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二章

關燈
那和尚身形魁梧, 體格健壯, 穿一身寬大松垮的僧衣,林雁白往他身側一站,俊秀之外,竟還有一絲弱不禁風。然, 讓鑾鈴註意的,卻是那和尚不修邊幅的大胡子,還有手裏提著的那壇子, 若她沒猜測, 這壇子裏怕是酒吧?

這和尚眼中已有濃稠的醉意。

“哈,還以為你們今日不來了呢!”那大和尚拍了一把林雁白,招呼他往裏進。林雁白一面笑著往裏進:“怎麽會不來?”一面隨意地招呼鑾鈴和木媌。

那感覺就像來到朋友家裏做客似的。進了院子, 裏面不大, 是一間間普通的禪房, 有個小和尚正在那井邊打水,洗衣裳,見他們進來, 方擡頭看了一眼。

“今兒寺裏來了位貴人——”那大和尚說著,打了個豐滿的酒嗝, 一陣酒氣肆意彌漫, 方慢慢把話說完:“你們不是說要避開那些權貴麽?”

“魯奔, 你究竟喝了多少?這樣如何帶我們游覽貴寺?”林雁白被那酒味兒嗆了個正著,懷疑地笑句。那魯奔嘿嘿一笑,朝林雁白擺擺手, “不妨事,我找了其他人帶你們!”說著,回頭沖那小和尚叫句:“悟空,你過來!”

那小和尚即刻放下手裏的衣裳,濕手在僧衣上抹了一把,快步跑過來,畢恭畢敬地叫了聲:“施主們好。”大和尚一手夾著酒壇子,一手攬過這小和尚,笑呵呵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弟,他帶你們去裏面逛逛,沒問題。”

林雁白手中卻捏了塊碎銀子遞到悟空面前,笑句:“有勞。”那悟空嘴角一扯,露出活潑的笑容,手指一伸輕巧地捏了銀子,大和尚魯奔已一拍他的肩,豪氣道:“快去吧,別被方丈看到了!”

“明白!”那悟空重重一點頭,引著林雁白他們穿過一道小門,出了這院子,來到慈恩寺內。這悟空果然不負眾望,帶著他們一行不走正道,只上小路,可七拐八拐之後,避開來往的僧侶香客,鑾鈴竟基本把所有景點都繞了一遍。半天下來,鑾鈴氣喘籲籲,那悟空十分機靈,見此便道:“這裏有一間禪室,施主可以歇息片刻。小僧去外面探路。”

悟空說完,腳步利落地跑出禪房。

真是個不錯的導游。鑾鈴擦著滿頭大汗,在這間僻靜的小禪房裏重重坐下。木媌倒了茶捧給她,鑾鈴正渴著,也不客氣,接過茶喝了一口,才看到木媌的臉色。木媌心平氣和,甚至額上連汗意都沒有,鑾鈴詫異道:“你不累?”

林雁白閑適地坐在那兒,毫無反應也就罷了,她猜出林雁白是個練家子,這點路自不算什麽,可木媌和她一樣,平日都少有這樣持久運動的。怎麽也這麽淡定?

木媌這才坐在鑾鈴身旁的椅子上,垂眸道:“有點累。”

出來之前,鑾鈴便與木媌約法三章,她們這次結伴出行,再沒有主與仆之分,木媌沒必要再伺候她。當下,鑾鈴道:“你累了就自己休息,不必照顧我。”

聽著她們倆的對話,林雁白閑閑地喝了口茶,不動聲色瞧了木媌片刻,卻是那小和尚跑進來,擦了把汗:“那位貴人還未走,尚需等一會兒。”

鑾鈴見他年紀尚幼,又忙不疊奔走了一下午,不由道:“你坐會兒吧,那十安堂不看也罷。”

據這悟空所言,十安堂是諸位貴族與這院中大師探究佛理,靜思冥神的地方,建的異常宏偉,若不看,太可惜了。

“施主歇息吧,小僧去外面守著。”那悟空恭敬地說完,轉身便往外走去把風。然,鑾鈴抿了口茶,堪堪把他叫住,隨意問道:“你叫悟空,你師父可是叫三藏?”

這麽一問,悟空腳步頓住,木媌困惑不解,林雁白卻是怔了一怔,反問鑾鈴:“你如何知道魯奔的法號?”

鑾鈴瞬即無語……《西游記》裏的那一大家子好端端怎麽跑出來了?

眼看著太陽偏西,鑾鈴也歇了差不多,便起身道:“遠遠看一眼那十安堂也行,不等那貴人了,他要是興致一來,與老和尚促膝長談,還不知到什麽時候呢。”

她想趕在今天出了長安城,免得夜長夢多。

廣場寬闊平整,日頭從西邊斜照下來,灑滿偌大的廣場有了淡淡的醺紅;廣場盡頭,三十級雕琢精美的漢白玉石階上,是一座宏偉幽深的殿宇,在夕光中肅穆靜立。

廣場兩側立著兩排身姿筆挺的錦衣侍衛,都神色莊嚴肅穆,屹立不動。一個年輕的墨衣貴族,神情淡靜,步履閑緩地穿過廣場,向十安堂走來。他手中還拉著一只小手,那只小手的主人穿一身妥帖的淡黃小錦衣,粉嫩的小嘴輕抿著,也是一臉肅穆神聖,邁著端正的步子,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幽深的殿宇。

他們身後分別跟著一個侍衛,手中都捧著一只黃木盒子,一行人走得不徐不疾,卻氣勢盎然,威嚴自露。

到了臺階下,已有幾人從十安堂內迎出來,為首的是個身著華麗袈裟的和尚。

然而,原本藏在不遠處的小廳內俯瞰廣場的鑾鈴卻是驚呆了,她呆呆地扒在窗戶上,望著李墨兮拉著李蕙的小手,慢慢走上那高高的三十級臺階,慢慢走近她,仿佛就在她面前,然後和那和尚寒暄著走入內殿,在她面前消失不見。

西邊的天上滿是晚霞,映得這世界光怪陸離,仿佛幻覺。

林雁白默然看了片刻,忽而出聲:“他平常可不是今日來送經書的。”鑾鈴詫異道:“送經書?”

“他每月都會抄一些經書送過來,超度亡魂。”林雁白漫不經心道。鑾鈴只知道李墨兮常抄經書,聽林雁白這一說,登時恍然,李墨兮這樣不懈地抄經書,超度的該是他母親的亡魂吧,或者是含冤而逝的梁氏一家人。只是,她難以置信地望著林雁白:“你怎麽知道的?”

林雁白從窗前走開,慵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中,臉隱在晦暗的陰影裏一時看不清晰,一陣傍晚的秋風吹過,寒意深冷,只聽得林雁白的話語幽幽的傳來:“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原是昨夜李墨兮在書案前整理抄好的經書,被李蕙看到了,李蕙不由問他抄這些經書做什麽。李墨兮想了想,道:“把抄好的經書送給寺院裏的大師,讓大師們日夜誦讀,便可以安撫已經離開人世的親人。”

李蕙聽罷,撐著一個晚上沒睡,虔誠地為鑾鈴抄了一晚經書,今日便隨著李墨兮一起來到慈恩寺,小心翼翼地叮囑那些和尚細細誦讀。

當下李墨兮仍和那方丈說著話,李蕙坐在一旁卻是再也撐不住,先是偎在李墨兮身邊耷拉著小腦袋,最後便頭一歪,抱著李墨兮的胳膊沈沈睡了過去。方丈見李蕙睡了,忙地不再說話。李墨兮輕手輕腳把李蕙抱在懷裏,又接過雲心遞來的小被子將李蕙裹好,才站起身把李蕙交給雲心。

他道:“我去外面走走,讓蕙兒睡會兒。”

出了小廳,是一處不大的小廣場,悟空在前面帶路,一行人正要離開,卻是身後傳來一個清淡的聲音:“等一等。”

這聲音像是從天而降,甫一降臨便驚破了漫天霞光,碎裂,墜落。天際在那一剎,美不勝收。鑾鈴震了震,驀然轉身。她不能相信,居然是李墨兮。

然,鑾鈴腦中跳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她今天是偷偷溜走的,卻被他當場抓住。第二個念頭便是她知道了他一切背後的故事,他內心的隱秘,她理解他了,並且心疼。不等第三個念頭跳出來,李墨兮已然走近,來到她面前。而她身側的人不知何時都悄然退去。

這不大的廣場,一時便只是他們二人。

鑾鈴訥訥地,她對她自己的不告而別,有些歉意。李墨兮在她身前兩步開外停住,手淡淡負在身後,卻忽而把目光落在她身後不遠處的玉柱上,上面有細致的蓮紋,噙著夕陽紅光,仿佛紅蓮出水。

“看到蕙兒了?”靜默片刻,他望著那紅蓮輕問。

“嗯……”鑾鈴應了一半,不由詫異地擡眸,“嗯?”他怎麽知道她看到了?

“你既看到,便也該看出他長大了,所以盡管放心離開,無需掛念。”李墨兮仍望著那紅蓮。鑾鈴呆了一呆,身子在晚風中輕微發顫。

“既是不願帶著風冽,便不要帶了,不過路上要萬分小心。”李墨兮語調平靜,眉峰卻微蹙,他頓了頓,又緩聲囑咐:“出了長安城往南邊走,別去北邊,那裏怕是會有戰事。”

“……嗯。”鑾鈴眉峰也略蹙,不過她有些躲閃地垂下了臉,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緊衣角。

“禤兒長得很像你,我把他抱過來自己養了。蕙兒最近老喜歡粘著他,兩人相處得很好。我也很好。”

李墨兮話音剛落,鑾鈴身子一動,驀然跑上前緊緊抱住了他,她臉色發白,嘴角有笑,眼裏卻發燙。她湊在李墨兮耳邊輕輕道:“如果有緣,我們以後再相見,好不好?”

李墨兮一動不動,一時也沒說話。許久,才緩緩又道:“我只把你送到這兒,出了長安城,你要自己照顧自己,萬事小心。”

“嗯。”鑾鈴點頭答應。李墨兮終於不再看那紅蓮,眸光落在她臉上,烏黑柔軟的鬢發,精巧白皙的耳廓,他側臉在她發髻上輕輕吻了一下,方微笑道:“去吧。”

“再見。”鑾鈴放開他,快步跑下小廣場,一個轉彎出了小徑再也看不到。李墨兮淡眸目送她離開,喃喃微笑句:“這長安城困住我一個也就夠了。”

直到鑾鈴他們的馬車消失在山道上,那叫悟空的小和尚才若有所思地向魯奔道:“師父,原來今日來的這位王爺喜好男風。”

魯奔醉了一下午,此刻才有些酒醒,他用力在悟空後腦勺上拍了一掌,罵咧咧道:“渾說什麽!今兒來的這位王爺可是有妻有子的。”

“可我親眼見到——”

“衣裳洗完了沒?沒有不許吃晚飯!”魯奔罵出一句,便轉身回了禪房。

雖然林雁白把馬車駕的飛快,慈恩寺距城門也不遠,可等他們趕到時,城門已經關了。鑾鈴心裏一時發慌,她真怕她此刻不走,以後都走不了了。

恰此時,一匹快馬從他們馬車旁馳過,馬上人在城門前勒住韁繩,對守城的侍衛吩咐了幾句話,便又馳馬離開。鑾鈴在暮色中看到那馬上人的臉,竟是風飐。

又過了片刻,城門悶哼一聲,便緩緩打開,長安城外的夜色無邊的湧入這靜謐的城池。有個守城的軍士恭敬地上前請他們出城。

回到都夏王府天已黑了,李蕙才醒來,他抱著李墨兮的脖子,睡眼惺忪地問:“那些大和尚們開始誦經了麽?”

“開始了吧。”李墨兮答應著,一眼看到那依然跪在皦玄殿外的身影,眉峰略凝,卻一言不發地就往殿裏走去。

“王爺原諒奴婢吧!”木媔瞧見李墨兮,跪的發僵的身子終於動了動,她跪著幾步上前,哀求道:“奴婢知錯了,奴婢再沒有非分之想!求王爺原諒奴婢!”

“你這樣有失身份,還是回你該去的地方。”李墨兮腳步略頓了頓,靜靜道。

“王爺,風冽和木媌姐姐都走了,王爺身邊只剩下了風飐……求王爺讓木媔回來服侍王爺,木媔只求能留在王爺身邊,只想做個奴婢,再也沒有其他想法。”木媔重重道,美麗到勾魂奪魄的眼睛裏再也忍不住有了淚水。

李墨兮再不理她,邁開步子往裏面走,雨心有些弄不清狀況,只順著李墨兮的示意上前抱過李蕙,她正想把李蕙身上裹著的小被子取下來,李墨兮制止道:“過會兒,等他身子暖了再把被子拿走。”

雨心忙答應著,李墨兮又問:“禤兒下午做了些什麽?”

雨心正要答話,卻是那木媔猛然拔下頭上的發簪,用力滑過她的左臉頰,登時皮肉翻卷,一道可怖的血痕從眼角直到嘴唇邊上,血溜得詭異。雨心嚇得驚呼一聲,差點把懷裏的李蕙摔在地上。

木媔卻似也不覺得疼,仍定定望著李墨兮請求道:“求王爺收下奴婢!”

李墨兮的眼神終於動了動。然而,他仍是未發一言,快步進屋看李禤去了。沒過多久,風飐辦完事覆命歸來,徑直去了內殿,不過他很快出來,來到依然跪著的木媔身前。

“王爺讓你起呢。”風飐凝眉道。

“……王爺同意了麽?”木媔沈寂的眼裏終於有了一些神采,著急地問。“嗯。”風飐看著她那滿臉的血,又道:“你隨我來。”

偏廳裏,風飐把一個玉質小瓶放到木媔手邊,凝眉道:“這是‘九香玉露’,王爺賜給你的,擦在傷口上,不出兩日便好了。”

木媔看了那小瓶一眼,忽而又把那藥瓶推到風飐面前,她垂下臉,堅定道:“我不要做美人,我只要安分地留在王爺身邊做奴婢。”

風飐倒有幾分驚訝:“想通了?”

木媔點頭,含淚笑道:“我一年前一定是鬼迷心竅了,這一年眼看著你們都在王爺身邊,我一個人住在那大院子裏,早不知後悔了有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更新遲到,某微自己打自己……

繼續貼番外一之李蕙十三歲(二)

那六歲的小女娃穿一身式樣簡單的小羅裙,烏發垂髫,埋頭跪在花樹下撿著花瓣,不一會兒手邊的小花籃就已滿了。李蕙在一旁瞧了半響,看到一片花瓣落在蕭清綺發髻上,便伸手幫她拿走,忽而開口道:“綺妹妹,給蕙哥哥做老婆好不好?”

李蕙說這話時四處瞧了瞧,沒見著蕭悟,才敢說出口。

蕭清綺提著花籃爬起來,沾染了一身花瓣,她來到亭下的石桌旁,爬上石凳,拿出小杵臼搗著花瓣,那紅色的花瓣不一會兒就成了紅色的花泥,發出一股濃郁的香氣來。

李蕙托腮望著蕭清綺在那只顧玩她自己手裏玩具的神情,無奈地又嘆了句:“綺妹妹,哥哥問你的事兒,你想好了沒?”

蕭清綺終於擡眸看了他一眼,一板一眼地問:“做哥哥的老婆和現在有何不同?”

見蕭清綺終於理他了,李蕙眸子一亮,閃閃地盯著蕭清綺。她那個老爹不同意,他只能從她身上下手了。然,下一刻,他便有些為難:“做老婆呢,就是,呃……”

他腦子裏浮現出他看到的他父皇和母後的情形,於是,白俊的頰上一紅:“就是,譬如現在,你要坐在我懷裏玩兒。”

“就是抱抱?”蕭清綺搗著花瓣的小手一停,擡眸望著他,一雙清水妙目,盈盈仿佛盈滿了她身後花瓣絢爛的色彩。

“呃……嗯。”李蕙撓了撓頭,忽然有些緊張:“還有,天黑的時候,我們要啵啵。”

“……哦。”蕭清綺仿佛有些明白。

李蕙有些興奮,也有些害羞,他聲音虛弱下來,強調了一句:“咱們要睡在一起。”

“還有其他麽?”蕭清綺一本正經地問。

李蕙認真想了想,然後搖頭。蕭清綺又開始低頭搗花瓣,搗了半天,才擡眸有些遺憾地告訴他:“不好意思,我不能做你的老婆。”

“……為何?”李蕙一怔。

“我已經是奶娘的老婆了。”蕭清綺解釋完,便又不亦樂乎地玩她手裏的花泥,一張小臉異常開心和投入。

“……”李蕙無力地趴倒在桌上,喃喃自語:“還是父皇說的對啊,等小綺兒大了些再說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