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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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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琮下了朝, 被華妃叫到面前訓斥一番, 路上又被皇三子攔著說了會兒話,他習慣性地回慶王府看了看韋氏,照著平日的日數,今兒是該在王府裏歇著。可他心思憊懶, 和韋氏一起吃了晚飯,勉強撐著在書房看會兒書,又來到韋氏房裏, 準備打聲招呼就走。他想薏兒, 想薏兒他娘了。

從小到大,玄宗皇帝從來都不許他任性,告訴他皇室要有皇室的氣度和風範。可他現在想掙脫, 想任性了。

韋氏也未睡, 似是在等他的樣子。他在外面有妻有子的事, 他猜韋氏一定知道,但韋氏出自名門,端莊賢淑, 自是要有容人的度量,所以從未紅過臉。見韋氏在等他, 李琮倒又不好走了。

然, 韋氏今夜的臉色有些不同, 妝容依然精致,卻掩不住蒼涼。她躊躇了下,手扶著桌子起身, 猶豫道:“王爺還是去梁家看看吧,今日梁家派人來這裏找過王爺,像是很著急,可王爺當時不在——”

李琮驀然轉身沖進了夜色裏。梁家只有梁池顏知道他的身份,而尋常情況,梁池顏是斷不會來打擾他的。

一定是出了什麽事。

遠遠便瞧見一片火光點燃了半邊天幕,李琮手腳發抖地從馬上滾落,沖到人群的前面,整個梁家的一片宅子都在夜幕下燃燒,放出刺目的光和熱。宅子四周圍著官兵,一個侍衛統領正面無表情地宣讀著罪書,大意是梁家的人暗通敵國,走私生意,罪不可赦,就地正法雲雲。

李琮不顧大火沖了進去,裏面橫七豎八倒著已經死去的人,他岳父,岳母,弟弟,小店裏的夥計,一片血肉狼籍。而梁池顏自縊,懸在屋梁上,身子在半空中飄來飄去——

撕心裂肺!李琮在剎那間瘋了一般,他一劍斬斷繩索,把梁池顏放下來,諸葛青玉也跟進來,他抓了一把梁池顏的脈,眼疾手快地餵了一顆藥丸在她嘴裏。很快,氣息雖然微弱,梁池顏卻悠悠轉醒。

李琮用力把梁池顏抱緊,顫抖地說不出話。

“……父親沒有暗通敵國……”梁池顏聲音低弱幾乎不可聞。李琮拼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聽他這麽一說,梁池顏的神色一松,轉眸瞧見李琮滿眼都是淚,又一陣擔憂,輕柔道:“別哭……”李琮點著頭,喉嚨卻哽得無法說話。

梁池顏掙紮了一番,最後吐出兩個字:“薏兒。”

李琮幾乎把整個梁家在火海中翻了個遍,沒找到李薏,直到他被諸葛青玉一棍子敲暈,強行拖出那搖搖欲墜的房子。他醒來之後,不顧所有人的阻攔,直闖大明宮。

他不明白為什麽,他不明白!

“他們都是一群老弱婦孺,做些小本買賣糊口,哪裏得罪了你這個高高在上的人!”李琮怒吼,眼眸裏滿是梁家宅子裏的火光和血淚,嗶嗶啵啵熊熊燃燒,最後轟然倒塌,成為一片灰黑的廢墟。他恨不得去死,替那些人死去。

“他們不安分守己,引誘朕的王爺忘了自己的身份,自甘下賤,這不是罪麽?”玄宗皇帝一身明黃,神色淡然,徐徐又道:“那梁氏妖顏媚主,朕許她自縊,已是寬容。”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李琮臉色死寂盯著座上的玄宗皇帝,片刻冷笑出聲,笑得張狂而冷漠:“連人都不是了……都是妖魔!”笑著笑著,他眼中流出兩行淚:“什麽身份!什麽太子!親生的父母都能做出這種事情,還妄談身份!真好笑!”

他話一出口,玄宗皇帝臉色陡變,低喝出聲:“慶王瘋了,把他幽禁在慶王府中,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出來!”

父母絕情的逼迫,妻與子的死亡與失蹤。慶王是在幽禁中慢慢瘋的。不停地在尋找他失去的曾經擁有過的僅有的東西。那場風波過後,皇三子李瑛被冊封太子,武昭儀被冊封惠妃,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榮寵。其間武惠妃四歲的兒子李瑁被送至寧王府中,由寧王代為撫養,惠妃身邊則莫名多了一個孩子,玄宗皇帝說他叫“墨兮。”

而玄宗皇帝對李墨兮或者說李薏的疼愛,卻是有目共睹的空前絕後的。玄宗皇帝也曾疼愛作為他的第一個兒子的李琮,手把手教李琮寫字騎射,為人處事,那時的他還不是皇帝,他對李琮也有父子之情,他期盼他的兒子變得優秀璀璨。可等他成為帝王,他不願受到威脅。

而他對李墨兮,有疼愛,有憐惜,有寄望,也有歉意,他後悔給李墨兮這樣一個慘烈的出身,害怕李墨兮受到傷害。即便他不願承認,可在看到梁池顏為了護住自己的孩子而主動自縊的時候,在看到慶王雙目淚流憤恨指責的時候,他還是後悔了。

他的心遠沒有他的行動決絕。

聽浣娘說完這些,鑾鈴霍然明白了李墨兮的沈默,明白他藏在那一片沈默下沈甸甸的壓抑,甚至李墨兮當年為了合歡散的事對蕭鑾鈴恨之入骨,不顧一切拒婚的事。他那樣驕傲,又那樣屈辱,痛恨他父親的事在他身上重演。

然而悲劇總是一場接著一場上演,就像那憂傷一浪一浪襲來。玄宗想給李墨兮一個好的成長環境,他信任武惠妃,把壽王送走,卻不防又傷害了武惠妃,這樣武惠妃便只能把痛苦變本加厲用在李墨兮身上。

像是一個結,無論怎樣掙紮都無法解開,反而越掙越緊。鑾鈴聽得滿心幽寒,唏噓不已,忍不住問浣娘:“那夫人可有後悔?”

“很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遇到自己的心上人,我一直覺得自己能遇到殿下是很幸運的事……慶王妃陪了殿下這麽多年,也不曾後悔。”浣娘微笑,神思忽而落在慶王妃身上,終究有了一些悵然:“慶王妃出身高貴,很多話難以出口……其實她也一直愛慕著殿下吶。”

眼見著天色變暗,浣娘終於站起身,出門前又含笑囑咐了句:“你想離開便離開吧,只是記著早些回來,別讓墨兮和孩子們等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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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秋色連波,湛藍透碧的天空,漂浮著白雲朵朵。午飯一過這小院子裏就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響,偶爾有風拂過,傳來樹葉搖擺的沙沙聲。鑾鈴來到竹凊房外敲門,敲了幾下裏面沒人答應,她便自顧推門進去。

趴在桌上睡著了,還很沈,竹凊嘴角還有一絲笑容。鑾鈴又低低叫了兩聲“凊兒”,竹凊依然沒聽到。鑾鈴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竹凊手邊,又替竹凊把掉在腳邊的手帕撿起來放在桌上,門外傳來敲門聲,開了門。卻是木媌。

“風冽那邊也睡了。”木媌輕道。鑾鈴走出屋子,回身合上門,答應了句:“咱們走吧。”

兩人都換上樸素的男裝,木媌手裏拿了小小的包裹,無聲跟在鑾鈴身後,兩人溜出院子。門外的大街上依然行人稀少,又正值午後,所以她們倆快步疾行,倒也無人註意。出了這道冷僻的大街,是一條略微繁華的大街,沿街叫賣的小販,擺小攤做生意的人都多了不少。

大街一角的樹蔭下停著一輛青灰色毫不打眼的馬車,馬車上懶懶靠著一個灰衣男子,他帶了頂尋常的大檐帽,把臉給遮住了。不過若有人註意他那拿鞭子的手,白皙修長的,很是漂亮。哪裏有尋常趕馬人的粗糙?

鑾鈴拉著木媌來到那趕馬人面前,那人慢悠悠擡起臉,帽檐下是一張俊秀含笑的臉:“來了?”

不等鑾鈴答話,他回身打起車簾:“上車。”鑾鈴順著他的攙扶上車,他又來攙扶木媌。木媌眉宇冷淡地閃開,伸手一攀車門,利落地上了車。

林雁白笑眸一動,卻也沒說話,快速跳上馬車,駕車離開。青灰的馬車,很快駛入繁華的大街,融入到穿流的人眾裏。午後那一片明媚的秋光。

鑾鈴知道林雁白這人不尋常,偏她憑直覺又莫名信任這人,覺得這人對她沒有惡意,萬不得已才找他幫忙。她原本就想到有風冽在身邊,她永遠無法真正脫離李墨兮的視線,所以當初在花滿樓的時候,便與林雁白達成協議——她出錢,林雁白出力,把她從長安城弄出去。只是她沒想到,她把木媌帶走,把竹凊留下了。

把竹凊和風冽留在一起,鑾鈴也不知她做的對不對,她只是想,她得不到的幸福讓竹凊能得到。到底在竹凊心裏是她重要,還是風冽重要,她也猜不透,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在她和風冽之間,竹凊一直很心苦。

鑾鈴伸了個懶腰,把心裏的不爽通通拋到腦後,既然出來了,她要的是逍遙江湖!打開車壁上的小簾子,微探出半張臉往外看,華麗的大明宮,高大的諸王宅在馬車後漸漸遠去,變成藍天下一幅幅剪影。

鑾鈴在心中道了聲“再見”,便揚聲向駕車的林雁白道:“第一站慈恩寺!”

慈恩寺在長安城東南方,與大明宮南北遙遙相望,原是隋無漏寺故地。唐貞觀年間,僧人玄奘從長安城出發西行,歷經十多年,終於取得真經而返。太宗皇帝龍顏大悅,命人將無漏寺在原有規模上大事修葺擴建,並請玄奘在寺中住持,宣講經書,廣施恩澤,遂更名“慈恩寺”。

當然,以上是官方說法,鑾鈴對玄奘了解不多,也多來自於《西游記》。在她的印象裏,唐三藏就是那個肉很香被小妖們掙來搶去的白凈和尚,他自己騎著馬,身後跟著蹦蹦跳跳的仨徒弟,一路的氣氛總是很熱鬧。不過對鑾鈴而言,佛法瞻不瞻仰不重要,主要是訪問“名人故居”。

慈恩寺分兩大部,一部分建在低處,香火繁盛,人流密集,多是長安城的百姓來祈福求願。另一部建在高深處,皇室貴族來訪居多,人煙較為稀少。據說上次武惠妃替壽王祈福,便是來的這裏。

遠遠地讓林雁白停了車,鑾鈴打開車簾子往外看,雖然心中早有準備,可還是被那肅穆宏大的建築驚了一驚,來來往往的人煙便渺小得仿佛不值一提。果真是大唐盛世,寶相莊嚴啊!

“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是直接進去。”鑾鈴放下車簾,對林雁白道。她和林雁白現在是雇傭和被雇傭關系,俗話說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天經地義,鑾鈴不忌諱麻煩林雁白,林雁白也無異議。這裏人頗多,林雁白安排了條小道進去。

馬車繞到正門後面,沿著山道向上行了片刻,便緩緩停下。一徑兒高深的黃墻灰瓦把裏面圍得嚴實,只隱隱聽得一聲幽幽的鐘磬傳響山中,還有嘰嘰咕咕的鳥啼,少了正門外的熙熙攘攘,很是清幽。

一道朱紅色的小木門隱在蔥郁的樹木之後。林雁白跳下馬車,叫了句:“大和尚!”木門很快打開,從裏面搖搖晃晃走出一個,呃,大和尚。

作者有話要說:  貼個小小番外,隨手寫的,可能與後文的某些情節有出入,大家看著玩兒唄。

番外之李蕙十三歲(一)

暮春時節,院中花開絢爛至極,也有些花瓣倦倦飄落,悠悠輕聲墜地。殿內光線通透敞亮,蕭悟拿著紙筆伏在案上畫圖紙,正全神貫註,院子裏一聲清越地呼喚,熱情地打破了一片安謐:“舅舅!”

蕭悟頭皮一麻,二話不說把紙筆一拋,大步往內殿走去,邊走邊囑咐身邊伺候的小廝:“就說我不在!”

未及蕭悟進內殿,門口影子一閃,已有人快步走進來,沖蕭悟的背影笑瞇瞇道:“舅舅往哪兒去!”

蕭悟嘴角扯了扯,做出一個笑容轉過身:“正要如廁。”

來者是位少年公子,一身天青色的錦衣,十二三歲左右,臉龐俊俏,眉宇英氣,雙眸炯炯有神,笑起來仿佛陽光都在動。他“哦”了聲,往窗下的榻上一座,大方道:“去吧去吧。”

一時蕭悟進內殿磨蹭了半響,慢吞吞出來,眉頭緊皺地坐回書案前。那少年公子登時起身,腳步輕快地跟了過去,他作勢看了蕭悟的圖紙,嘖嘖讚了聲,便擡手幫蕭悟揉著肩膀,笑呵呵道:“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舅舅昨夜說的話可當真?”

蕭悟臉色一黑,這娃鬼的很啊,先說前面那句,再說後面那句,不是給他下套麽?蕭悟也作勢想了片刻,為難道:“昨夜喝多了,不記得說過什麽,我說了什麽?”

“……”李蕙笑容一僵,手上卻揉得愈發盡心:“沒事沒事,外甥我記得很清楚,父皇和母後也記得很清楚……”

蕭悟臉色愈黑,又把他老爹老娘搬出來……

於是春日的房內,李蕙軟磨硬泡著,蕭悟虛與委蛇著,兩人話不投機的相持著。正此時,門外探出一張小小的臉,嬌嫩的小臉上,一雙水眸轉的靈動,她嬌聲叫了句:“父親。”

“綺兒!”蕭悟眉頭愈凝,一把拍開李蕙幫他揉著肩膀的手,快步過去把那小丫頭往外推,嚴肅道:“來這兒幹什麽,快回奶娘那裏去!”門外的小丫頭被蕭悟的神態嚇了一跳,撒丫子就往外跑,邊跑邊問:“怎麽了?可是後面有妖怪在追?”

跟過來的李蕙臉色悶悶不悅:“舅舅,我是洪水猛獸麽?為何不讓綺妹妹見我?”

蕭悟見著他的寶貝閨女一溜煙兒跑遠了,才深有感觸地點頭讚同道:“你十三了,綺兒才六歲,把她許給你,我昨晚一定是喝多了。”

明天還會有個(二),嘻嘻。關於李蕙一心想娶人家的女兒,人家不同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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