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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鑾鈴這次被攔在光華殿中, 那宮人還客客氣氣地給她上了杯茶。她此時此刻坐立不安, 哪有心情喝茶?

正煩躁不安,卻是內殿深處傳來內侍一聲接一聲的傳喚:“皇上駕到!”像是一縷沖破重重雲霧的光芒。

鑾鈴期待又緊張。

她下意識從椅子上站起身,轉眼看到一襲明黃在光芒中一閃,只看了一眼, 看到唐玄宗身後有些心神不寧的王纁兒,鑾鈴忙低身行禮:“鑾鈴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入唐以來,這怕是她行的最健全的一個禮了,十分盡心盡力, 她只想給唐玄宗留個好印象, 讓他高擡貴手, 不那麽生氣。她真得罪不起他。

然而,鑾鈴這個健全的禮卻讓光華殿內的腳步聲一頓,當頭迎來的唐玄宗都靜了靜。唐玄宗看向鑾鈴, 只見她臉色素白,神情緊繃, 看來也不是一般的緊張。

她終於知道害怕了。

不知為何, 他幽悶的目光陡然柔和, 不自覺便發出一聲笑:“起吧,不必多禮。”

“謝皇上。”聽唐玄宗話中隱約有笑意,鑾鈴心中驚詫, 卻不敢過多揣測。卻是唐玄宗又問:“不知都夏王妃找朕有何事?”

“鑾鈴聽聞皇上擅彈琵琶,鑾鈴亦愛琵琶,昨日得了首曲子,便想獻給皇上,求皇上賜教。”鑾鈴仍低眉垂首,恭恭敬敬道。

唐玄宗望一眼竹凊懷中小心翼翼抱著的琵琶,恍然道:“原來如此。”他隨即坐上金殿中央的寶座,又看向一旁的王纁兒:“壽王妃是想先回去,還是要留下來聽朕與都夏王妃探討琵琶?”

雖然此刻唐玄宗眼中怒意全無,但把鑾鈴一個人留下,王纁兒還是不放心,於是道:“兒臣也想聽。”

“既如此,你便也坐吧。”

王纁兒得了唐玄宗的話,便快步向鑾鈴走去,鑾鈴悄悄擡眸,兩人互相望了一眼,便同時低頭。

她在鑾鈴身側坐下。見王纁兒神色還算平靜,鑾鈴的心稍稍放下。

倒是唐玄宗又向鑾鈴道:“是什麽曲子,都夏王妃不妨彈來聽聽。”

“是。”鑾鈴答應,接過竹凊懷中的琵琶,暗暗緩了幾口氣,才撥上細弦。有那麽一瞬,鑾鈴覺得她的心就像這琵琶上的弦,忽上忽下,時緊時松,難受得很。

鑾鈴彈得是一曲純音樂,《天空之城》,憂傷淡淡,沒有歌詞,也無關痛癢。反正這只是個由頭。

唐玄宗頗為讚賞,心中卻遺憾,要是換做往日她肯定彈得更好,只是她現在終究有些膽怯和心不在焉。估計只顧揣測他的心思了。

一曲彈罷,唐玄宗讚賞了幾句,便問王纁兒如何。王纁兒雖不懂琵琶,但對音律還是精通的,便也讚賞了幾句。鑾鈴暗暗打量唐玄宗看向王纁兒時的眼神,很尋常,似乎也沒什麽情意綿綿的灼熱之感,心下正疑惑。

卻是唐玄宗眸光淡淡迎上鑾鈴打探的目光,緩緩道:“朕昨晚做了個夢,夢裏也有一首很好聽的曲子。”

“……”鑾鈴陡然回神,趕緊地低頭。

唐玄宗繼續道:“朕夢到天上一輪明月,朕不知身在何處,忽而一陣樂聲傳來,十分盛大,朕茫茫然便隨著那樂聲而去,朕尋尋覓覓,忽而來到一處梨花仙境,而那潔白梨花中,一位——”

話到此處,唐玄宗話音頓住,他恍若無意地凝望鑾鈴片刻,最後微微一笑:“朕多話了,力士,把朕剛剛寫的那支曲子拿來,讓都夏王妃瞧瞧。”

鑾鈴正聽得入神,倒不知唐玄宗為何突然不說了,她下意識擡眸,不妨正好看到唐玄宗對她那微微一笑,俊朗溫和,很是迷人。她被他看得一慌,心仿佛漏跳了一拍,她忙地垂下臉,頰上卻一絲飛紅。

王纁兒此刻也正好奇,不由問:“父皇看到了什麽?”

“沒什麽。”唐玄宗隨意轉開眼,卻是高力士正好捧了唐玄宗的真跡出來,他於是道:“給都夏王妃瞧瞧可有不妥之處。”

鑾鈴不敢怠慢,忙拿過那曲譜細細看,看過之後才深深明白歷史所言非虛,這唐玄宗對音律果然很有研究,而他自身才華也是非常。

單從曲子的氣勢和宏厚上看,天下難尋敵手——數個聲部同時進行,鑾鈴看著,唯咋舌而已。

“覺得如何?可有需要改動之處?”唐玄宗不知何時已走下殿中,來到鑾鈴和王纁兒身前。

冷不防唐玄宗原本遙遠模糊的聲音陡然近在耳畔,沈溺曲譜中的鑾鈴和王纁兒都嚇了一跳,兩人不約而同擡眸竟看見高高在上的皇帝,忙地齊齊站起身。唐玄宗溫和一笑:“此刻探討音律,無需多禮,都坐吧。”

“覺得如何?”唐玄宗望著鑾鈴,又問。

似是心有餘悸,鑾鈴並不敢看他,只是垂眸道:“皇上的曲子很好,鑾鈴的便很有些小氣。”

唐玄宗哈哈一笑:“朕乃一朝天子,你是個女兒家,大氣小氣開天辟地之初便有了分別,你倒不必放在心上。”

聽到這種明顯男女不平等的言論,鑾鈴有心反駁,但終於還是咽回去,她還是收斂為妙。於是話出口,便成了:“皇上所言極是,鑾鈴敬服。”

見她明明不服,卻仍是低眉順眼,唐玄宗眼神不由一頓,經歷了這樣多,她到底還是變了,玲瓏恭順了不少,不再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小丫頭。

不自禁一聲嘆息,不知遺憾還是怎地。

“皇上那夢裏夢到的可是梨園?”被唐玄宗看得不自在,鑾鈴腦中紛亂,不由想起在唐玄宗的大明宮中似是真的有一處梨園的,便出聲打破沈默。

“梨園?”唐玄宗回神,揣摩了一下,忽而點點頭:“這名字倒不錯,滿是梨花,該是梨園了。”

“……”鑾鈴聞言驚詫擡眸,卻是唐玄宗已慢慢琢磨著回他的龍位去了。

梨園,梨園……他不是本來就有個梨園的嗎?傳說那還是他晚年和王纁兒歌舞享樂的地方呢?

卻是王纁兒見唐玄宗和鑾鈴討論的頭頭是道,把她給忘在一旁,心中沈甸甸那口氣終於舒緩。

唐玄宗在他的座位上將將坐定,瞧一眼殿外天色,覺得時間也差不多了,正要開口讓她們各自回去。卻是殿外一聲傳喚:“壽王到。”

未等傳喚的話喊完,一個身影已一路推開身邊阻攔他的那些內侍,快步走進來。

壽王穿一身絳紫球衣,臉上還有汗,臉色卻是慘白,而他眼神冷定,直直掃過殿下坐著的王纁兒和鑾鈴,最後落在座上的唐玄宗身上。

定定望了唐玄宗片刻,壽王才面無表情地行禮,脊背仍是僵硬地挺直,話語也幹澀:“兒臣……見過父皇!”

壽王向來柔和,此刻仿佛被施了咒語一樣,周身都散發出一種暴風驟雨的凜冽之感。唐玄宗眼神輕輕一跳,靜靜問:“球賽結束了?”

而被他眼神看過的鑾鈴和王纁兒,此刻都已驚呆。

“兒臣要帶兒臣的王妃回去。兒臣,有話問她。”壽王垂在身側的手攥緊,眼神寂靜,他答非所問,像是強忍著什麽,實在忍不住,整個人都憋得輕輕顫抖。

王纁兒渾身一哆嗦,下意識看向鑾鈴,壽王已不由分說地走近,一把扯起她,冷冷道:“跟我回去!”

王纁兒登時臉色雪白,她求救地看向鑾鈴,還沒來得及開口,已被壽王拖著往光華殿外走去。而此刻的壽王,像是一尊沐浴了邪惡的魔王,一身煞氣,誰也無法控制,他毫無平日的溫柔,直直拖著王纁兒遠去,頭也沒回。

鑾鈴也隨著壽王那冰冷的身影,狠狠一個哆嗦。

座上唐玄宗神色變幻,一時無言,直到高力士在一旁輕輕道:“皇上,球賽依然是咱們勝了。”

他才驀然回神。

“好。”唐玄宗靜靜答應了句,見鑾鈴還杵在那兒,便一揮手:“你們都下去吧,朕有話對都夏王妃說。”

鑾鈴被唐玄宗這句話驚回神,才發現她僵在那兒半響,早已手腳冰涼。卻是殿中人都悄無聲息退去,唐玄宗才步下高階,緩緩來到鑾鈴身前不遠處。他並不看鑾鈴,仍是望著殿外壽王離去的方向,那裏有一片暮色降臨,落在他眼中,仿佛是寂寞的光輝。

“朕知道你心裏是個明白人,所以想和你說說話。”許久,唐玄宗吐出一句,嘴角有微微寂靜的笑容。

“……”鑾鈴垂眸不知該說什麽。

“在你心裏,朕是不是個不知廉恥的人?”唐玄宗回望她一眼,忽而又問。

“鑾鈴不敢。”鑾鈴驚了一跳,忙否認。

“呵呵,”唐玄宗低低一笑,臉上卻是不信。

“鑾鈴不敢欺騙皇上,皇上少年即位,一生歷過風浪無數,又幾十年克己自律,勵精圖治,才把大唐治理成這樣明凈富庶萬邦來朝的風貌……皇上,皇上是有為的天子。”鑾鈴忙表明心跡。

聽鑾鈴能說出他這樣多的好處,唐玄宗目露驚詫,然後,他笑了笑,自信而從容:“不錯,朕不否認,朕才是這大唐以來最好的皇帝。”

不等鑾鈴的一顆心放下,他又道:“然而,你剛剛的話似乎與朕的問題無關。”

“……”鑾鈴後背悄然冒出冷汗。

“朕不否認自己的功勞,卻也敢於面對自己的過失。朕知道,朕是個好皇帝,卻不是個好夫君,不是個好父親。甚至——”唐玄宗笑容略略一暗,“朕不如太子,太子尚能為了心愛的女人放下太子之位,朕卻不能。”

“皇上一國之君,豈能為一己私情而置天下百姓於不顧?”鑾鈴本無意為唐玄宗辯解,原本在她的意識裏,他和自己的兒媳有這種事,即便是愛情,也不是她讚同的。然而看到唐玄宗這黯然的笑容,鑾鈴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當皇帝還真是不容易啊。

“你……果真明白?!”唐玄宗仍是吃了一驚。

“……”鑾鈴眉峰一緊,垂眸不語。

見鑾鈴又有些膽怯,唐玄宗慢慢收回他的驚詫,只慢慢感嘆道:“不愧是蕭家的女兒。”

鑾鈴不答話,殿外暮色愈來愈重,唐玄宗的身影便也有些淹沒在黑暗中。然而沒有唐玄宗的旨意,便沒有人敢擅自點燈,所有人便都淹沒在那仿佛無窮無盡的黑暗裏。

“朕這一生有很多女人,也辜負過很多女人,朕對不起她們。”頓了一頓,唐玄宗又輕輕道出一句:“朕年輕的時候並沒有留意,直到後來,朕才發現自己錯了,於是朕就想補償。”

他的話在黑暗中飄散,鑾鈴卻是驚訝地張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尊貴的男人。而這個天下至尊的男人隱在黑暗中,曾經尊貴的龍袍,曾經幽深的眼睛,此刻褪去光華,亦仿佛只是個平常的男人,有沈重的哀傷。

“你可知道,壽王妃很像一個人。”

“……是嗎?”鑾鈴出聲,莫非是唐玄宗曾經心愛的女人,所以他想補償……

“嗯。”唐玄宗眸光盯著殿外那片暮色,此刻月光微起,一點點清透的明亮,仿佛映照在他漆黑的眼眸。他的眼睛,漆黑深刻,看起來和李墨兮還是很像的。

“像初入宮時的惠妃。”唐玄宗嘴角勾起一抹回憶:“懷璧初入宮時,並不是現在這樣。和壽王妃很像,率直單純,只不過是個要人保護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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