉身,定定望著被夜雨浸濕的風飐。風飐被李墨兮這麽一看,忙出聲安慰:“也許是夜路難行,又兼風雨,那送信的人——”

風飐話未完,夜雨中又傳來一些腳步聲,他猛然閉上嘴。李墨兮也緩緩回過神,動了動僵硬的身子,眸光緊緊盯著敞著的門,那裏正有雨珠子掃進來——能擅自闖入他書房的人並不多。

然,看到那闖進來的人,李墨兮還是吃了一驚,居然是蕭裛琖。蕭裛琖神情惶急,想是在夜雨中匆匆趕來的,身上藕荷色的裙裳濕了大半,濕答答貼在身上,現出她曼妙的體態來,她似是也顧不得什麽,快步來到李墨兮面前,哆嗦著聲音開口:“墨兮,你,你還不快去救鈴兒!”

李墨兮眼神一跳,面色卻還是平靜,他不動聲色地反問:“什麽意思?”

“我今日去胭脂坊時,偶然聽到有兩個胡人私下商量著……像是他們請了高手要去劫殺鈴兒。”

蕭裛琖面色微白,說不出的著急:“你,你不信我麽?”

蕭裛琖今日去胭脂坊,卻是去取她上次在胭脂坊定的胭脂。既是她要出去走走,李墨兮便沒有多加阻攔。不想,卻帶了這麽個消息回來。李墨兮一時面無表情打量著面前的蕭裛琖,似是在揣測她的話有幾分可信。

蕭裛琖委屈到有些哽咽:“你怪我曾騙過你麽?不錯,我是恨鈴兒,是討厭鈴兒,因為她搶了我的心上人!我本也不願把這事告訴你,本也想著讓她就這麽——”蕭裛琖頓了一頓,低低喘口氣,淚盈上眼角:“可我狠不心來,鈴兒好歹也是我妹妹,好歹我們一起長大。如今她出了這樣的事,你若不去救她,便沒人能救她了!”

李墨兮勉強壓抑著的擔憂終於流露,他負在身後的手指攥緊,沈沈問出聲:“那些胡人去了哪兒?”

蕭裛琖終於松了口氣,她含笑含淚望著李墨兮,急忙道:“似乎,似乎是……一個叫風陵渡的地方!”

李墨兮眸光一冷,再不說話,幾乎是小跑著從蕭裛琖身邊擦過,出了書房。風飐神色一變,忙地跟上,也沖進了夜雨之中。此刻,跟在蕭裛琖身後的琴書才腿上一軟跪倒在蕭裛琖身後,顫聲道:“小姐這是為何?為何把此事告訴了王爺,若是王爺把二小姐救回來,小姐這一切不是白做了麽?”

“呵,此地距風陵渡少說也有三日的路程,你以為他趕得到去救她麽?”蕭裛琖轉身,笑意柔美地望著那敞著的大門,那裏有不斷的冷雨和夜色湧入,把她絕色的笑容也沾染的有了幽涼和沈暗。

“可,一旦王爺遇到那些胡人,那些胡人說出小姐的名字來,小姐怎麽辦?”琴書嚇得抖成一團。

蕭裛琖瞥了她一眼,幽幽邁步走出書房,輕笑句:“知道是我又怎樣,能讓蕭鑾鈴死,能讓他親眼看到她死,能讓他痛不欲生,呵呵,我甘願付出一切!”

見李墨兮翻身上馬就往外沖,風飐一把扯住他,勸道:“王爺,這其中恐怕有詐,還是緩一緩再做定奪。”

李墨兮把他的手甩開,風飐一閃身來到馬前,死死擋住李墨兮的去路,若不是李墨兮及時勒住馬韁,那馬蹄便會直直從他身上踏過去。“閃開!”李墨兮低喝。

“裛琖夫人的話您如何能再信!她又如何‘恰巧’聽到那兩個胡人的話?”風飐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便也忘記堅守他平日不過問李墨兮私事的原則,急急道。

李墨兮在馬上神色一凜,很快,他沈沈道:“我不是相信她,我只是相信我自己的感覺。”

說罷,他吩咐句:“你帶著人馬即刻趕來。”便頭也不回地縱馬疾馳,一轉眼消失在夜雨沈寂的闊大街道。風陵渡,風陵渡……那個風波險惡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某微某種程度上歸來了,最近幾日保持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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