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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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出了長安城, 馬車又往東行了約莫一個時辰, 到了一個叫“霸陵”的小鎮,據說漢武帝的陵墓就在這附近。又因距長安很近,這小鎮熱鬧富裕的很,所以雖然他們到的時候天色早已黑透, 可這小鎮裏燈火明亮,到處都是因各種原因而駐足此處,仰望長安的人流。林雁白對這兒似也頗熟, 很快便找了家環境上上等的客棧。

這是鑾鈴第一次住傳說中的客棧, 本來還有小小的興奮,可洗漱完之後就實在動彈不得,往床上一倒便沈酣入夢。第二日她們的行程是竹子村。

鑾鈴聽竹凊提到過她的身世, 她家裏除了她和竹篁這一對女兒外, 還有一對男孩兒, 有一年大旱,地裏的收成不好,家中實在養不起她們, 便讓十歲的竹篁帶著剛剛四歲的竹凊離開家外出討飯,聽天由命。

當日說帶竹凊離開時, 鑾鈴曾答應竹凊帶她回家看看, 看看她家裏的父母兄弟可好。這次雖然沒帶竹凊, 鑾鈴還是來了。出了霸陵鎮,下了官道,便是一片連著一片的田野, 正值秋日,田間到處一片金黃的豐收顏色。

這便是開元年間的盛世大唐。

馬車下了鄉間土路,又開始爬山道,鑾鈴想曬太陽,也想好好看看外面,便出了車廂,和林雁白並肩坐在車外。林雁白駕車的技術嫻熟,話也不多,只是閑散地靠在那門框上,看似不羈,卻又沈斂。鑾鈴真真摸不透他,還有他昨日那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這人如此神通廣大,又混跡於世,不受任何人防備和管轄,若是李墨兮的敵人,那便麻煩得很。鑾鈴不由問:“你是不缺錢的,為什麽要受我的雇用?”

“做每件事都有理由麽?”林雁白原本欣賞著無邊秋色,此刻才看了一眼鑾鈴,笑問了句。鑾鈴被問的一噎,林雁白靜了片刻,目光恍若不經意落在鑾鈴身上。鑾鈴依舊一身男裝,黑色皂靴,淡青素袍,雪白的襟領,再往上是白凈優雅的脖頸,梳得整齊利落的男子發髻,耳上無佩飾,面頰白皙無瑕如玉,沐浴在那秋日清光裏,清澈而優美。

“如果沒有理由,那為什麽要做這件事呢?”鑾鈴想了想,轉臉看向林雁白,冷不防被林雁白望著她的眼神嚇了一跳。林雁白卻也被鑾鈴的驚了一驚,他眉峰略一蹙,又轉眼看向田野,半響,才遮掩著說出一句話:“我說過,你像我的一位故人。”

鑾鈴一時沒有說話,只聽的馬蹄踏在山路上的“噠噠”聲,不徐不疾,濺起不徐不疾的灰塵。林雁白似是回憶著過去的事,慢慢又道:“我小時候進父親的書房,看到過一幅畫軸,上面畫了一位女子,和你有幾分像。”

“和我很像?”鑾鈴驚訝道。

“但不是你。”林雁白簡單地吐了句,便又欣賞著田野秋景。倒是車廂內的木媌,木媌向來很少插話的,忽而聲音平板地問:“不知林公子是哪家的公子?”

林雁白面上是隨性的笑意:“不過是個無名無份的浪子,哪裏有銀子便往哪裏去。”他說罷,木媌也沒有再問,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沿山道行了不遠,便看到稀稀拉拉的屋舍雜亂的分布著,此刻已偏近晌午,山間有一道一道細弱的炊煙,升上天空。然而就在村子口,小路邊的大石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細弱,懷裏抱了一個小包袱,穿竹青色男裝,小臉俊俏蒼白,正埋頭坐在那兒出神。甫一看到那人,馬車便停住了,鑾鈴被針紮了一樣跳下馬車。

那人也從地上站起身,撅著嘴,望著鑾鈴,眼神哀怨。鑾鈴難以置信地走過去,直走到那人面前,擡手在那人肩上捏了一把,相信是真的,才驚呼出兩個字:“凊兒?!”

竹凊恨恨瞪著鑾鈴,嗓子卻發哽:“小姐就是個騙子,說話從來都不算數!”

這神情,這語調,活像被人拋棄了的小媳婦兒,就差沒擡起粉拳給鑾鈴兩下子了!那她自己不就是那個沒良心的小相公了?鑾鈴訕訕一笑,立即虔誠地以手指天表明心跡:“最後一次,再沒第二次!”

竹凊瞪著她不語。鑾鈴忙伸手緊緊拉起她往馬車邊走,邊討好地岔開話題:“你自己來的?怎麽來的?”

竹凊也下意識把鑾鈴的手攥緊,聽問,才回頭看向鑾鈴他們來的那條小路,那裏空蕩蕩的,此刻一個人也沒有。她看了片刻,眼神先是一暗,後來便又笑了笑,故作不在意道:“王爺命風冽送我來的,他剛剛還在呢。這會兒怕是走了。”

風冽,風冽啊……

竹凊,竹凊啊……

鑾鈴心中一聲嘆息,嘴上卻仍是笑著岔開話題:“如何,還能想起你家在哪兒嗎?我餓得很了。”

傍晚的時候便又回到了霸陵鎮,原本竹凊能回歸鑾鈴是很開心的,可從竹子村回霸陵的路上她便只是望著窗外的暮色發呆了。

她們家的老房子還在,可房屋坍圮,早已無人居住。聽說三年前來了一夥人把她家的人都帶走了,便再沒回來。

鑾鈴不知怎麽安慰,晚上便拉竹凊一起睡覺。兩人躺在床上都有些翻來覆去,好半響,竹凊才把臉埋在鑾鈴懷裏,哽咽道:“他們肯定都死了。”

“不會的,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鑾鈴伸手把竹凊抱緊,安慰著。

“肯定是的,被武惠妃殺了。”竹凊的肩膀顫了顫,輕輕吸著淚。房間內一時都是竹凊低微的抽泣聲。

“姐姐去世前留了信給我,說她之所以會在小姐給王爺的點心中放合歡散,是因為武惠妃抓了我們家的人,以此逼迫她。一定是武惠妃沒有信守諾言,姐姐放了合歡散,她還是把我家的人全都殺了。”竹凊哭得聲音變大,有一股無力的惱恨,也有一股憋在心頭的秘密終於說出口的輕松。

鑾鈴撫在竹凊背上的手頓了頓,她也不知心中是何感受,經歷了這樣多,她有些木然了。她本就該知道竹篁這樣做是有苦衷的,可是武惠妃,從初入宮到後來,她到底變了多少啊?

而竹凊對她這樣好,其中該也有這一絲歉意吧?

不過細細想來,其實是她欠他們竹家的吧?若不是因為她,武惠妃又怎麽會抓了他們竹家的人來逼迫竹篁?

“凊兒,以後我是你的姐姐,是你的家人。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我們不離不棄,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不分開,都一起承擔,好不好?”鑾鈴擡起竹凊滿是淚的臉,替她擦著淚,輕聲道。

“……好。”竹凊自己抹著淚,也點頭,忽而又淚流滿面了:“不許再拋下我,不許再把我留給風冽,我不會開心的——”說到這兒,似是又觸到竹凊心頭傷心事,竹凊不由又大哭起來:“我不要他,他根本不在乎我……”

“不要他,不要他,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鑾鈴忙地附和,不過,有時候心裏太滿了,哭一點出來也好。

離開霸陵鎮,穿過渭南,華陰,又來到潼關。鑾鈴本著游玩但不累人的原則,一路緩行慢賞,所以這不長的一段路,也被她們優哉游哉地走了大半個月。鑾鈴有的是時間,她的初步打算是趁著現在天氣正好,把北邊有名的地方逛逛,出了陜西,經洛陽,開封,最好還能去這一千年前的青島日照看海,等天冷了,她們再下江南,最後沿長江逆流而上,到荊州,再到巴蜀看看蜀道難。

想象是美好且宏偉的,當然鑾鈴也不排除這其中遇到讓她很有愛的地方然後就停下腳步,或者譬如竹凊遇上了她很喜歡吃的東西,於是賴著不走了。

一切隨心情。她喜歡幹什麽就幹什麽。

而林雁白這個免費的地圖,她實在不忍心丟掉,只要林雁白不說離開,鑾鈴目前還沒有把他拋開的念頭。因為林雁白的確是個能人,不僅對道路熟悉,人脈資源廣,還把以前屬於風冽的工作全幹了,比如駕馬車,比如找客棧,比如四處打點吃的喝的。一時間,連木媌都認為他是無所不能的,而鑾鈴則懷疑他這麽年紀輕輕,到底走過多少地方。

這日天氣甚好,符合人們常說秋高氣爽一詞,她們中午的時候到了潼關。這是個不大的縣城,商業也不如鑾鈴之前所到的幾個縣鎮繁榮熱鬧,甚至有些蕭條,難得見到街上有幾家店鋪酒肆,街上的人們來往也特有一股安靜。

莫名讓人心頭升起一股堅硬的肅穆。

鑾鈴正有幾分好奇,迎面就見一小隊身著鎧甲的軍士邁著整齊冷定的步伐走來,路邊的百姓都垂首側閃在一旁,鑾鈴她們也隨著百姓避閃,那群軍士卻是目不斜視從她們身邊走過去,消失在古老端正的街道上。

他們剛消失不久,一匹快馬從街道另一側飛奔而入,像是有緊急情況一般,急急沖那隊軍士消失的地方跑去。而鑾鈴他們隨意進了家小店點了湯面當午飯。

要說吃的,現代的陜西可是有不少著名的小吃,但古代其實並沒有那麽豐富,畢竟生產力水平低下,條件有限,普通百姓追求的是溫飽解決,一生平安,有面下肚就不錯了,哪還有那麽多講究?

這幾日雖然還在京畿之地游玩,鑾鈴卻也真實地感受到身為古代老百姓生活的困苦和不易。雖然是在大唐盛世,但幸福是相對其他更困苦更落後的朝代而言的。

那小二端上面來,一面往桌上擱著,一面打量他們。竹凊正用茶水把鑾鈴面前的茶杯沖洗了一下,才倒了杯茶放到鑾鈴手邊。

那小二見此,堅信了他心頭的想法,笑容可掬:“幾位客官不是本縣的吧?”

“路過,我們要去洛陽。”林雁白自顧斟了一杯茶,喝的笑的說的都很隨意。

“一看諸位客觀便是大城市來的。”那小二放完了面,又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笑呵呵添了句。

他這話倒也不全是奉承,雖然鑾鈴她們此刻身上的衣裳是王府裏下人才穿的,可和周圍那些粗布麻衣的老百姓一比,那還是高檔不少,再加上她們幾個又都相貌俊俏,往那兒一坐,跟拍電視似的,特別惹眼。別說是在這僻靜的小縣城,便是在長安城那也是一道風景。

鑾鈴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才好奇地問:“剛剛那幾位軍爺是做什麽的?”

“哦,便是每日的巡城啊。”那小二不以為意地說著,忽而又想起什麽,隨口爆料了句:“據說北邊的安將軍前幾日大敗契丹,聖上龍顏大悅,召他歸朝封賞呢。”

巡城?安將軍?

鑾鈴心裏咯噔一聲,一股寒意從後背往頭頂上冒,難道是安祿山?她不由脫口又問:“那安將軍眼睛……不是雙目失明了嗎?怎麽還能帶兵打仗?”

那小二倒楞了楞:“失明?這小的便不知了。”似也不願多談國事,那小二見他們沒有別的需求,自顧退下。

倒是鑾鈴一頓飯吃的忐忑不安,面也不知是否好吃,只吃不出滋味,這安祿山要是照常的帶兵打仗,那眼睛肯定沒問題,眼睛沒問題,那幹其他壞事也沒問題了?如今唐玄宗還要加賞他……這不是助紂為虐嗎?

見鑾鈴在那邊糾結的不得了,林雁白才不鹹不淡地插了句:“眼睛既能鴆瞎,便能醫好,這有何不能理解的?再者,只要他不知道你還活著,這事兒便也與你無關,你不必太過擔憂。”

話到後來,便有幾分要寬慰鑾鈴的意思。

“哎呀,你不懂!”鑾鈴凝著眉頭把筷子一放,而竹凊因吃不慣這粗糙的面,早已停了筷子,木媌見鑾鈴不吃了,便也把筷子放下。林雁白明白鑾鈴煩躁的另有他事,於是沒有再說話。一行人便不做聲出了客棧,街上的軍士愈發多了,還有一隊是小跑著從他們身邊擦過的。

這潼關是軍事要塞,與長安城的安危息息相關,常年有重兵把守著,所以平日裏走動巡城的軍隊頗多。不過,今日似乎走動的太多了些。

林雁白暗暗思忖著,正此時,就見前方一聲高呼:“安將軍進城了!”

這小縣城裏的百姓似是習慣了這些重臣權臣的來往,都自覺而乖順地閃在路旁,離路中央遠遠的。一時間,整個潼關城內除了前面道路上軍靴踏在地上鏗鏘的腳步聲,便是鴉雀不聞。

鑾鈴卻被那一聲叫喚驚得渾身一個激靈,她驚詫地擡眸,就見一大隊人馬緩緩走上那不甚寬敞的大街。

馬蹄聲雜沓。而那人馬的成員組成,也很是奇特,一眼看去,有斯文儒雅的,卻更多是彪悍粗獷的,帶著北地特有的豪邁和粗野。不過人人都是神采奕奕,騎在馬上得意高昂地俯視著四周埋頭恭順的人們。

鑾鈴來大唐也三年多了,這三年中見慣了皇族世家的高貴優雅,或者即便陰謀都披著華麗的外衣。一時間見到這些從邊荒北地來的人,看到這支既不整齊也無風範的軍隊,登時啞然。她有些不能相信,便是這支仿佛無組織無紀律的軍隊擊垮了大唐?

她正困惑不能解,一只手忽而從她身後冒出,不動聲色壓在她後腦勺上,逼迫她低了頭。她這才發現這隊伍已到了她身前,忙深深垂下頭,可仿佛還是晚了一步,那隊伍當先的是幾位騎馬的大漢,大漢們身後便跟著一輛形制簡單,卻碩大如房子的馬車。或可稱為“房車”。

此刻那馬車裏似有人“咦”了聲,便大聲叫句:“停車。”

那聲音宏厚而粗直,不加任何修飾,鑾鈴聽在耳邊卻仿佛噩夢襲來,她脊背頓時一陣僵硬。

作者有話要說:  此章竹凊歸隊,和鑾鈴重新走到了一條道上,怎麽說呢,她們倆應該是綁定的。還有,此章沒有李墨兮的事兒,大家可以緩口氣,表那麽憂傷了……

其實某微心裏很難過,替鑾鈴和李墨兮難過,也替此文難過,看文的人越來越少,某微最後只能“孤芳自賞”了,呵呵,某微心裏是這麽想的,大家現在可以攢文,但是希望大結局一定要來看!!!

不是抱怨,隨便說兩句,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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