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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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娘身子驀然在那風雨中僵呆, 被攫住一樣, 動彈不得。她已經記不得有多少年沒有人在她面前提起這個人了,她也從不往前院走,從不去看那望湖書閣。那裏於她的記憶,清寂如水中, 有說不盡的悲歡痛喜。

“你可認識那個被幽禁在慶王府裏的瘋男人?!他是我父親麽?你說,你說啊!”見浣娘不答,李墨兮神色瞬間癲狂, 他一把扯住浣娘嘶啞著喉嚨問, 低吼,交雜著雨聲,漆黑眸子裏還有淚水, 瘋了一般。

這個少年是被皇帝疼愛教養著長大的, 向來是尊貴知禮, 帶著點兒迫人的氣勢,卻又莫名的溫文爾雅。今夜這個樣子,嚇得小珠兒驀地噤聲, 縮在床上不敢動了。

浣娘並不知道靖德太子被廢被幽禁之後瘋了的事,當下聽說, 也喏喏不能語。然這孩子, 她早已認定是靖德太子的孩子了, 她想著這孩子備受皇帝寵愛,還以為靖德太子雖被廢,也該安然無恙才對, 怎麽竟會瘋了呢?

李墨兮卻是腿上一軟,忽而跪倒在地,哽咽地喃喃自語:“他悉心把我養大,可他卻逼瘋了我的父親,逼死了我的母親……為何,為何,為何,為何!!!”

話到後來,便是困郁不能掙脫的嘶吼。猶若困獸。不時地閃電閃過,照亮他的眼眸,幽深痛苦,還有恨意。

整整一個晚上,李墨兮跪在雨中,精神頹靡,脊背卻始終筆直。浣娘手腳僵冷地站在門內,身上也被雨水澆濕了一大半,而小珠兒縮在那裏一動也沒有動。直到天邊有一絲微蒙蒙的亮的時候,雨勢小了些,李墨兮身子一歪,昏倒在地。

李墨兮高燒不退,整整昏迷了三天,皇帝沒有出現,卻遣了諸葛青玉過來寸步不離地救治。諸葛青玉精通醫術,曾是靖德太子的摯友,靖德太子被幽禁之後,他便也隨著被幽禁在慶王府中,醫好李墨兮之後,皇帝便命他陪在李墨兮身側,成了李墨兮忠誠的羽翼。

李墨兮醒來之後便一直沈默,或是望著窗外發呆,哪兒也不肯去,小珠兒明明畏懼他,可見他不開心,還是撞著膽子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不時小心翼翼地問一句:“小侯爺,你渴麽?你餓麽?”

小珠兒在李墨兮昏迷不醒的時候,還以為李墨兮永遠不會醒來了呢,守著他哭喪一樣哭了整整三天,她也不知道為啥哭,反正看到李墨兮這樣她就是想哭。所以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第一幅場景,就是小珠兒小臉上那一對紅腫到慘不忍睹的眼睛。

此刻見小珠兒又在他眼前亂晃,李墨兮忽然不再看窗外,他擡手摸了摸小珠兒的額頭,張口說出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叫我墨兮哥哥。”

“哥哥?”小珠兒好奇地重覆。浣娘在一旁倒藥的,此刻手中的藥碗驚落,“哐啷”一聲墜地,他說話了?然而他怎麽能讓小珠兒直呼他“哥哥”?

李墨兮不理會浣娘的反應,徑自掀被下床,他身上氣力尚未恢覆,腳步還不是很穩,然他邁步子往外走,一步一步走的搖晃,卻不遲疑。

迎著雨後略有些單薄的秋日陽光,李墨兮走著,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話:“等我長大,會把你們從這裏放出去。”

那之後,李墨兮依然常來望湖書閣,人卻不一樣了,身上總有一股莫名的沈默,眼神也冷定的總像是沒有一絲表情,看書很少,話更少,陪小珠兒居多了,他常常望著小珠兒發呆,這時候他嘴角難得地會浮現出一絲柔和的笑意,眸光微不可見的憐惜,再之後便是冷定惆悵。

“這孩子自那晚之後便很沈默,不知道心裏究竟在想什麽。對小珠兒倒是愛護得很。”

回憶至此,浣娘想到李墨兮,神情不由又有一絲嘆息,她望向一旁聽得面色雪白的鑾鈴,凝眉道:“他性子怪些,還是要體諒著點兒才是。”

鑾鈴卻全然沒聽到浣娘後面一句話,她想到那日她問李墨兮為何不離開這裏時,李墨兮痛苦壓抑地吐出的那幾個字:“不能走。”

“他不能走,莫非是因為慶王還被幽禁著?”鑾鈴身體繃緊,喃喃自語。聽了浣娘這一段往事,她有一種好像李墨兮所經歷的痛苦也從她身上過了一遍似的,壓抑著,撕裂著,難受的心裏一團糟。她失神片刻,忽而又不解地望著浣娘:“到底是誰要陷害靖德太子?”

浣娘寂然許久,才低低道:“是他的母親華妃。”

“什麽?!”鑾鈴被徹底驚回神,劉華妃是靖德太子的親生母親,她自己的兒子做了太子,她還有什麽不滿意,要做出這種事來?

“她雖是殿下的親生母親,她最疼愛的卻是她的小兒子。而當時皇上正值盛年,正處在一統天下的盛世之中,殿下太過璀璨奪目,太過有影響力,甚至影響到他父皇的統治。雖然他並無謀逆之意,可帝王之榻旁,豈容他人鼾睡?即便他是皇帝悉心教導養大並冊封的太子。”

浣娘淡淡說著,卻是一語中的。這些年她獨居小樓,外面的事全然不知,但她前半生那一點經歷,足以她思忖一世,看破世事了。其實這一代連著一代,除了人不同,有哪件事是不同的?

鑾鈴心下似是明白了些,這劉華妃再有膽識,也不過是猜測著皇帝的心思下手而已,而這皇帝最在乎的還是他自己的皇位。

“當日殿下秉性強硬,時時出言頂撞華妃,華妃便覺得殿下不可依靠。而華妃的第二個兒子夭折時,殿下恰巧又在一旁,華妃總以為殿下是故意不肯出手相救,因而便一心要她的小兒子做太子。而殿下同時又是皇上的心頭之患,華妃有所察覺,便利用我設下此計,除了我,除了殿下,聖上若然追查,也不會大動幹戈,可以說是百利無一害。”

“那華妃的小兒子做太子了嗎?”鑾鈴唏噓著問。

“便是後來的靜恭太子。嘗聞這太子資質平庸,並不得皇上喜歡,沒多久便被廢黜,重又立了皇三子李瑛為太子。”本來這些都是皇族極為隱秘極為天翻地覆的事,浣娘此刻說來神情卻坦然,倒像是在說一些平常至極的事,對鑾鈴也毫不避諱,鑾鈴心下敬服。

靖德太子李琮廢太子之位後,成了慶王,他同父同母的皇十一弟被立為靜恭太子。而他當時並未被幽禁,也未發瘋。他暗中查了陷害他的那個藍婕妤的底細,發現在此事中,不論那個藍婕妤還是她身後的藍家都沒有半分好處。查到是這樣的結果,李琮沈默許久,便罷手沒有再查下去。

結果已然明了,無需再查,害他的人也不是別人。唯一讓他困惑的便是在此事中一蹶不振的藍婕妤,這宮裏的人向來是利益至上,倒不知這藍婕妤是為何屢屢接近他?莫非是單純地被她母親欺騙利用?

未等他想明白其中緣由,新冊封的靜恭太子便因頑劣任性觸怒了玄宗皇帝,不論華妃如何哭鬧,玄宗仍是不管不顧執意廢了靜恭太子,怒斥曰:“此子不堪大用!”

靜恭太子一廢,諸大臣紛紛上書表奏,請歸還慶王太子之位,這些大臣本是好意,卻再度把慶王推至風口浪尖。見慶王黨羽如此之多,影響依然這樣大,玄宗面子上雖靜,心中卻下了斬草除根的決心。

慶王的原配韋氏,出自世家,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名門淑女,慶王與她的相處可以用“相敬如賓”四個字概括,兩人之間談不上感情好壞,很是疏離。慶王在王府內也沒有別的側妃侍妾,不過在府外有一個他自己的小家。

李琮十七歲時奉旨出宮辦事,恰逢花朝節,長安城內繁花似錦,游女如雲,放眼望去滿目皆是笑容熠熠春衫靚麗的年輕女子。他也不甚在意,徑自撿了條狹窄僻靜的小道,沿著青子江邊的草地放馬疾馳。

這江邊上繁花雖少,可綠柳依依柔媚,映著那一江春水,也別有一番風姿。他不覺松懈了精神,在馬上四處亂看,誰知剛看了一眼,便見兩個女子嬉鬧著從路邊的高堤上跑下來,來到他前方不遠處的小道上,他馬速極快,眼看就要從那女子身上踏過去。

他猛然繃緊神思,用力一勒馬韁,掉轉了白馬奔跑的方向。這一招頗奏效,沒有傷到那驚呆的女子,可他沒來得及舒口氣,他自己已隨著身後侍衛的一聲驚呼,連人帶馬“噗通”掉入了那春江水中。

李琮被侍衛們以最快的速度救上岸,渾身還是濕透了。從來沒有這樣狼狽,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水,就要翻身上馬奪路跑走,身後卻傳來一個輕輕柔柔的聲音:“春寒尚在,這位公子若不嫌棄,可以到我家中去換件幹衣裳。”

李琮下意識回頭,才發現剛剛他救下的那女子還沒走,正被侍衛攔在一旁,遙遙望著他。見他回頭,她白凈的面頰一紅,微低了頭,窘迫不安道:“我家距此處不遠,不會耽擱公子太久。”

背靠著碧水青天,春風綠柳,她仿佛也是一汪清透的春水,幹凈的俊俏的,皎白柔嫩,只那頰上的一抹微紅,是唯一的顏色,卻讓他胸腔裏那顆青澀沈睡的心驀然裂開一道縫,逸出一絲莫名的歡喜和激動。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

無視諸葛青玉在一旁的擠眉弄眼,李琮不知不覺就跟著那女孩兒去了她家。

她家不大,祖孫三代同住,連著伺候的仆婢,一共二十來口人,她父親開了個小茶樓,還做著兩門小買賣,家底算是殷實的,起碼衣食無憂。當日李琮只瞧了瞧她房裏那把半舊的五弦琵琶,一句話未說便離開了。但誰都知道,緣分一旦開始,要停止便很難。

又過了一段日子,李琮送了她一把螺鈿紫檀五弦琵琶,要娶她為妻。當時玄宗禦筆欽賜的婚事也已下來,他心知逃不過,便沒有反抗。韋家小姐是他名分上的妻子,可在他心裏這個沒說兩句話便已臉紅的小女人才是他妻子。

梁家似也察覺他身份非常,卻不敢多問,再者,梁池顏執意要嫁,也讓梁父梁母十分無奈。梁家雖不是大家,但家風頗為民主,父慈子孝,父母子女之間相處十分融洽友愛。一番相商之後,梁池顏還住在梁家,由梁父梁母照顧著,李琮時時過來,倒有“入贅”的意思。

第二年,梁池顏為李琮誕下一子,李琮才把此事告訴了玄宗皇帝。玄宗未置一詞,倒給孩子取了個名字“薏”。

薏,蓮子之心也。這個名字頗為苦澀,李琮當時心中咯噔一聲,但見玄宗沒有再說話,他又處在初為人父的狂喜之中,便未放在心上。日夜,李琮把他的真實身份告訴梁池顏。梁池顏雖也猜測他身份非同尋常,但她乖順靈巧,又一心貪戀李琮,並未奢望其他諸如名分財富之類,當下只是一陣靜默,便淡淡不再關心了。

李琮告訴她的緣故,便是想問問她,是否願意隨他回太子府,給她自己一個名分,也給孩子一個名分。他覺得她和孩子這樣太委屈。

“這樣不好麽?”梁池顏秀眉微蹙,跪在床邊上,往前探著身子去鋪被子,輕輕又道:“你若是忙便不必來的這麽勤,一個月讓薏兒見你一次便好。”

“池顏……”李琮輕喚,從身後抱住她,尋思該怎麽向她解釋,他是太子,李薏又是他的長子,若沒有名分,以後有些事怕不能夠順理成章。

梁池顏不等他說,已搖頭道:“那些從天而降的富貴和名分不適合我們母子,我只要一個夫君,薏兒只要一個父親,衣食無憂,這就夠了。其他都不要。”

李琮自不舍得為難她。他身份如此,天下可以說沒什麽是他得不到的,可此刻他才明白他想要的是什麽,什麽才是最珍貴的最幸福的。

梁池顏和李薏便仍生活在梁家,李琮再不提讓他們回府的事。李琮本也喜歡梁家這種平和親近的氛圍,讓他的心裏總是暖暖的滿滿的,不自覺就能笑出聲。

他被廢太子之後,察覺是他母親在做手腳,心裏不由更冷,也更貪戀梁家這父子夫妻恩愛的那一絲單純和溫情,也愈發理解梁池顏執意留在梁家的心情。可見這尋常人家反是最美好的。時間久了,他一個月倒有大半月留在梁家,每日陪陪妻子,再幫岳父打理打理生意,一些瑣事,平凡卻愜意,他在朝堂上那份爭鬥的心便淡了不少。

可靜恭太子陡然被廢,諸大臣又把他推上風口,他還沒來得及表態,玄宗的腳步已追蹤而至。因為上朝,他總是要很早起床,梁池顏知道他的身份之後,便也不再多問,只默然隨著他起身,服侍他穿衣洗漱。

兩人都輕手輕腳的,生怕驚醒床上三歲的小孩子。李琮收拾好了,又在梁池顏頰上親了一口,正欲出門,卻是床上的李薏見他要走,直挺挺坐起身,大聲道:“父親要去哪兒?騎馬麽?薏兒要去!”

“乖乖跟你母親去慈恩寺上香,路上不許吵鬧,父親下朝回來帶你去騎大馬。”李琮折身回到床邊,捏了捏李薏的小臉,俊顏微笑。外面冷颼颼的,若是可以選擇,他哪兒都不想去。不由賴在李薏身邊有些磨蹭。

還是梁池顏推了他一把,輕道:“今兒你該在王府裏歇著,別再來了,當心……王妃不滿。”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墨兮背後的故事,不過,此文秉性架空,某微自由發揮,有不合史實之處,大家睜一只閉一只眼吧。

透露一點某微的小想法,偶覺得墨兮憋屈的太久,想給他打一場翻身仗,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謝謝大家能支持到這裏!很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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